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宫锁深情

　　绣幕清幽，珠帘轻拂，因为纱窗半开，本来室内还有些由室外传来的声音，可是这些声音在孔妃接过钿盒的一刹那，全部消失不见，不是真的不见了，而是孔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的钿盒上，再无余心去注意其它事情。满心满眼，只有手中小小的钿盒。

　　那是一只精美非常的钿盒。

　　黑色的漆底乌黑鉴人，漆底上用打磨过的贝壳片，镶嵌出一朵美丽的宝相花。贝壳片天然带着多彩的颜色，钿盒稍稍变换下角度，宝相花便会呈现出粉橙黄蓝等不同颜色，美丽非常。

　　孔妃轻轻打开盒盖，盒子里袱了一层深青色的丝布，丝布上放着几粒鲜艳欲滴的红豆，还有一对漂亮的深蓝色的宝石耳钉。深青和艳红撞出一份夺目的惊艳，深蓝虽与深青靠色，但是纤手微动，那深蓝之中便向外射出了璀璨光华，与红蓝相衬的惊艳相比，后者的光华更胜一筹。

　　定定地望着盒中的红豆和耳钉，孔妃的眼眶慢慢红了。阿周在一旁看看钿盒中的物件，又看看孔妃，不知如何劝解。此时此刻，最好的劝解就是保持沉默，不去打扰。她放轻了呼吸，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盒中之物，孔妃从盒中拈起了耳钉仔细观看。

　　她白，白色的皮肤搭配接近黑色的深蓝色宝石，会更加衬得她肤如凝脂。宇文邕节俭，宫里除了太后，从宫人到嫔妃一律不许华服盛饰，宇文邕不给，即便是嫔妃们入宫时从娘家带来，也不许穿，不许戴。可是，她偏偏喜欢戴个花啊、朵啊、戒指、耳坠子什么的。

　　“殿下真是有心，怕耳坠子太大，招人口舌，还是耳钉好，又好看，又不惹人注意。”阿周一边观察着孔妃的脸色，一边小声赞扬着宇文直。她知道，小姐和六殿下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了。虽然人不能在一起，不过，像这样隔三差五地托人传个物，递个话，打着探望太后的旗号偶尔见上一面，也很不错了。

　　听了阿周的话，孔妃没有说话，眼睛始终盯着手中的耳钉。过了一会儿，孔妃抬起手，把耳钉递向阿周，“阿周，你帮我戴上。”

　　阿周连忙伸手接过，“是，小姐。”很快，她麻利地除下孔妃耳朵上的一对白色珍珠耳坠，把这副蓝宝石耳钉戴了上去。戴好之后，又极有眼色地取来了菱花镜，让孔妃看效果。

　　阿周捧着菱花镜站在孔妃面前，孔妃对着菱花镜扭了扭脖子，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耳钉很好看，很衬她，戴上后显得她更好看了，她很喜欢。

　　“好看吗？”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孔妃盯着镜子轻声问。

　　阿周会意，知道孔妃这是在问自己，“好看！”她真心实意地使劲一点头。这话换来了孔妃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帮我摘了吧。”

　　阿周一怔，没能领会孔妃的意图，“小姐，戴着吧，多好看啊。”

　　孔妃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帮我摘了。”她的声音不大，然而声音里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阿周听出来了，连忙放下镜子绕到孔妃身后，麻利地把耳钉取了下来，交还给孔妃。

　　孔妃静静地看着掌心里的耳钉，片刻之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拿起放在膝上的钿盒，手一翻，小小的耳钉重新落回钿盒，孔妃重新盖好盒盖递给阿周，“把它送回去。”她淡淡地说，面容亦和声音一样，淡淡的，不辨喜怒。

　　“送回去？”因为意想不到，阿周惊讶得眨了眨眼，“小姐不是很喜欢吗？”

　　闻言，孔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浅笑，“我喜欢的东西多了。”不是因为喜欢就可以拥有，若如此，她早该是皇后了！可现在的她，依然只是个为帝宠苦苦挣扎的妃，一个不入帝心的妃！

　　“可是……”阿周偷瞄着孔妃忽然变得铁青的脸，小心翼翼道，“若还回去，六殿下该有多伤心。”

　　孔妃面色冰冷，“是他自己想不开，非要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与我何干？”她嘴上说的虽无情，可是脑子里却在说出这句话时，闪过宇文直心碎神伤的脸，她的心，在这一刻，狠疼了一下。

