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离弦之室·琉璃 2
午时将至,曲城河道。
急雨过后的风向着曲城以东碧水烟渚的方向刮去。
沿河的哨岗再次响起了号角。
苏琉璃扶着仆从神色仓皇地从离室中出来。
刚才离室中的一席话令她心惊——
谢长随临走前曾与她说,拘住你的五妹妹,无论如何从她口中套出梁王的行踪。可是没想到的是,那个在西北屠戮如同妖物、剑锋所指遍地白骨的西北藩王!那个令朝野忌惮、让世家伏击千里却仍未伤及分毫的梁王殿下!如今真的来了曲城……
不仅来了,而且现在正与长随对战的就是他!
那个与玄武今次对战的人是他?
那个坐镇飞龙帐中的人居然是他?!
那长随……长随可知自己今次发兵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吗?
苏琉璃的心突突地跳着,涂满丹蔻的手指紧紧地拽住了身边的婢子,脑中一阵一阵眩晕。
影卫却在此时前来,跪伏在廊下道:“报!玄武的飞舟已泊入烟渚附近,长随已在碧水布下水刺,六门即将开启!”
“不,不是这样,不能是这样……”苏琉璃扶着额缓缓后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速速召禺京来!”可是召禺京来又有何用?她闭了闭眼,急切得近乎语无伦次地道,“给我备舟,禺京太慢了,我要亲自去,我要亲自传信给长随,让他小心,让他的主舰远离碧水,快去,快去给我备舟,快一点……”
可是苏琉璃的小舟追究是没有发出去。
她在慌忙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又忽而顿住。
“夫人,可是又有什么不对?”婢子紧紧扶住她的腰身,瞧着她苍白的脸色。
她立在长风中良久,忽而扭过头来,对着紧随在后的暗影道,“离室可有拔舷?苏五可有异动?”
暗影摇头,“并无,五姑娘刚用了膳,坐在临窗看了一下野鸭就歇下了,并无特别的举动。您吩咐过,是要等她醒来后再动手。”
苏琉璃眉头深凝,“禺京,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在旁的事上虽然憨,但在大局的谋定上却远胜过常人,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把梁王的布局透露给我?她谋的是什么?”
暗影抱拳,无法回答。
苏琉璃望着灞河雨后玄黑涨溢的波涛,幽幽叹道,“然而不管她谋的是什么,长随都不可以有事,玄武主舰也决不可以开入碧水。”
她凄清的凤眸闭了闭,再睁开是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下去,弦断,开北闾门,挂凤翎帆。”
玄武离室,离弦之室。
原是琅琊舟师的前锋撞击船。
船首筑有玄铁鹰嘴,船身封以铁檀木,高约百尺。两侧护板壮如飞翼,长橹由飞轮驱使,另置七桅。满帆之时,快若闪电。两军对战时,冲入敌阵,宛若裂海之牛!
樊崇屠戮中原败北后,玄太.祖便将此船收编于谢家水军中,谢老太爷却以金丝楠木将其改造成亭台水榭的模样,以二十四弦青锁将其吃入水中,停泊在谢府玄武台的东北角。谢老太爷仙世以后只有谢太夫人知道它的秘密,她却目光短浅,见过先锋战船冲入敌阵的惨烈,也就不愿谢氏子孙有朝一日将它放出来。却不想谢家的小太孙自少聪颖,幼时听他太奶奶提及过一二便一直念想着,直至入了太学博览群书、翻阅古卷,一步一步解开了个中玄机。苏琉璃过门以后,他便将一切事无巨细地说与了琉璃听。而琉璃素来是个胆大的,谢太夫人的小心眼又有何惧?这离室,也就成了她为腹中孩儿争战的战鼓楼台。
阿璃,我把离室托付给你。在我们曲城的凤翎有一个习俗,女孩儿出嫁了都要乘阿郎家的船只游河。我把离室托付与你,将来有一天,你要像带着我谢敏怀的孩儿遨游于九川,乘着它,一定所向披靡,无人敢阻拦。那时长随抚着她的肚子一脸眷念,琉璃笑言,可是当真?若是我所向披靡的雷夔先锋,刚出灞水就碰上你家玄武怎么办?长随说,玄武啊,遇见阿璃的船只,当然是要避开了避开……
是了,长随。
你要避开,
远远的避开。
巨大的水声从玄墨幽黑的河床下传来。
楼台在水势凶猛的撞击下剧烈地晃动。
白浪卷着薄冰拍打进了庭院。
离室偏厢内,婢子推帘而入,“禾主儿,快醒醒。”
“姿衣,容我再歇歇。”再歇歇,她只想在四姐姐这儿多歇一会儿,因为再过不久,她恐怕就再也眷念不到这一份亲情了。
苏青禾笼被侧过身去不愿醒来。可是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的角声在波涛中响起。
耳畔有人在说,“夫人还未醒?”
