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离弦之室·琉璃
婢子当夜就听了吩咐,将一封印有苏府私印的拜帖送到了太守府长随夫人的手中。
翌日,苏青禾在临河一家客栈醒来时,耳畔犹是果儿打着的小呼噜,可是窗外的一切已经变了,曲城已是桅杆林立,楼鼓声声,浩渺的河道上一时白浪翻搅,长戟如刺簇拥着往来巡行的船只。
她披衣行到小窗边,就看见谢家的玄武战船缓缓划出正北门的情景。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身后的婢子一面给她挽着发髻,一面在她耳畔轻叹道,“约莫二更天的事了,那会儿您刚歇下,奴婢没舍得叫醒您。薛老传话说,让您莫虑,虽是没料到向来苟且偷安的谢太守为什么会突然出兵,但姑爷的黑帆在碧水烟渚布得极好,这仗怕是打不起来,打起来谢太守也指不定能讨到什么好。所以,我的禾主儿,您就别操这份心了,待会儿四姑子约了您,您不能就这么素淡地过去啊。”
“说的极是,见四姑子才是要紧的,可不能让她小眉小眼地瞧了去。至于那些劳什子的打打杀杀,就让姑爷自个儿去办吧,奴婢看姑爷旁的本事没有,就这巧取豪夺、逞凶斗恶的本事无人能及,禾主儿您就不要替他操心了。”
二婢就这么一左一右在她头顶上数落着凉州府那位的种种,一边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妆扮了一番。
待到苏青禾一袭流云落梅妆从临河小栈出来时,已是卯时三刻。钱叟正守在蓬门微雪的廊下,怀揣着梁王的急令,一颗心如火焚烧,终是在见着了楼道上下来的华贵身影时才舒了一口气。
“夫人,老奴心好苦,您怎地不声不响地就撇下老奴歇到这里来了呢?王爷昨夜来信,让您速往碧水烟渚一趟与他会合。老奴紧等慢等等了您一个晚上,哪里料得您转眼就入了城呢,可是王爷的交代又甚是急切,若您今日午时还未往他那里去,老奴就要提头去见他了。夫人,您就瞧在老奴一宿未合眼的份上,赶紧动身入碧水吧。”
说着,一支黑漆密笺就递了上来。
苏青禾清亮的眸光在笺上一番搜寻,心思却在碧水烟渚四字上停住,若是飞龙盘踞的碧水得听了梁王号令,那就意味着五原黑帆收编各路水寨的事已成,只是,为何梁王此时让她匆匆往那边去?她不是昨日才与他通过信要在曲城留一日的么?
苏青禾的眉心微微皱起。
“许是因姑爷分外挂虑您的缘故吧……”一旁的婢子扶着自家主子上了轿辇。
苏青禾却望着河面来回穿行如梭的战艇出了神。
“姿衣,昔年太.祖以飞龙双翼作先锋,以玄武战船为后盾,攻破樊崇固如金汤的百万舟师时,曾于长安小枫亭笑言:倘若有朝一日这二者对上,又会孰败孰胜呢?
而今五原黑帆收编飞龙双翼时的一字龙回阵,玄武战船破军而出的六门金锁阵,竟真在灞水河对上了,这都是先时未曾有过的大杀阵。
你说,今次果真会如那人所绸缪的,只是两军对峙而不起战事吗?”
婢子无语地望着自家主子,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毛毯,“依姑爷喜怒无常的脾性那是怎样都有可能,奴婢却也猜不出,不过姑爷若真起了狂心,禾主儿您哪里拦得住?您又何必操这心呢?”
是啊,他若真是想要做些什么?她又如何拦得住?那人杀伐之气太重,骨子里透着一股血腥,真会因她简单的几句话而改变初衷?
抑或他根本是巴不得打这一仗,屠尽谢家与内河霸匪三师?
想到这里,苏青禾的脸色就越发地惨白了几分,一颗悬悬无定的心也就越是有了计较,该是早早地起一局制他于未乱之先才对。
她沉下心来,向帘外吩咐道,“钱叟。”
“老奴在。”
“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约莫戍时三刻入碧水,劳烦帮我跟王爷通禀一声,”她闭了闭眼,轻声叹道,“若我在今夜亥时仍未赶到,就劝他莫须等我,先行入京,我自会派人在京中与他接应。”
“这……”帘外的老仆不知如何回应,王爷暗暗嘱咐过,若是王妃执意不肯离城往他那儿去,就将她打晕,死活也要在午时以前扛回五原黑帆上。
可是苍天啊,他真要这样做吗?
