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当真 2

　　当晚回去，姜圻把室温调得很低，裹着一床薄被，人如只泄气的皮球，偎进沙发深处。

　　透过她家落地窗望出去，绿化带间复古的路灯，每一盏都隔着距离，它们散出柔弱的光色，突显落寞，又不堪一击。

　　姜圻不禁想到高楼华厦，从那里远眺城市灯火，必如一条曲折的长龙。

　　姜圻勾了勾唇，从身前木几上夹了只香烟，刚准备点燃，想起黎广一连几回，提醒她：姜圻，不要抽烟。

　　垂眸看向指间细长的烟管，姜圻歪头，不免揣测：究竟他不习惯女人抽烟呢，亦或唯独不愿她抽。

　　想了一会儿，她趿上拖鞋开始满屋找手机。找到后，给黎广发了条信息，“回了。”

　　那头很快有了回应。

　　“吃饱了？”

　　“……”

　　姜圻忍俊不禁，一个人在空旷的屋中笑出声来，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略显突兀。

　　她打字道：“黎广，你真是……够了。”

　　黎广：“没饱我接你出来吃宵夜。”

　　姜圻连忙讨饶：“别，我饱了，很饱。”

　　黎广继续：“吃了什么这么饱？”

　　姜圻：“忘了，就记得喝了杯咖啡。”

　　黎广：“恩？”

　　姜圻最后发了一条：“咖啡很苦，还忘了……加糖。”

　　这条发出以后，姜圻的手机安静下来，似有所感，黎广与她一同维持了须臾缄默。过了很有一会，又似乎只是一瞬，姜圻的电话铃响起。

　　透过听筒，她听见黎广轻微而沉稳的呼/吸声，他们的气息，跟/随频/率，交替可闻。

　　恰若一种比言语更动听的陪伴。

　　黎广打破沉寂，“圻圻，出去一趟，不开心？”

　　姜圻低低地回道，“谈不上，但也谈不上开心。”

　　黎广十分自然地问她，“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姜圻想了想，还是道，“算了，一点破事，不想再聊。”

　　她谈话的兴致由此淡下去，语态恹恹地向黎广说，“晚了，洗/洗/睡吧。”

　　黎广嗓音含笑，逗她，“我早洗干净躺/床/上了，圻圻还没洗呢，那，赶紧去吧。”

　　“……”

　　姜圻再一次无言以对。

　　“明天出来吧。”黎广顺势约她。

　　“干嘛？”

　　“出来见见。”

　　“没空。”

　　她拒绝得轻轻淡淡，却毫不犹豫。似假还真的态度，刺得黎广良久没有吭声。

　　“真有事，明天我去公司。”察觉不妙，姜圻又及时地补了一句。

　　黎广这才问说，“解约的事还没谈妥？”

　　“这不明天去谈吗？”

　　他嘱咐道，“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恩，那先这样，挂了。”

　　“挂吧。”

　　黎广等待听筒传来熟悉的“嘟嘟”声，姜圻犹豫片刻，破天荒向他道了句，“晚安。”

　　黎广听了，怔了片饷方才回道，“早点睡，晚安。”

　　这是第一次，姜圻主动向他道晚安。于是，黎广褪/下白日公事的疲惫，掩下单头热络以致的寥落，姜圻只需两个字，就如一阵风吹去他满面尘埃，令他重又捧出那颗热烈的心，于公于私，还是那个风姿绰约、佼佼不群的黎总裁。

　　由法国回来，落地当天，黎广就召开了全部门经理与执行总监会议。

　　会议伊始，黎总明确表示，李海芸提交的无人机项目由于节点不佳，银舆暂不考虑向其投资；转而全面考察魏生负责的公务机项目，尽快安排与驯腾的孟总详谈；同时，杨实最新的日化品牌收购申请，列入初访，由杨总监负责跟进。