“您也看到了,她这几日太过颠簸,许是身子疲乏了。”
“可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您也无需太过介怀,她做事向来有分寸,您把她的信带给殿下就好。”
一阵飞翅扑腾的声音从庐顶划过。
信,终归是发了出去。
沁冷的江风吹了进来。
她的眼角有一丝冰凉。
她拥着被子缓缓地起了身,想让人取一张琴来。
可是婢子们轻轻拥着她,扶她进了骡车。
她无奈地轻叹,由着她们一阵张罗。
骡车哒哒地穿过剧烈摇晃的院门,向着惊涛拍岸的楼台外奔去。
却在庭院的尽头停住了——
游廊陡然倾斜,骡车惊蹄往后退去。
巨大的凤翎帆在头顶飘展,漆黑的灞水河在眼前翻涌,涛声轰鸣,整座楼台被大浪骤然翻高了十丈!婢子死死地拽着缰绳,还想御着骡子往楼台下跳,楼台上却响起了十面萧杀的琴声。
嘈嘈切切间,谢家追兵围了上来。
长戟猛然扎入车辘中,车辕被定在原处。
骡子嘶叫着轰然翻倒。
车帘上溅起一柱血花。
四围杂乱的声音静了下来,只有涛声、琴声和风吹长帆的霍霍声。
苏青禾扶着轩窗,心往下沉了又沉。
“姿衣?还好吗……”
“还好,奴婢无事,只是他们,”帘外婢子的声音清冷,“斩了骡头。”
这就是你的抉择吗?琉璃?
岂可知这样穷恶的伎俩之于凉州府的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骡头血淋淋被置于一个锦盒中递了上去。
苏琉璃坐在望楼的罗纱帐内,神情看不真切。只是蔻指下的琴音决然而萧瑟,在摇晃的水榭间听来,如泣如诉,又如霜雪掩白骨。
“小五,你来究竟是何目的?”
“你踏入我玄武重兵镇守的谢府,却从始至终未曾有过一丝慌乱,我以玄武三百执戟拿下你,你也如此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你将梁王的部署告与我,存的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你对我谢府究竟有何算计?”
苏青禾沿着旋梯滴落的血珠,步上了离室的百尺阑干,“我的确有算计,在我轻车入府你却沿途撤去浮台时,或是在知晓你要将我拘于离室起意押入玄狱司时,不,或许更早,在我昨日夜探曲城时,亦或是在我查看西郊荒野时……”
苏琉璃眸光冷了下来,一道道凌厉尖锐的弦音划过指尖,“你把心思写在脸上,把算计说在嘴里,却叫人瞧不出半丝破绽、半分谋划!呵,好一个京畿相府橘中秘的人,看着我如此心焦难安,很有趣?”
“人来!”
“卑职在!”
“带她上去。”
“诺!”
苏青禾扶着阑干,被三尺长戟指着背,坐在了战鼓前的竹席上。
竹席凉薄,四围的风甚大,吹着她的衣带翻飞。
她看到席旁备有香案,奠酒,和一具古战琴。
她挽起袖子,抚了抚琴弦上的灰。
苏琉璃凄清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苏五,我不知道你的图谋,但要不要来赌一赌,我把你悬在玄武六门的阵眼上,你说,梁王可会为你乱了方寸?”