正当他心中踌躇难安之际,就见眼前的座驾车轱辘一转,竟沿着临河栈道向着太守府华而贵巍峨的临崖水榭行去。
*
曲城谢氏,太守府。
巨大的临崖水榭在灞河玄黑的水面巍然屹立。
沿河的长风吹得苏青禾有些睁不开眼,她只是隐隐觉着骡车向北行了好远。
身后的婢子将她护入怀中,看着车外守备森然的谢家私兵,这才开始忧心道,“禾主儿,咱们这么轻便地前来,万一四姑子不学好,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待你怎么办?”
苏青禾淡笑着答她,“四姐姐为人寡淡了些,但心肠倒也不坏。无需担忧,她既收下我的拜帖,就合该还念着我与她在苏府的那点情分才对。”
她这话一字不落地让车外的暗影传到了水榭巍然百尺的战鼓楼台上,正阅着水师密信的长随夫人红唇边不由地溢出一朵秋水芙蓉的笑意。
苏五啊苏五,你怎么还是像小时一样憨实呢?你可知今时今日你之于谢家意味着什么吗?你怎么还敢将旧时的账拿到今时来算,踏入我苏琉璃的地境呢?
她看着战鼓楼台下犹如迷羊一般在谢家机玄暗部的浮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的骡车,终是不疾不徐地下了令,“将她引入玄武台最左侧的离室,记住不要惊扰了谢家其他的人。”
暗影微微错愕,抬眼望向浮台上的单薄身影,却仍是没有说什么,略一抱拳,便消失在了长风吹送的玄武战旗间。
隅中时分——
骡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座四方楼台前。
婢子扶着苏青禾下来时,她还一阵晕乎地分不清这究竟是绕到了哪里。
“怕是已经到兰池了吧。”她揉着额角叹道。
她的婢子一脸茫然四顾,瞧着四围黑黢黢的河面,竟答她,“奴婢瞧着不像呢,兰池的水甚是清浅,这儿的水玄墨攒动,瞧着像灞河。”
四方楼台上、幽幽竹帘后就传出呵地一声轻笑。
在这波涛汩汩的水榭间听来,竟如黄鹂出谷般分外清脆。
“妹妹怎地还是这般有趣?小时候诓你说禾熙园莲池有珍珠,你就真的求了太爷爷让你下池去观望。稍大了点跟你说东海蓬莱有仙君,你也傻乎乎地求着大兄带你去寻访。如今你瞧瞧你,入西北王府两年了,怎地还是这般让人笑话的模样。大姐姐说你贯会装,可我怎么瞧着你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呢?苏五啊苏五,你究竟是真呆还是假呆?”
苏青禾循声望去,就见多年不见的苏琉璃,一袭紫海银花留仙裙外罩一身凤竹雪貂袄,扶着腰枝一步一清贵地让一众仆婢从旋梯上请了下来。
苏青禾含笑望着她,轻唤了一声,“四姐姐。”
这明艳娇俏的人儿就斜睨了她一眼,“你这声倒是新鲜。”
她瞅着她腰间一品夫人的青丝绶带,满面含春威不露地道,“我该向妹妹行什么礼呢?是命妇礼还是臣下礼?”
苏青禾笼着袖子腼腆地道,“都无须,给我一盅白芷炖乌鳢就好。”
她的婢子就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着,“是啊,四姑子,我家主子紧赶慢赶就是想在您这儿用早膳呢,却不想一晃眼都到这个时辰了……”
苏家的四姑子扶着腰噗嗤笑出了声,一双狭长的凤眸里黠光流转。
苏五啊苏五,你这副模样究竟要让我怎么办你才好呢?
