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潜龙在渊·共谋
夜风从山上吹下,她将秘属的怪异抛在了身后,匆匆钻入了石门,从暗道出了朱襄堂,此时,酉时未过,熙园的灯火正盛,坐席间宴饮正酣。她一袭月湖罗仙裙如风而过,沿着游廊幕帷往园门而去。熙园掌事追来,还想挽留,她凤目微寒。
“方掌事跟随我外祖父多年,一手熔炉锻铁的技法无人能出其右,外祖父从不把你当奴看,你却仍旧奴颜婢膝到如今。匠师如你都是如厮难易奴心,试问魁材令下还要多久才能长出真正的魁材?朱襄堂如今的格局,却像是要断了闵门的这个念想。可叹一族一家总有兴败之时,闵门没落也是意料中的事,外祖父也看得开,只求不出谋逆灭族的大乱子才好。方掌事,你说是不是?”
熙园掌事满脸惊错,一时间手足不知往哪里摆,只能目送她离开。
她从云门乘悬栈下到玄谷,一盏青灯在谷中浮游,她沿光线走去,就见一辆乌篷马车停在谷口,姿衣正守在那里。
“谢天谢地,您终于下来了。”
“事情如何?”
“都已办妥,薛老刚传信说,临戎退路已开,叫您毋虑。童茵也传消息来,小公子还在禧延楼,正跟凉州那位下棋。”
苏青禾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踩着驼石往车上去,姿衣去扶她,“怎么这么凉?”
“熙园风大……”
“您真是,下回可别把奴婢支开,您走哪儿,都得让奴婢跟着。”
婢子用毛毡将她焐住,她静静地窝在婢子怀中,心里许多话不知道如何说,熙园的密议令人后怕,闵庄不能留,她要带弥儿和果果往哪里去,才能不再惧怕有人将她和她的孩儿当棋使?耳畔的风声呼呼地吹着,马车不一会儿踏上临戎官道,辽阔的河套平原在夜幕中展开,她平静的眸光扫过远处低矮的村舍。
也许今夜是时候与那人好好谈谈……
临戎子城,禧延楼雅阁暖厢内——
一人一枭正在对弈。
枭儿圆滚滚的一团蹲在棋盘上,“你确定你要下到这里吗?你不可以反悔哦。”
“孤从来不悔棋。”刘景熠支额瞧着它,百无聊奈。眼中尽是无言的“笨枭”二字。
小枭儿立刻气愤愤地将一只小马踢到了田字边,“将军!”
刘景熠弯起了嘴角,用小车回挡,却见这枭儿小翅膀一抬,“再将!”
刘景熠的脸瞬间就黑了,这怪鸟翅膀下居然藏着一个炮!
“你蹲棋盘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手?”
枭儿阴险地笑了笑,“夫子说,‘兵不厌诈!’”
刘景熠按捺住想把这枭拔毛烤掉的冲动,瞪着它。
它却缩着脖子,贼贼地道,“你不要不服嘛,你都赢了一百零一局,也得让我赢一次嘛,这样下回我才会陪你玩……”
刘景熠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要拿什么表情面对这枭,就见它勾着一管毛笔飞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
“愿赌服输啊,说好了输了要在额上画龟龟。”
“你还欠孤一百零一只龟!这一只,抵消!”
“才不!龟龟不可抵消!”
刘景熠的脸黑了又黑,用眼神制止枭儿的放肆,这鸟却毫无惧怕地蹭过来,真敢拿毛笔往他额上点。若是往常,它早该两半了,可不知为何,他既不想拿剑指着它,也不想双掌拘着它。
下场就是——
“画够了没?!”
“没有没有,还有眼珠珠,你等着。”
他气怒地闭着眼,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感到一只小手在他眉心按了按,凉凉的,软软的,他猛然惊醒,却见怪鸟一个脸盘子望过来,“画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怪异,然后端来一钵水,第一反应竟然是,仔细地观赏,却发现他额间是一只别致的小龟,铜钱般大小,四爪分明,龟壳上还有漂亮的花揪揪,眼睛镶着金黄的圆珠珠。
他向来喜欢光鲜亮丽的事物,不由地弯起了嘴角,“这眼珠子上的金沙是哪里来的?”
