第22章 病中胡话
宇文邕几乎一夜未睡,其间可能迷迷糊糊地打了两次盹,那两次盹里尽是高令婉的冷口冷面,含泪质问。一夜下来,他的心脏有些吃不消,闷闷地疼了起来。
四更天的时候,值宿的内侍悄手悄脚地进来伺候他起床穿衣。他的睡榻旁,安放着一张样式普通的木几。木几没有上漆,在他看来,上不上漆木几都能用,上漆还要费工花钱,没必要,不节俭。他的紫微宫,名为帝王寝宫,实际上,更像是个朴素的大院套。
“陛下,该起了。”20出头的内侍捏着嗓子,隔着一道淡紫色的薄布帘,小心翼翼地叫宇文邕起床。
“知道了。”内侍叫宇文邕的时候,宇文邕正面朝布帘侧卧着,半睁半闭了眼,琢磨着怎样才能打消高令婉要走的念头。回答完内侍,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而内侍也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扯开布帘往睡榻左右两边的铜钩上挂。
就在此时,郑荣忽然紧倒着步子走了进来,“陛下,徽音殿的宫人来报,说胡姑娘受了风寒,烧得吓人。”郑荣停在宇文邕的近前,躬着身子,急急禀报。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找太医了吗?报信的人呢,叫她进来!”一听高令婉发了烧,宇文邕急得顾不得穿鞋,赤脚站到了地上。在高令婉入住徽音殿第一天起,他就传下旨意,高令婉有任何事情,务必马上来报。
郑荣又一躬身,“遵旨。”转身出去召徽音殿报信的人,不一会儿,一名小宫女胆战心惊地跟在郑荣身后,躲躲闪闪地进了寝室。
“参见陛下。”小宫女欲要给宇文邕行礼。
“免了。”不待她行礼,宇文邕皱着眉头一抬手,作了个免礼的姿势,“朕问你,胡姑娘何时发的病?”问话的同时,他示意叫他起床的内侍给他穿衣。内侍会意,利索地给宇文邕穿衣穿裤。
“回陛下的话,这个奴婢也不知,昨夜并非奴婢当值,今早奴婢替换昨夜值宿的姐妹,忽然听到帐子里胡姑娘呻/吟了几声,奴婢听着声音不对,挑开帘子一看,就见胡姑娘满脸通红,奴婢摸了摸胡姑娘的额头和脖子,烫得吓人。奴婢想着陛下曾吩咐过奴婢们,胡姑娘若是有事,务必马上告之陛下,所以,奴婢就来了。”
宇文邕向下一坐,坐到了睡榻上,内侍麻利地给他穿靴子,“找太医了吗?”
“奴婢来的时候,另一个姐妹已经去找太医了。”
靴子穿好了,宇文邕站起身向外走去,郑荣看出了他的意图,紧随其后,“陛下要去哪儿?”
宇文邕恨不能肋生双翅,“徽音殿。”
郑荣紧跟慢赶,“陛下若是现在去徽音殿,怕是会误了早朝,不如下了早朝再去吧。”
宇文邕的脚步顿时停住,是呀,他竟是急忘了,还有早朝要上。去还是不去?去,势必误了早朝。不去,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郑荣小心观察着宇文邕的脸色,温声道,“陛下,适才那宫人不是说了嘛,已经去找太医了,老奴估摸着,这会儿太医大概能到徽音殿了。昨夜风凉,胡姑娘想是着了凉,染了些风寒。风寒发作起来虽然吓人,不过,若是对症下药,便可在几日之内痊愈,陛下且放宽心。”
宇文邕没动,也没说话,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作了个深呼吸。看宇文邕作了深呼吸,郑荣知道自己的话是起了作用,于是,他在下一刻也作了个深呼吸。
“让太医用最好的药!”打发徽音殿宫女回去时,宇文邕微拧着眉,沉声吩咐。
“是,奴婢知道了。”
宫人走后,郑荣命人打来洗脸水,漱口水,亲自伺候宇文邕洗漱。到了上早朝的时候,他小心地把宇文邕扶上御辇,一路跟随。宇文邕升朝入座后,他站在宇文邕五步远的地方,用眼角的余光,密切留意着宇文邕的一举一动。
宇文邕端坐在朝堂上,乍看上去和往日并无不同,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根本没在这里,他的心早已飞去了徽音殿。他知道这样不对,在一次又一次的走神过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神思拉回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朝臣们的奏事上。
不过,朝臣们还是发现了宇文邕的异常。一位大臣说完了自己要上奏的事情,等待宇文邕的回答,等了半天,宇文邕一句话没说。大臣手拿笏板,翻眼向上,偷眼向丹墀之上看去,就见宇文邕两眼发直地盯着丹墀下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郑荣连忙咳了一声,提醒宇文邕回神,宇文邕没反应。郑荣急了,小声喊他,“陛下!陛下!”
宇文邕猛一眨眼,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轻咳一声,他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一板一眼地回复奏事的大臣,“卿之所言,甚合朕意。不过,兹事体大,牵扯甚多,并非朝夕可成。朕还要再考量考量。”
大臣垂头拱手,唯唯退下。
宇文邕扫视丹墀下文武群臣,“还有人要奏事吗?”