“又或者,我把你的首级装在锦盒里,挂在鹰架上,你说梁王会不会来取?”
一道琴音如一丝和风吹入苏琉璃杀意迭开的战曲之中。
苏青禾淡笑着摇了摇头,拨动了楼台上战琴粗嘎的琴弦,“可以,我跟四姐姐赌,四姐姐要赌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跟她的琴音一样,沉静而和缓,“只要我偿还得了的,四姐姐都可以取去。”
琴音在白浪翻飞间跌宕,一方望楼上凌厉而萧杀,一方祭席上宁和而悠远,凤翎帆在她们头顶高高地鼓起,离室乘着七帆的风力破浪而出,在琴声和鸣间倏然漂离了谢府,很快冲入灞河,出了北闾门,沿着河道向着东面碧水烟渚移去,快如离弦之箭。
曲城在身后变成了小小的一个点。
你在哪里?
为何不来孤王这里?
我在曲城,午时三刻我会给你带去一个人。
什么人?
细鹰足踝上的信笺是这么答他的:
一个比你屠尽内河三师更值当的人。
曲城东面十里,碧水——
烟波浩瀚。
玄武飞舟泊入了秦岭北川与蓝田玉谷之间的水泽,这一处在群山峻岭间绵延数里,壶口巨大,有灞河南支和渭河细流的滋养,又有焦岱和汤峪的地热泉的灌注,终年碧波湍流,烟渚缥缈。
飞龙盘踞于此百年,有东荒经卷称其为寇水也不无道理,而碧水深处有喧谷,与蓝田玉谷毗邻,谷内野蔓丛生,鹳鹤齐飞,偶有灵狐出没,正是奇袭之地。
谢长随将死门开于此谷中,又在灞河注水口设了阵眼,将中坚四门藏于碧水烟波中。剩下一门,也就是金锁阵最为玄妙的阴阳捭阖门,长随将其布在了玄武主舰的附近,随船一起,隐入了碧水西面的一片水域。
一切直等午时西风吹谷,洲上云雾淡去。
却不想玄武的背后——
五原黑帆已悄然逼近。
“可有玄武主舰的踪影?”
“暂无,进入碧水以后就仿若凭空消失了般。”
梁王唇畔挂起一丝笑意,“这个谢小太孙倒是有趣。”
“能将庄光的阵法用到这个份上,也算有点心窍。”他将探子递上来的卷宗扔给了一旁的副将。
副将展开皮卷细细瞧了一番,皱起了眉头,“想不到谢长匀虽然糊涂,倒也生出了谢敏怀这样的儿子。当年庄光受玄帝所托创此阵时,原是为瓦解琅琊舟师所向披靡的前锋撞击船而设。守势有余而攻势不足,虽可锁住敌军先锋战船,使其如泥牛入海不得回转,却也无法像一字龙回阵一般灵活。谢敏怀却在六门阵法的基础上,虚化了中坚四盾和首尾两仪,这样在阴阳捭阖的变化上就更难以琢磨和抵御。不知殿下此次要如何破这局?”
梁王坐在水草环伺的舟头,望着烟波上的桅影陷入沉思,正在舟尾倒夜香的孙客卿凑上前来,小声嘀咕道,“殿下,玄武隐入西面,若是冒然追击,恐怕会误入阴阳捭阖门的迷阵,若是侥幸将其截住,却又一击未中,我等在灞河的部署岂不昭示天下?殿下,应想法子让玄武主舰开入谷中,鄙人看五原候这次的谏言就很不错。”
梁王手抚怀中酣睡的小枭,无有回音。
“殿下,切莫犹疑啊殿下,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我等必要速速将曲城谢氏的利爪砍断,将灞河的乱匪扑灭啊,殿下!”