枭儿挨过来,贴着他的脑袋,一脸得意,“嘿嘿,是我眼睛里的,我抠出来,用口水揉了揉,就粘上去了。好看吧。”
他盯着枭儿眼角残存的一点,笑容立刻僵在了唇边。
这-可-恶-的-枭!
他嫌恶地舀起了一捧水要洗,这枭儿却一屁股坐进他掌里,“不准洗!”
刘景熠怒眉,又伸手去端水钵,这枭儿又跳进水钵里,一阵扑腾,“说了!不准洗!不准洗!”
水珠儿洒了一地。
他忍无可忍,一手捉过去,枭儿呦一声飞了起来,提起小爪子踹翻了水罐子。
暖厢一片混乱,侍卫在外通报也没人听见,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主子,您在做什么?”
英明神武的梁王一手掐着枭,一手提着袖子遮着脸,怒道,“出去!”
“可是……”
“叫你出去没听见?”
“好,我出去,你放了枭儿。”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说。
刘景熠捉着鸟儿的手一僵,这声音——
如此轻柔,心头狂奔乱蹄的火牛忽而轰隆隆地缩回了谷底,像是怕她受到惊吓般。
“你……”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却发现发不出一个音,生怕一出口又是恶毒,他默了,捉着枭儿塞进斗笠里,哗啦一声掀开了竹窗,夜风吹了进来,雪自檐下飞落,他吹着雪沫子,背过身去,咬牙道:
“你,给孤留下。”
暖厢内一时无声,侍从们悄然退下。
她宁神安静的气息在竹帘后停住,刘景熠不由地手一松,枭儿机灵地从竹笠下扑腾而起,飞回他娘亲身边。那小东西就这么告了他一状,“娘,你看你看,他用竹篾篾筐孩儿,他想杀孩儿,他是个大坏蛋!”
刘景熠七窍生烟,转过脸来。
却见那如月华般清灵的人儿在竹帘后抱着枭儿,笑道,“他是坏,也很凶残,但你做什么要惹他?”
“孩儿哪有,是他太坏了,孩儿什么也没有做……”
“真的?”
“真的……”
“那好,娘亲待会儿找他算账,瞧你满身黑,先跟娘下去洗一洗。”
“好,孩儿要泡冰珠珠,可以么?娘。”
“当然可以,冰珠再加几株皂角角,边洗边吹泡泡……”
小枭儿就在她怀中咯咯笑起来。
母子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刘景熠竖着耳朵听,只觉得天雷轰轰,如果帘后人儿抱着的不是枭,他一定以为抱着的是他儿子!
他不由地踱步到竹帘边,却听她的声音忽而清冷,“你别跟过来,你身上的血腥味重,最好拿皂角擦一擦,待会儿洗好了,我会带枭儿过来。”
刘景熠黑着脸停在了竹帘后,若是以往的脾性,他断不会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开溜,可是钱叟传信告诫他:王妃不可逼,越逼跑越远。
可恶!
他眯起眼,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将心头火再次摁回肠子里。
“人来。”
“小的在。”
“拿冰拿皂荚来,你,伺候孤王沐浴。”
“……”
这一夜,禧延楼管事笑得合不拢嘴,这大冬天的,有人好酒好菜不买,偏买冰,从来不觉得银子这么好赚。
“茵姑娘,这二两地泉玄冰就当我禧延楼孝敬你家主子的,不过这账嘛,还是得算在楼上那位大爷头上。”说着,他一个茶碗朝那人冰桶里舀了一舀,递了过来。
童茵也不多言,捧着冰回了厢房,此时,小公子正泡在药钵子里,小脚踢着水花花,“茵姑快快快,热死了热死了。”
童茵一粒一粒冰珠下下去,小家伙嗷呜一声抱在了怀中,“真舒服真舒服……”
那一刻她分明看到小公子的面光闪了闪,她好奇地过去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禾主儿,您说小公子这么泡着泡着就会长大么?”