群臣无声,宇文护站在右手的第一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宇文邕。这位小堂弟当皇帝以来,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失仪,以前没有过的事,必定是心里有事才会走神。
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这位一丝不苟的堂弟走神呢?太后?后宫嫔妃?还是……宇文护脑中闪过高令婉冷淡的脸,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微微一扬,嘴角上扬的同时,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宇文邕的脸,莫非是那位小师姐的功劳?呵呵,一定是。有趣,宇文护在心里幸灾乐祸。
见无人出班奏事,宇文邕扭脸对郑荣一使眼色,郑荣会意,连忙挺起胸,扬声唱道,“退朝——”
大臣们鱼贯走出太极殿,各回各家。
宇文邕急匆匆地出了太极殿,要坐御辇去徽音殿看高令婉,宇文护在御辇下拦住了他,“陛下如此着急,要去哪里?”
宇文邕直言相告,“朕的小师姐昨夜受了风寒,朕去看她。”别的事,他或许会有所隐瞒。
“哦?”宇文护一挑眉,作了个吃惊的表情,“病了?微臣还想接胡姑娘过府,臣母今早有些不舒服,跟微臣说让微臣把胡姑娘请回去,给她看看。臣母现在哪个大夫也不信,就信胡姑娘。”说到母亲,宇文护真心实意地笑了下,母亲今早确实跟他说过,要是高令婉愿意跟他来的话,就把高令婉请回去,她很喜欢高令婉,觉得高令婉长得又好,又会看病,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不像他那些个姬妾,一个个妖里妖气的,看着就烦。
“可是,师姐病了,恐怕一时不能过府给伯母看病了。”宇文邕恨宇文护,但是不恨宇文护的母亲,宇文护的母亲在齐国吃了很多年的苦,几年前,齐国人才放她回来,是个苦命的妇人。
“那——”宇文护稍作思量,“微臣陪陛下一起去看看胡姑娘吧。臣母的病是胡姑娘给治好了,现如今她病了,微臣不知便罢了,既知道了,若不去探望,显得微臣太没人情味了。”
宇文邕非常不想让宇文护去见高令婉,但是他也看出来了,宇文护是个非去不可的架势,自己拒绝也是没用,还惹他不高兴,极有可能刁难自己。所以,他严肃着脸一点头,“也好。”
宇文邕坐着自己的御辇,宇文护坐着自己的便辇,跟在宇文辇的御辇后,二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徽音殿。
宇文邕和宇文护进到高令婉的寝室时,高令婉服过太医开的药,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对二人的到来丝毫不知。
宇文邕不去惊扰她,只是在她的睡榻前弯下腰,细看了一会儿她的睡容,然后转过身,轻声问侍候高令婉的宫女一些问题。在他转身发问的时候,宇文护走到高令婉的睡榻前,把手背贴上了高令婉的额头。
手背下传来滚烫的触感,宇文护一皱浓眉,不觉去看高令婉的脸,就见高令婉满脸通红,微张的嘴唇有几处卷了皮。烧得不轻啊,他想。
就在此时,两串眼泪忽然从高令婉浓密的睫毛间溢出,缓缓向两边的鬓角滑去,“我不爱你,我要杀了你,为我的家人报仇。”一句胡话,从高令婉的口中逸出。
宇文护闻言一愣,下意识转头望向宇文邕,宇文邕也听到了高令婉的胡话,连忙转头,正好撞上宇文护探究的目光,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让眼前之人得知明珠的真实身份,明珠必遭毒手无遗!眼前之人,比毒蛇还毒!
宇文护默默地看了宇文邕两眼,又一句话不说地转回头去,伸出手,轻轻抹去了那两行泪。看来,这位医术高超的小师姐和他的好堂弟之间,似乎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早前,她说自己和他堂弟是仇人关系,他还只当她在说笑,现在看来,小师姐说的极有可能是实情。什么样的仇?堂弟杀了小师姐的家人?不然,她为什么说为家人报仇?小师姐究竟是谁?她的家人是谁?堂弟为什么要杀她的家人?
宇文邕生怕高令婉会说出更多的胡话,别的不怕,就怕她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当务之急,是马上把宇文护弄走。只要宇文护走了,一切都好办!
