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共谋 2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禧延楼的暗袭出人意外。
一阵箭羽过后——
鹧鸪灯在地上翻滚,四围的竹帘摇晃。暖厢内陡然暗沉,壁角火盆发出暗红的余光。
如鬼魅一般的黑影,从窗檐斗拱下溜了进来,一个一个消无声息,下盘蹲得极低,仿佛在地上匍匐的野兽,瞳目血红,慢慢聚拢,散发着腐尸的腥臭。
苏青禾的心突突跳动着,冰指压上了紧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你的人呢?”
“还在三丈外,怎么?”刘景熠睨了她一眼,染血的手臂微提,“怕孤王护不了你的周全?”
苏青禾抿了抿唇,眸光瞟向他手臂上的血口,这一处,半截箭簇已穿骨而出,箭齿倒钩锋利,箭尖嵌着毒刺,不用细探也知,“这是玄狱司的箭……”
“是又如何?”身后的人气息微沉。
她抬眸看着他,轻柔的语气带着质问:“如果追上来的是玄狱司的人,又岂会让人轻易逃脱,何况箭上刻着的是‘玄狱死寂’的字样?”
这是不会留一个活口的击杀令。
她还没打算陪他赴这一场死局。
她,好不容易从二月的静养中回复一点生机……
这人却不容人选择,“你既有心与孤共谋,不管你相与不想,都要与孤共这一身祸事,奈何一个玄狱死寂,就让你退避了?”
她沉默地闭上了嘴,由着他带着往玄关处冲去。四围的黑影扑了上来,一路血雾飞腾,死尸黑色的汁水沿着蓑衣滴落。
她忍着冲鼻而来的腐腥,随他出了暖厢,却不想,暖厢外已是一片火海,火舌烧过浸过桐油的壁毯,向屋梁奔蹿。喧嚣声铺天盖地,熊熊烈焰下已分不清谁是谁的人马。
她喉咙噎了一噎,还未来得及作声,又被他拖出了阁楼,往浓烟滚滚的游廊上跳。几个护卫冒死闯过箭阵终于追了上来,“报!来人过千,淬过药石,不惧刀剑,四面出路已封,我方兵力分散,黑骑还在路上,我等要往哪边突围?”
刘景熠睨着四下里密密麻麻如蜥蜴一般攀爬过来的黑影,森寒的面孔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无须突围,孤不喜退避,仔细剁碎,一个不留。”
“诺!”
众人如一阵旋风,跃上积雪覆盖的乌瓦,与围过来的重重黑影一夜厮杀,直到屋顶发出一声轰响,横梁崩落,火舌蹿了上来,浓烟四溢。
苏青禾止不住闷咳,下一刻,没来由地,脚踝忽而被一截残肢捉住,噬人心脾的寒意猛然钻入她的心魂,她像一片羽毛一般从蓑衣中飘了出去,随着乌瓦,往下坠。
一阵眩晕,她又落回了暖厢中。四周竹帘已烧成飞灰,火星在疾火中迸裂,地上厚软的毛毡吐出如一朵又一朵流火的青莲。
她伏在厚重的蓑衣下,浑身虚浮,待到回过神来,刘景熠鹰一般的眸子望向了她,“你就是这么飞过拓跋营?”
她愣了一愣,秀眉几不可察地揪起,这人怎地也跟着下来了?
她低下头去,没有理睬他的嘲讽,浑身轻颤着起了身,掩着口鼻,往玄关爬去。
耳畔的剑风轰鸣,她知道刺客又追了上来,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遮掩,身边有他在,这人嗜血成性,大抵不会让她有闪失……
她不知道这一份奇异的信任是出自何故,待到察觉时,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困惑,她将这份纷杂的情绪摁回心湖,摸索着来到了玄关雕花香案边。
她取出遁甲令打开了四个扣锁,掀开烧成赤红的香案底座,又以解七十二柱鲁班锁的手法,解开了底座下的机栏。
玄关一侧的石墙缓缓滑开,坍出一个窄小的通道来,刚好够她纤细的身子穿过。她脚步虚软地钻了进去,正要锁起石闸,衣袖却狠狠地被人拽住。她回过头来,就见刘景熠立在了缝口,一脸黑沉。
“你早就备好了后路?”
她卡在石缝中,来去不得,只能无奈地嗯了一声。
“你从头到尾都未提,你防着孤?”他幽深的瞳目蹿起两团火,拽着她袖子的手握成了拳,恨不得将她的袖子捏碎。
苏青禾闭了闭眼,“我没想过要防你的,就因为如此,差点死在凉州,以后不会再这般傻了。这个世上还有我想要去守护的人和事,我不能轻易死去,你该明白的……”
她取出了小金刀,去割自己的罗仙袖,这人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胸腔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膝盖一曲,竟也纡尊降贵跟了进来。
苏青禾无语地瞅着他,他在石缝中与她屈膝相对,大掌压着她的双肩,满目凶光,“你知道孤,故意开这么小的狗洞,是想孤会就这么平白放过你?”