是么?这厮倒变得快,昨日还主退,今日就要灭人三师了,倒是把五原候也搬了出来,以石灰、砒.霜、铁渣、硫磺投入谷中?再以龙回火阵烧尽所有残骨?以此来逼出阴阳捭阖门,斩断八大世家在内河的利爪,从而瓦解扶风一脉势如累卵的危机?哼,怕是有人不会苟同。
他的眸光调向了雨后涨溢的河面。
再等等。
等等。
午时,西风——
四爪蟠龙旗向着碧水烟渚的方向指去。
河面上的云层极低。
天空呈现一种怪异的藏青色。
一股大战来临前的沉闷在空气中弥漫。
长随坐在玄武?t望四野的雀室中,望着云雾渐开的粼粼波光,忽而眉头轻轻皱起,回头问道,“你来的时候,夫人正在做什么?
“夫人?夫人正和苏府的五姑娘在离室里喝茶,还吩咐老奴往司库那里去了一趟,取了些绒线,想来这会儿是在一边聊着天一边给小公子织袜子吧。”
长随望着曲城的方向,想念起琉璃织袜子时笨拙的样子,眉头不由地舒展开来,“这场仗打完,也不知她的袜子织完了没,”他的眸光鞠起一抹深沉的温和,不疾不徐地向着帐外下了一道军令,“传令下去,虚开二门,徐徐图之,先断飞龙双趾,再敷其双翼。如今京畿地土乃多事之秋,切记,若有异状,不可恋战,一切以探清虚实为先。”
“是!”
风中传来浓浓的水腥。
四围水域陡然震颤,
雄浑的战鼓在天际响起。
初时如风如雷,末了却如鬼哭如山摇。
一槌一击间,玄武二门缓缓打开。
玄武旌旗赫然飘展,千帆对峙于碧水之上,飞龙双翼的先锋船在二门之间宛转游蹿,四围水波变得晃荡不安。
杀机一触即发。
却在此时——
在战鼓声声中,在千帆踊动之际,一道琴声划破浩瀚烟波,如夜阑萧杀,又如风卷云舒,汇入万钧战鼓间。
谢长随陡然心惊,循声向碧波上望去,就见一簇巨大的白色凤翎帆从薄雾中飘来,在西风的吹送下快如一片急云,顷刻间漂到了六门金锁阵的阵眼上。
离室?白帆?
玄武送亡曲。
长随温色的瞳仁骤然缩紧——
望着在玄武阵心上左右摇晃的那一方小小楼台。
琉璃,他的琉璃。
长随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人来。”
却在看见凤翎帆突然转向,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骤然远去时,所有号令都哽在了喉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备舟。”
阿璃,将来有一天,你要带着我的孩儿遨游于九川。可是当真?若是我乘它一出灞水就碰上你的玄武怎么办?当然是要避开了避开……
长随带着五百执戟乘着飞舟,冲入碧水危机四伏的云雾中。
白色的凤翎帆在波涛间起伏。
琴声杂乱而凄婉。
他看见离室小小的鼓台上发出一道橘红的火光。
他奋力激桨追了上去。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快追上了,却又忽而失去了它的踪影。
鼓台上的火光暗了下去。
琴声戛然而止。
琉璃消失在了碧波之中。
他还想往迷雾深处追去,四围的水势却陡然变得汹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飞龙的战船围住的,待到发现时,白浪,涛声,杀声,呼喊声,已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无法思索,也无法呼吸,如一只怒兽一般挥舞着手中的玄海龙吟枪。
直到日薄西山。
直到残阳映血。
浩渺的烟波上只余下他一人。
他喘着粗气,双目腥红,沾满鲜血的双手在战艇上一阵摸索,最后从冰冷的水中捞起了一支断橹。
他坐下来,平缓了呼吸,看了看四周,却忽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周围的一切残酷而冰凉。
他握着橹,在孤舟上坐了许久。
波涛之上迷雾越来越浓。
他忽而听到一阵琴音。
琴音若有似无,沉静而舒缓,有一种说不出的宁和安慰。
他不自绝地划着孤舟向那个方向游去。
却在水波尽头,雾霭深处——
一只黑帆缓缓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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