　　深深地吸了口气，孔妃不耐地向阿周挥了挥手，“赶快去吧，把东西还回去。让那人告诉他，以后不要再送任何东西！送了，我也不会收！”

　　听孔妃如此说，阿周深深为宇文直感到难过，同时，也为她的小姐感到难过。明明是深爱着对方的两个人，却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怪谁呢？怪六殿下吗？或许吧，若六殿下不是今上的弟弟而是哥哥就好了，那样的话，现今坐在太极殿龙椅上的人就不是今上，而是六殿下了。若那样，小姐还会像现在这般，成天闷闷不乐吗？

　　“是。”虽然心感惋惜，不过阿周不敢违拗孔妃的意思，把钿盒小心收在袖中，去找她的“老乡”了。阿周的“老乡”是个在各宫种花种草的内侍，宫里像他这样的内侍大概能有十五六名，御花园里的花也归他们侍弄。他们的任务就是负责在各宫各殿需要花草点缀的地方，种上各种花草树木，以及不时修剪。

　　“把这个还回去吧。”阿周找到她的假老乡。

　　假老乡不解，“为什么呀？”

　　阿周本想嗔假老乡几句，转念一想，她和假老乡都是跑腿学舌的，嗔人家嗔得没道理，故此，她从鼻子里呼出一道气，借着这道气泄了泄心头的无名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回去就是了。还有，你告诉送东西的人，要他以后别再送东西了，我们主人说了，送，她也不收。”

　　假老乡的眼色不比阿周少，在宫里当差，想多活几日，眼色是最重的护身法宝之一。眼见阿周面露不悦，他不再多嘴。左右他只是个传话传物的中间人，他犯不着刨根问底。刨了，问了，对他能有什么好？非但没好，反倒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皇帝的亲弟弟三五不时地给皇帝的女人送东西，这要是传扬出去，皇弟、皇妃没个好，他自己更是没好！

　　太阳完全落山后，起风了，而且，风越刮越大。

　　徽音殿的四名宫女已知高令婉的女神医身份，晚饭后，四个人一起来找高令婉给她们瞧病。她们并无大病，只是素来觉得摸脉是件非常神奇的事情。平素里她们生病，无非是自己弄个草头方吃，根本没资格看太医。如今，女神医就在身边，虽说是皇上的师姐，身份贵重，按理说，她们本无资格让女神医瞧病，但四名宫女这几日用心观察，一致认为女神医平易近人，应该不会拒绝她们的请求，故此四个人壮着胆来找高令婉。

　　高令婉当真没有拒绝她们，细细地给四名宫女分别看过，告之她们身体的当前状况，需要注意哪些事项，需要如何调理，说得非常详细。四名宫女专注地听着，不时发问，高令婉一一认真回答，四名宫女对高令婉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之余再次一致认为，胡大夫真平易！

　　给四名宫女看病花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看完之后，高令婉洗漱就寝。可能是因为白天哭过，有些疲乏的缘故，很快，高令婉便睡着了，然后，她一个接一个地作起了梦。

　　梦中，外公斛律光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脖子上，两只大手抓着她细嫩的脚踝，她心安理得地坐在外公的脖子上，伸出白胖的小手去够树上的花。花真多啊，满满地开了一树，艳若朝霞。她揪下一朵，一手搂着外公的额头，一手把花凑到外公的鼻子下，让外公闻，嫩声嫩气地问外公，“香不香？”外公使劲地吸了一口，笑着告诉她，“香！”她听了，开心地笑了，外公也笑了。祖孙俩的笑声在清风中，飘散在花树下，听上去幸福极了。

　　梦中，她扯着师父的道袍，瘪着小小的嘴，眼泪汪汪地跟外公告别。外公的眼眶也红了，蹲下/身，轻轻给她擦眼泪，告诉她，每年中秋和过年的时候，外公就会派人接她回来，要听师父的话，要坚强。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外公的怀里，短短的小胳膊紧紧地搂着外公的脖子，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梦中，玄朗师弟手拿药书认真地看着，她坐在玄朗面前，认真地背着药方。偶尔，玄朗给她提句词。梦中，她和玄朗分坐在一块大青石两边，玄朗的手放在大青石上，她的手按在玄朗手腕的寸关尺上，凝神细辨。梦中，玄华师兄背着竹篓，垂头丧气地跟师父和她说，玄朗不见了……她坐在大青石边，暗暗落泪。