“会,我觉得会。”苏青禾挽着袖子耐心地替小家伙搓着背,总觉得果儿身板越来越壮实了。
童茵在一旁干瞪眼,“也不晓得姑爷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想法……”
小家伙立马皱起了小鼻头,“可不可以不要让他知道,他那么坏,还欺负娘……”
“果儿哪里看到他欺负你娘?”
“在梦里啊。”小家伙舒服地打了个小哈欠,“他可坏了,居然在梦里的梅花树下咬娘亲……”
苏青禾赶紧拿毛刷刷过他的胳肢窝,小家伙立刻忘了他爹梦里的那些浑事,在药汤子里笑成了一条小鱼。婢子捂着红到耳根的脸去给小公子准备衣裳,雅阁那边的护卫就在外面探头探脑,“茵姑娘,茵姑娘,夫人洗好了没?我家主子洗好了……他吩咐暖厢那边准备了年饭,请夫人过去。”
婢子兰指一翘,“出去!叫你家主子再洗二三桶冰,坐在冰桶里好好等,我家主子还得替枭儿梳毛,抹油,剪指甲,估摸还要个把时辰!”
这一等果真漫长……
刘景熠沐浴完,披发望月良久。
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窗外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噼里啪啦越来越热闹,帘后终于传来响动,刘景熠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一个猎户终于等到了猎物般,忽然间有了无限的耐性。他支额闭目,听着她环佩叮当推开了竹门,毛靴轻柔地踩过了玄关,青葱手指撩开了竹帘……
他,缓缓地弯起了唇角,睁开一道眼缝来,就见一袭月湖清幽的黛青色身影从帘后如莲浮出。她还是那般清瘦,却红润了许多,若瓷的肌肤在鹧鸪灯下如施淡淡的胭脂,眉宇间是许久不见的笑意,仿佛二月不见,闵庄山水洗净了她在凉州时一切的沉晦,她又回到了初嫁那年。
“许久未见,你未曾改变……”
“我以为我气色好了许多。”
“好了一些,俏似你初入凉州的模样,却也依然瘦若空蝉,让孤不免觉得这是孤的过错……”
“……”
苏青禾哑然,听他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她不由地觉得这是谁写好了戏本子让他念来的,记忆中梁王何曾留意过别人的脸色?她嫁与他两年,岂会不知他是个怎样薄情寡信的人?
他将她请到自己的右手边,百般呵护地命人在她身后多添了两个乌金盆,又着婆子点了香炉,省了室内酒气,着侍卫撤了酒案,端了年饭上来。
她抿唇坐在席间,由着他虚情假意并不戳破,带着枭儿拣着几样精美的菜色,优哉游哉地品着。
他却又不知哪根神经不对,忽然夹了一块肥腻的豚肉到她碗中,温言细语地道,“许久没有与卿同案而食,今日除夕,真是万分喜之。仿佛昔日种种,又历历在目,虽然那时府中三餐不奢,极其简朴,没有这般烧尾美宴,孤王却时常怀念,那时你柔心相系,对孤满有忍耐,孤王时常回想,至今心怡不已,孤王怀念你在凉州……”
这一次不仅是苏青禾,就连一旁布菜的侍卫也一个激灵,叮一声摔碎了一个瓷羹。
刘景熠脸色龟裂了一秒,随即和颜悦色,“无碍,再换一副来。”
侍卫如蒙大赦,刘景熠又弯着嘴角望着默默举筷的人儿,“世人都说孤王凶残,其实你瞧,孤王并不凶残,孤王也很讲道理……”他撩开一直贴在他眼睛上的刘海,露出额间一只秀致的小龟,正在撕咬鸡腿的某枭呆怔。刘景熠给了枭儿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又把刘海放了下来,“来,枭,吃一筷子甲鱼肉。”
果儿撇着嘴儿贴回了苏青禾的耳边,苏青禾忍无可忍,“够了。”
她搁下了筷箸,眼神清冷的望着他,“京畿的事我有耳闻。”
“是么?”他眸光闪了闪,仍是笑意不减。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我并不意外。”