身后怪异的死尸追了进来,这人不可一世地一个后踹,将尸体踹了出去,然后继续骄傲地跪坐在那里,瞪着她。
苏青禾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动石壁上的鸡鹿兽,放下了石闸,石道暗了下来,她在一片漆黑中,掏出帕子敷上了他手臂上的伤,这人浑身的戾气才渐渐消缓。
“我没想到你会跟进来,这暗道今日才打通,原也不是用来逃生的。我只是,不想再被你软禁,也不想你软禁我的枭。”
说话间,她拨动了火折子,一豆桔光在她白细的掌心中亮起,照亮了她柔和的五官,刘景熠从来没有从这样一个角度去端详过一个女子,眸光不由追随着她的侧颜,看着她扬起脖子,点亮了石壁上的灯,又瞧着她垂首拨烛,纤细而华贵的背影,莫名地心绪浮躁。
这女子是骨子里傲然却又谦和,让人觉得亲切却又难以接近。
他忽而觉得钱叟和秀姑的说得都不对,就该直接将她掳回去,然后慢慢驯养。他这么想着,面庞越发冷峻起来,然而下一刻,她纤柔的身影微侧,抬眸望着他的时候,他又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待会儿前面有一个岔口,一个通向长史府,另一个通向城郊,你要往哪里去?”
刘景熠保持着眼底的森寒,一言不发。
她揉着额角轻叹了一声,继续跪伏前行。他便如押犯人一般,继续追在她身后,不知不觉竟从暗道走入了城西荒野。
此时,寅时的朔风清冷,荒原的积雪苍茫。
他胁迫着苏青禾,跟着她踉跄的脚步上了一个石坡,就见一辆乌篷马车停在坡道上。车上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婢子,并无多余的人手。那婢子也是个腿脚羸弱的,提灯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谢天谢地,奴婢总算把您等回来了,您怎么一个哨令都没发?真是急死人了……”
她家主子纤细的身影立在风中,笑道,“我不是没事么?其他人可有出来?童茵呢?”
“童茵在车里,黔奴打晕了她。其他人也都好好的,就您最叫人捉急了。”婢子哭得万分委屈。
一旁的刘景熠听着觉得有趣,踩着方步踱上前,这对主仆却当他不存在似的,未往他这边多投一眼。
“禾主儿,瞧您脸色难看得紧,奴婢扶您上车,您得赶紧回去。”
她家主子就点了一下头,由着婢子挥开了押在她后背的手,扶她往马车上去。她果然是脚步虚浮,脸色难看呢!
刘景熠不紧不慢地走在这对主仆身后,却在车辘边要上车时被人拦了下来,“这位官人,我家主子今夜实在没有心力再应付您了,刚好从这里往东一里,有一个农舍,那里有马匹也有干粮。您不如先去那里,与您的部下汇合。我家主子说了,她该说的话已说,至于您意下如何,她会再下拜帖约您一叙的,您还是就此别过吧。”
说着,一包银子递了过来,还有一皮袋酒。
刘景熠挑眉,睨着手中的布包,勾起了唇角,“你家主子倒是有心,奈何孤王并不想就此离去。”
婢子瞬间炸了毛,“你究竟想如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双秋水剪瞳盛满了怒意,“你不要再纠缠我家主子!我家主子从西北回来就一直卧病,到如今才稍能下地,你又让她遇上这等祸事,你还绑架她的……”
“孤王绑架了她什么?”刘景熠眯起眼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毛绒绒的小球,“你是说孤王绑架了这个小家伙?”
婢子愣了一愣,瞧着他手上的枭儿,咬住了唇……
刘景熠望入辇内,“说来也奇怪,这小东西分明先前还四处调皮捣蛋,现在突然变安静了。”
他长指弹了弹枭儿白絮絮的小脑袋,小家伙怯怯地在他手上咕咕了两声,乖顺得像一只鸽子。
“孤王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一只什么鸟?让你家主子费尽心思前来营救,让尔等忙活了一个晚上,临走时却把它忘了?”
“亏得孤在危机关头,第一件事就是将它收入怀中。”
“……”
“你说,是不是你家主子借着枭儿想见孤?”
“……”
婢子被这人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觉得必须得赶紧将主子带离他身边,主子这么温吞的一个人,要是跟他在一起多受罪啊!
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和规矩,赶忙吹了一个响哨,唤回枭儿,扯上了门帘,将这人无限威胁的眼神关在了帘后。
“黔奴,快走!”
马车摇晃起来,逃也似的往玄谷奔去。
苏青禾躺在被褥中,身子一阵一阵地发抖,“姿衣,怎么了?那人走了吗?”
婢子胆战心惊地将她虚软的身子拥入怀中,“禾主儿,无事,他走了。您好好睡一睡,待会儿就到闵庄了。”
“嗯……”
苏青禾舒了一口气,迷糊地睡了过去。婢子一直在心中默念,苍天啊,快些让马车回到闵庄。却不想驭座上的车夫半路易了主,待到日出时分,天色渐明,马车已从丰济栈道驶入了五原,离朔方越来越远。
“这是哪里……”
当车辘停在涛涛黄河的上游,苏青禾从轰鸣的水声中惊醒,看着临河而筑的泰吉楼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驭座上的人直接将马车赶到了泰吉楼的浮台上,一边欣赏着山河的壮丽,一边挨到车窗边,抚摸着马儿的毛鬃,“这是五原河口,轻舟直下最迟七日可抵长安。爱妃——”
他回过头来,灿若星辰的眼睛望着她,薄唇勾起一抹笑意,“可愿随孤一起入京?孤很想看看你对孤王提及的那些筹码……”
(https://www.daoxsw.cc/bqge124646/6398993.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