二人比肩往离室里去。
一干仆从这才置榻的置榻,焚香的焚香,想来先时并未布置这一应周全的待客之道,跟在后头的二婢见了就心里老不是滋味。
苏青禾却未露不豫之色,只是姿态端方地坐在了临窗望东的客席上,那朴拙华贵的气韵饶是让一向自诩不凡的苏四姑都有了小小的嫉恨。
“都道是你入西北二载受了梁王冷落,过得不甚如意,今日见着你,倒觉着还行,只是略显清瘦了些,想来凉州府也没什么滋养人的山水吧。”
说话间,一笼金乳酥、一碟贵妃红,一盘水晶龙凤糕就摆上了苏青禾的案席,都是京畿贵妇流行的吃食,却也看着令人腻得慌,婢子心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却听自家主子一派泰然地道,“四姐姐说笑了——”
“凉州地处西陲,虽无京兆尹一带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韵致。就拿六胡聚居的张掖郡来说,有广袤豪迈的戈壁,有曲径通幽的峡谷,也有色泽随着日月变化的丘野,陇西常可见豆菽、桑麻、小麦、玉米、水稻,不常见的胡麻、胡瓜、元葱、葡萄,到了肃北沃土总是结得更为肥美、甘甜。”
她给自己舀了一碗热茶,也伸手替苏四姑舀了一碗,倒不像是在人家家里作客,一点不见生分的模样。
她又吩咐从骡车里取来一只八宝盒,也不知怎样一阵眼花缭乱的摆弄,就将那圆鼓鼓的木盒子拆成了八只小托盘,每只托盘上都盛着模样稀罕的小胡果。
她将小胡果点缀在糕品间,在茶碗里溜了几粒,胡果碧油油地游在茶汤中,煞是好看。
苏琉璃倚在一张紫檀黄花梨的软榻上,翘着丹蔻指接过来,品了品,忍不住掩着贝齿多尝了几口,“这是?”
“这是西域都护府贡上来的绿葡萄,四姐姐怀了身子,吃这个应该最是爽口。”
苏琉璃就暗暗讶异了一番,抚着已被腰带束得极为平坦的小腹狐疑地问,“五妹妹倒是心思灵巧,我怀了身子的事连谢太夫人都未曾知会,却不知道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她身后的婢子小小声地嘀咕道,“四姑子从初初见到我家主子就一直扶着腰,行动间处处小心又颇为迟缓,好像足月快要临盆的小媳妇,你这无需人打听,我家主子一看就知。”
紫檀黄花梨软榻上的苏琉璃就又扶腰笑出了声,这一笑竟把心中那股没来由的郁气和嫉恨给笑没了,让她想起许多事来,忍不住就想找人多说会儿话。
而苏五贯是亲厚的。
“我天凤二年入的谢府,至今已是三载。原是不想像大姐姐那样嫁与一个挟势弄权的人、沦为一颗棋子的命运,却不想入了谢府仍是一盘迷局。”
京畿苏府的贵女,八大世家的宠儿,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她,却偏偏嫁与了曲城旁支谢太守一脉,不为别的,只为谢长随当年的一句话,你嫁与我,我一定好好待你,你若起了小心思,想整谁,我帮你,你若犯了迷糊走丢了,我去寻你。
我谢敏怀决不随意抛下你!
因这一句,苏琉璃不管不顾地嫁给了当年在京中太学游学的谢家小太孙,谁也不知道一向骄奢的苏琉璃是怎么熬过那段闲言碎语的时光的。
苏青禾想谢长随该是待她极好的,不然依琉璃的性子,怕不早早地良禽另择木了。她曾暗中接济过她许多,知道她的难处,却是在劝着父兄终于许了这桩婚事后,自己倒被逼去了凉州。
忆及前尘种种,姐妹二人一时无言,手捧着热茶望着窗外的微雪,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府太夫人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谢家虽然没有苏府的百年根基,却也是门庭抚杂的世家,谢太夫人出自扶风祝氏一族,从太.祖时起就执掌谢氏中馈,至今仍不放权,敏怀君甚为敬重她,她却暗中给我使小绊子,让淳于氏的三个姊妹住进了谢府不说,还在我的汤罐中命人抹了避子药,我忍了她三年。但如今曲城谢氏式微,在京中名望大不如前,谢太守又是个软弱无用的,敏怀君已届而立之年仍未取得京中族长首肯入司隶校尉部,我也就不能由着这婆子胡来了。”
此时一干仆从婢子们已经被遣了下去,苏琉璃大大方方地翘起腿儿,一边嚼着零嘴,一边把谢府上下除了他夫君以外都数落了一通,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捧到了苏青禾这个么妹的面前。
末了,她忽而抬起眸子问道,“小五,你呢?”