“师姐真是病得不轻,净说胡话!”宇文邕连忙为高令婉打圆场。
宇文护看着高令婉烧得通红的脸,对于宇文邕的说辞不置可否,宇文邕察言观色,见宇文护没反应,心里更加着急,“堂兄,我们走吧,朕有些事情要与堂兄商议。”朝政把持在宇文护手中,他并无甚事要与宇文护商量。
“何事?”宇文护抬眼去看宇文邕。
宇文邕飞快想了想,“去正武殿讲学的事。”登基以来,他已去过大武殿给武将们讲过一次《论语》,他觉得武将也应该懂《论语》,《论语》里有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是本好书,很值得一读。
听了这个理由,宇文护眨着眼想了想,“好,走吧。”临走前,他回过头深深看了高令婉一眼,然后随着宇文邕离开了徽音殿。
宇文护抬腿迈出徽音殿的下一刻,宇文邕长长出了口气。
宇文邕把宇文护骗到了御书房,煞有介事地跟宇文护讨论一会儿《礼记》。表面上,二人讨论得极其严肃认真,谁都没提高令婉说胡话的事,一句没提。不过,实际上,从谈话开始,到宇文护告辞回府,两个人的心里自始至终想的,全都是高令婉。
宇文邕脑子里有根弦时刻绷着,就怕宇文护问他高令婉的事。宇文护倒是没想问,因为他知道,即便他问了,宇文邕十有八/九不能跟自己说实话,他的脑子里一直不断回响着高令婉那句胡话。
回到府里,宇文护先去看母亲,不管多忙多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母亲。因为齐国人的长期扣留,他和母亲错过了太多天伦之乐,他要在母亲的有生之年里,尽可能地把这份天伦之乐弥补回来!
宇文护的母亲听说高令婉生了病,吃惊非小,没想到医术高超的胡大夫竟然也会生病。
宇文护笑着温声安慰她,“母亲不必担心,只是染了些风寒,许是昨夜风大受了凉,已经让太医看过了,估计吃几副药就好了。等她好了,萨保再请她来陪您老人家说话。”
老夫人叮嘱他,“明日你拿些补品,下了朝给她送去。”她不可思议地一摇头,笑得慈祥,“说来也怪,你那么多媳妇,摩敦就瞅着胡大夫顺眼,就愿意和她说话。这孩子别看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可体贴人了。”
宇文护笑,“摩敦,我那些媳妇哪个不会说话?”
老夫人不认可地摇了摇头,“不一样。你那些媳妇说的话,都是为了讨好我,想让我在你面前替她们说好话,胡姑娘不一样。”
“哦,她都跟摩敦说了什么?”宇文护一挑眉,想要听听胡神医究竟和母亲说了什么,让母亲对她刮目相看。
“没说什么,”老夫人抬起手感慨地摸了摸宇文护的鬓角,当年儿子和她分开时,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今已经有白头发了,“都是些平常话,可是摩敦爱听。萨保啊,要不是你的岁数比胡姑娘大太多,摩敦真想让你把胡姑娘娶回来。”
宇文护笑着捂住母亲摩裟他鬓发的手按在脸旁,感受着从母亲手上传来的温暖,“摩敦要是喜欢,萨保把她娶回来便是,让她天天陪摩敦说话。”
老夫人满眼慈爱的望着宇文护,在别人眼里,宇文护是周国第一权臣,是高高在上的大冢宰,在她眼里,宇文护永远是那个流着眼泪,赖在她怀里不肯离去的十三岁少年,“傻孩子,你想娶人家,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嫁给你,她和你那些媳妇可不一样。”
“我那些媳妇怎么了?”宇文护不服气,他那些媳妇个个姿色出众。
老夫人收回手,“你那些媳妇就是长得好看,就会成天围着你讨人喜欢,你自己说,她们除了会生孩子,除了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还会干什么?”
宇文护哑然失笑,觉得母亲要求还挺高,“女人不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讨男人喜欢,不就该给男人生孩子吗?”他就喜欢美女,当然了,堂弟的师姐长得很不错,堪称是位美女。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一拍宇文护的手背,“你还得找个人帮你管着家,娶妾娶艳,娶妻娶贤,你没听说过吗?”
“摩敦才会胡姑娘处了这几日,就看出胡姑娘是贤妻了?”宇文护又笑了。
老夫人拍了拍宇文护的手,语重心长,“摩敦比你多吃的这十几年的人间饭不是白吃的,别看你长大了,有些事,摩敦看得比你清。”
“是是是,”宇文护笑嘻嘻的,“摩敦说得对。”
“行了,你去忙吧,别忘了摩敦跟你说的话,明天给胡姑娘送些补品,就说是我让你送的,还有,跟她说,让她病好了来咱们府上走动走动。”
“知道了。”离去前,宇文护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了母亲一会儿。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去吧。”儿子从小和她分离,多年以后齐人放她归来,儿子似要弥补这些年失去的母爱,每次和她独处,时常跟她撒娇,要拍要抱,她若不抱,儿子便来抱她。她脸上笑,心里难过,觉得儿子可怜。
步出母亲房门的一刹那,宇文护变了脸。前一刻,他还是个笑意微微的和善模样,下一刻,他沉下脸,负着手,满脸阴沉地回了书房。书房里,他快速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小纸条装进一个蜡丸里,再用蜡将蜡丸接口处仔细封好。
他的书房里,有两只大鸟笼子。每只鸟笼子里,各养了两只雪白的鸽子。从其中一只鸟笼子里抓出一只白鸽,将蜡丸安放在白鸽的脚下,他打开窗户,一扬手,白鸽扑扇着翅膀,向远方飞去。
宇文护目送着白鸽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收回目光,他看着窗前几株青翠欲滴的芭蕉,目光幽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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