　　梦中，一把大弓套在了外公的脖子上，一个面目狰狞之人从后咬牙切齿地拧着弓弦，外公面色痛苦，最终七窍流血而亡。梦中，斛律家族的男女老少，双手反绑，密密麻麻地跪了一片，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手举鬼头刀，一个个砍下去，惨叫声，哭号声，乱滚的人头，喷涌的鲜血，乱作一团……

　　宇文邕走到高令婉的睡榻前，就见高令婉左右不停地摆着头，满头是汗，口中不住地说着梦话，“不要！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他们！不要……”

　　宇文邕一皱眉，小师姐作恶梦了！

　　“明珠，明珠，醒醒！醒醒！”他伸出手，用力地晃着高令婉的肩膀。高令婉还在说梦话，宇文邕加大了力道和声音，“明珠！醒醒！！明珠！”

　　斩杀斛律族人的现场忽然传来玄朗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极为焦虑，而且越来越大，又是大力一挣，高令婉睁开了眼。睁开眼的下一刹，一张脸进入了她的视线。她盯着那张脸愣怔片刻，片刻之后，她反映过来，是玄朗，她对自己说。

　　“明珠，你醒了？”见高令婉醒过来，宇文邕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

　　“你来干什么？放开我。”高令婉重又闭上眼，声音冷淡。她的心怦怦地跳着，浑身上下全是冷汗，梦中的景象太吓人了。

　　宇文邕讪讪松开高令婉的肩膀，在榻边坐下，温声道，“处理完公务，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睡得这样早。”

　　“不是我睡得早，”高令婉依旧闭着眼，默默地调理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是你睡得晚。”

　　闻言，宇文邕疲惫一笑，“你说得对，是朕，不，可能是我睡得晚吧。奏章太多了，今天的不看完，明天的又呈上来，不看不行啊！”想着御书房里那一卷卷堆如小山的奏章，宇文邕暗叹了口气。

　　高令婉静静地睁开了眼，直视宇文邕，“你不是说那个人已经把奏章批好了吗？”

　　宇文邕一愣，没想到高令婉还记着自己跟她说过的话，他以为她对自己的事并不感兴趣，“是，是已经批好了，”他望着高令婉的眼睛，声音听起来有微微的不甘和沮丧，“而且我也没有更改的权利，但我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作为皇帝，览阅奏章是应该的。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高令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声音清冷，“斛律将军，还有斛律将军一家。”

　　宇文邕问出了这些天一直盘踞在心中的疑问，“斛律将军是你祖父？”

　　高令婉沉默片刻，“对。”当年，他对她隐瞒了周国皇子的身份，现在，她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听到这个答案，宇文邕一时无言，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说对不起？可是，当初他并未同意宇文护的反间计。说他会给她报仇？他确实有此打算，不过现在不行，现在的他，根本不是宇文护的对手。

　　高令婉抬眼，神色木然地看着宇文邕，“想不想知道我都梦见什么了？”

　　宇文邕静默不语，高令婉恍然一笑，笑容心酸，“我梦见我们斛律家的老老少少跪了一地，刽子手拿着鬼头刀，一个个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满天的人头，满地的血，满地的无头死尸，我梦见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把弓弦套在我爷爷的脖子上……”

　　“别说了……”宇文邕疼惜地看着一行眼泪顺着高令婉的眼角滑进发间，“明珠，别说了……”

　　高令婉凄然一笑，“怎么？不敢听，还是不愿听？”

　　宇文邕抬手想要为高令婉抹去眼角的泪，高令婉觉察到了他的用意，在他的手将要触碰到她面颊时，将头向相反方向一歪，宇文邕的手僵在高令婉的脸旁，片刻后颓然收回，“我知道，”沉默少顷，他轻轻开口，声音沉重，“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对不起，”他面容沉痛地低下头摇了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高令婉直盯着榻里的纱帘，冷声发问。

　　宇文邕低声道，“对不起，没能阻止那个人的诡计。对不起，让你伤心。对不起，现在的我，没有能力为你报仇雪恨。”

　　高令婉的眼在宇文邕的话语中微微轻闪，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宇文邕说完这一番话后，嗤鼻一哼。