“你在凉州这二年过得如何?”
苏青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轻轻应了一声,“还行吧。”
锦榻上的人儿凤眸微眯,“那旧年岁末京中有密报说,你被梁王打入了流民营这又怎么说?”
苏青禾沉默了良久,窗外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云层遮住了半边天,水面骤然飘起一道雨帘,夹着雪粒子吹进了窗内,她冰冷的手指笼回了袖中,淡淡地道,“四姐姐都听说了,我还能怎么说呢?”
苏琉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若是当年你不嫁给梁王熠,而选择湖心亭的那一位,你又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四姐姐当真以为我嫁给那一位会好一些?”
“好不好不知道,但至少离京城父家近一点,总有人给你撑腰……”
姐妹俩静默了许久,彼此心照不宣。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离室内——
小炉上的茶壶汩汩地冒起了白烟。
苏琉璃命人取了琴来,对着窗外的急雨拨了一会儿弦,江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渐渐起了西风。
是时候了。
苏琉璃指尖下铮铮琴音戛然而止,她忽而幽幽开口道,“其实,关于你的事,京中有许多传闻。旧年岁末有密信说你差点死掉,父亲也差点弃绝了你,却过不久又听你忽而得了梁王调令去了北漠,说你闯入北漠拓跋营做了一回子玄汉和使,又说你突然带兵出了祁连山隐入了朔方。小五,这究竟是些什么事儿?!现下你怎么又下来灞水入了曲城呢?”
苏青禾笼袖坐在临窗望东的席间,看着窗外渐渐散开的急云,轻声道,“旧年的事我不想再提,我之所以此时从朔方下来,也是情非得已,其实,今日我来是有事说与四姐姐听的。”
锦榻上的苏琉璃缓缓起了身,“是为梁王的事?”
“原来四姐姐已经猜到。”
苏琉璃抬起倨傲的下巴望着她,“你昨夜突然下了个拜帖给我,你姐夫就已经猜到了,谁都知道你这么个温吞的性子断不会无缘无故从朔方下来,而正巧又赶上今上诏令河西旧部入京的时机,想来必是梁王图谋你苏氏的身份,胁迫你来谢府寻求庇护的吧?”
苏青禾摇头失笑,“那人还不至于如此,我想说与姐姐听的事,确实跟他有关,却并非是为了求一个庇护。”
“那所为何事?”
“我想以梁王妃的名义在曲城西郊买一块地。”
苏琉璃颇感意外,“曲城西郊的地?”
苏青禾抬起清亮的眸子,“没错,就是太.祖元皇后在居摄年间征作义仓的那块地,按照玄汉的律例,是可以赎买的,但也因元皇后的威名太过,那块地一直未曾开垦过,所以我今次前来,是想谢长随出面周旋将该地以市价的八成卖与我,若是种植得当,日后该地的五成租子中有二成昔数交还长随,而姿衣口中念念不忘的那一千一百八十四两,我也可以与你一笔勾销了。”
苏琉璃凤眸闪了闪,这倒是个买卖,长随出入皆需要银两,已经匀不出再多的了,若是义仓的荒地能赎出去,吃到贡租,这其中确实是有利可图的。然而她也知道苏青禾在买卖事上的精明,这件事也不若表面上亲足间帮扶买一块地那么简单,往细里一想,这其实是谢家出面把一块京郊荒地卖给了今上不待见的西北藩王之妻。
这可是可大可小的事啊!
“还是等长随回来再从长计议吧。”苏琉璃揉了揉额角,笨拙地扶琴起了身,忽而又顿住,“你就是为了这事才来的吗?”
“还有就是看我的小外甥啊。”苏青禾看着她抚着肚子的可爱模样笑道。
琉璃风情万种地斜睨了她一眼,正要离开,却不想又听她在背后一声轻叹,道:“其实还有一事……”
琉璃回眸,望着长风中始终沉静如水的她。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令人害怕的捉摸不定。
“四姐姐可知如今曲城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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