“哦?你为何不意外?”他索性不给她夹菜了,舀了一碗热汤细细地品着。
苏青禾好笑地望着他,“这个时候你想我回凉州,无非是因为我这个京畿苏氏的身份还有几分用处。只要我这个京畿苏氏还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凉州府,你就可以继续拿苏家做幌子跟今上博弈下去。”
“你就是这么想孤?”刘景熠停下舀汤的手,睨着她。
“不然还如何呢?”她回敬的眸光透着嘲讽。
此时,此起彼落着的爆竹声在城中响起,长史府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再过不久就是新年。她起身走到窗边,刘景熠眯起瞧着她,就听她幽幽叹道——
“我可以帮你。”
“哦?如何帮?”他的心微微地震颤,不由地搁下了筷箸,支起了下巴。
她笑道,“我可以回凉州,帮你做幌子,不仅如此——”
她取出一个墨玉令弯起了红唇,“我可以给你我的许诺,让你看见另一个不一样的京畿道,做你想做的事。不过我有条件。”
刘景熠如寒星一般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什么条件?”
“第一,你得许一个免死金令给我。我是苏家的人。事成之后,你可以削去家父的官职,甚至剪除他的党羽,但你不可以灭我父族,斩我父亲。”
刘景熠的面色冷硬下来,他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受,纵使这个人是她,“还有呢?”
苏青禾扶着窗棱看向夜空的烟火,“第二,你得许我中宫之位三年。”
他看着她在烟火下清洌耀目的容颜,揪起了眉头,“你若老老实实跟着孤,孤王应该不会夺了你的嫡妃之位。”
“是么?”她淡淡地看着他。
他不喜欢她这个眼神,撇开了眼睛,问道,“可还有?”
“嗯,还有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什么条件?”
“分房。”
刘景熠的脸立刻黑沉了锅底,“你什么意思?”
她清亮的眸子回望他,“你不可对我动手动脚,也不可灌我喝药,你……不得再对我无礼。”
他看着她的眸光复杂,“你占着孤王嫡妃之位,又不愿与孤同房,孤王岂不是没有了嫡长子?你无子又岂能坐稳中宫之位?”
“我只做中宫三年……
“三年之后,你再聘你喜悦的女子为后,譬如,颍川郦家大姑娘。”
他额上的青筋突了突,“你就这般厌恶孤?”
她垂下眸子,不再说话。
天空又是一片绚丽的火光,长史府那方一阵喧嚷,禧延楼下忽而人影攒动。
“过年了,过年了。”
“哎呀,一眨眼就新春了。”
“初一有礼了,初一有礼。”
“这谁?这么一赶早在我们禧延楼门口发红包?”
“嘿嘿,恭喜恭喜,各位恭喜发财。”
“别抢别抢,人手一个。”
“哎呀,三文,有三文,祝爷生意火红,哈哈,开年大吉,再来一个。”
……
一片喧嚣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暗巷内箭光一闪。
“小心!”
“主子小心!”
暗卫在三丈外的风雪中呼喊,可是周围太喧嚷,而楼上的二位——
“你做什么提这么无理的要求?孤王哪里不好,你做什么要跟孤王分房?”
一个噼里啪啦如烧着的鞭炮,另一个却是个闷葫芦,倚着窗一句话也不说。
暗箭急速地朝着二楼雅阁飞去,也就是在电光火石间,“娘小心!”
苏青禾懵懵地“嗯?”了一声,还没有回过神,四周箭风已破窗,她只感到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力道将她往后一拉,将她整个人卷入了一个蓑衣中,她被蓑衣包着天旋地转,就听见金石相击声追着她的脑后寸寸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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