　　宇文邕的心，在这声轻嗤里向下一沉。不信他，才会嗤之以鼻吧。“明珠，你信我，”他抓住高令婉肩膀，把她的身子扳向自己，“我说的都是真话！”他压低声音，“你放心，你祖父的仇，早晚有一天，我会给你报了。”

　　高令婉神色淡漠地从睡榻上坐了起来，“不必，我自己有手。”

　　“明珠，千万别莽撞，”宇文邕慌忙劝说，“你去过那个人的家，你也看到了，他的家铜墙铁壁一般，况且他自己本身武功高强……”

　　高令婉一扭身子伸腿下地，冷着脸站到了地上，宇文邕跟着她站了起来。高令婉几步走到东窗下的小榻旁，小榻上摆着一张小小的黑色漆几，漆几上放着一把白瓷小壶和一只白瓷小杯。坐到小几的一边，高令婉拿起小壶和小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宇文邕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沉默地看着她。

　　高令婉捏着小杯，垂眼看着杯子里的水，“为什么还不走？深更半夜，一代明君，在一个敌国女子的房里流连不去，不怕此事传扬出去，有扰你明君的清誉吗？”

　　窗外，风吹树叶声和着檐下铁马的叮当声传进室内，愈显房中寂静。

　　宇文邕的心，在高令婉刻薄的言语里，一下又一下地抽痛起来。缓缓曲膝，单膝跪在高令婉的面前，他伸出双手放在高令婉的膝上，仰起头望向高令婉，“九岁那年，在清虚观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为你所惑了。”

　　高令婉硬下心肠不看他，“现在清醒还不晚。”

　　宇文邕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醒不了了，”他恍恍惚惚地笑了一下，眼里是无以复加的深情和无以复加的痛楚，“这辈子也醒不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醒不了了。”

　　高令婉觉得如果再让宇文邕说下去，她很可能会当着宇文邕的面再次落泪，而她不想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自己的眼泪，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把茶杯放回小几，她沉着脸扯掉宇文邕的手站了起来，“醒不了也得醒！”说着，向睡榻走去。

　　“为什么？”在她身后，宇文邕追随着她的背影，目光沉痛。

　　只见那个苗条的背影在他的发问声中停了下来，一声伤感轻哼随即传来，“为什么？你要灭我的家国，还问我为什么？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窗外的铁马声愈发频急，在这叮叮当当的铁马声中，宇文邕望着高令婉伫立在睡榻前的袅袅背影，默默无语。他不动不言，高令婉便也不动不言，二人像在暗暗较着劲，看谁先打破这份僵局。

　　最终，宇文邕退让了。

　　“明珠，”说话之前，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管你认不认同的我想法，不管你能不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和我将要作的事情。我只想对你说，我对你是真心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不会改变！无论我是清虚观的玄朗，还是周国的皇帝，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今后也不会有。如果你走了，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你知道，我的身体向来不好，尤其是心脏。”

　　“没有我这三年，你活得不是也挺好。”高令婉声音冷淡。

　　“不好，”宇文邕垂下眼自嘲一笑，“一点都不好。因为太想你，我的心脏几乎每天都疼。我之所以还活着，大概只是因为想要再到你，想要完成我父皇的遗命，硬挺着罢了。不过，如果这次你走了，我想我可能真的挺不下去了。”说完这句话，房中再次陷入静寂。

　　过了一会儿，高令婉不辨情绪的声音响起在室内，“你走吧，我累了。”

　　“答应我，别走。”身后，传来宇文邕轻声恳求。

　　高令婉垂眼望着睡榻上翻开的被子，没有回应宇文邕的恳求，“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宇文邕无声地看了高令婉片刻，黯然离去，两扇房门传来闭合的声音，下一刻，高令婉一眨眼，眨落了两串眼泪。缓步走到西窗下站定，她伸手推开紧闭的雕花窗，寒凉的夜风在雕花窗被推开的一刹那，狂猛扑来，扑了她一头一脸。

　　神色悲戚地站在窗口，高令婉迎着风，一动不动。一任夜风冰凉地吹在她的脸上，身上。

　　我该怎么办？她痛苦地闭上眼，师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外公，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玄朗……”夜风中，她闭着眼，一遍遍低唤着宇文邕的道号。眼泪，在这一声声低唤中从眼中不住涌出，“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第二天，徽音殿的宫人匆匆来紫微宫报告，“胡姑娘受了风寒，烧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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