　　李海芸持异议，发言道，“总裁，无人机市场虽然已被初步瓜分，但随着‘互联网+’时代到来，无人机商战也随之升级，无人机技术正被各行各业广泛关注与运用，平台层面的较量已然开始。我推荐的两家企业，虽然行业领跑，但在下轮融资中，需要的资金量都不会小，不可能一家独得，我们何不乘势切入？”

　　发言全程，李总监腰身挺得笔直。她的职场表现，总不容自己有分毫松懈。条理清晰的语句，从容自信的姿态，无不彰显这位职业女性过人的能力。

　　黎广朝会桌两头分别看了一眼，问，“大家怎么看？”

　　魏生率先开口，“我同意总裁的看法，无人机投资的最好时机我们已经错过了，平台级打擂，是一场烧钱的买卖，老大不缺，就算我们拿钱给老二烧，老大背后的资金只多不少，而一旦烧到一定程度，可控性就太低了。”

　　杨实斟酌一番，亮明观点，“我们刚转向国内，我个人认为先树口碑，口碑有了不愁没顶尖项目，前面几张成绩单还是要干漂亮些。我建议尽量先投A、B轮，没必要一开始扑得太凶。”

　　财务方经理从他的分管方向表态，“李总监说的头家公司，应当离IPO不远了，届时在哪里敲钟，还不可知。如果面向外资市场，那他们的估值与国内有没有差距，差距又有多大，都不好说。况且，他此轮融资资金量确实很大，选择面又广，我们银舆初来乍到，还是不占便宜的。”

　　而后，几位高管纷纷各抒己见，无人机案子被充分拆解。大家发言过后，黎广又等了一分钟，才将视线转向李海芸，最后问，“李总监觉得呢？”

　　李海芸收回投在他脸上的目光，瞧向桌面，声音明显低落，“其实，无人机背后的运输与仓储板块，也是我看中它的一个重要原因。另外，融资发布会我已答应到场了。”

　　黎广说，“既然答应了，照去。去，不表示银舆一定出资。这样，杨总监跟着去，这种场合，二位多交朋友。”

　　杨实连忙答应，“好的，总裁。”

　　这天的会议一直持续到晚间七点。没办法，黎广离开一段，积累的事情太多。

　　散会后，他通知食堂为各位同事加餐。银舆的工作餐一向以自助为主，内部调查，大家对伙食评价普遍较高。

　　吃饭的时候，李海芸与苏珊单独坐了一桌。

　　黎广与张晨刚随后到达餐厅，他往两个女人那里瞟了一眼，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随同事们一道选餐。

　　“我都快饿死了，你怎么不吃？”苏珊先喝了口汤，很快向美食下叉。

　　“你也听到了，我的新报告黎总又不看好。”李海芸说。

　　“正常，哪个总监个个项目都能上马？你呀，就是毙的项目太少了，偶尔打/枪你还不乐意！”

　　“话是这么说，总归……我表现急了些，数据收集也不完善。”李海芸闷闷地说。

　　苏珊咽下口中鲜嫩的牛肉，劝她，“海芸，别绷得太紧了，总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完美，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圆满？”

　　李海芸幽幽地看了苏珊一眼。

　　她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以苏珊过来人经验，岂能不懂，“少来，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你是没见公司成立头两年，”苏珊压低声音，笑着告诉她，“黎总扑街的项目多得去了。”

　　“真的？”李总监兴致勃勃。

　　“恩，如今黎总看项目倒挺谨慎，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法国一趟。”

　　李海芸想到开会时，黎广端坐主位，沉稳温雅，姿态分毫不显疲惫，说，“他下飞机直接来的公司吧，我看眼睛下头都是青的，精神……倒不错。”

　　苏珊应了一声，“恩，跟那女歌星一起回的。”

　　“怎么会？”李海芸听了苏珊的话，情绪开始波动，“他不是去考察吗？他不是把公事当幌子的人。”

　　“人家元首出行还带夫人陪同呢，考察项目不能带个女伴？”

　　李海芸眼睛盯着餐盘，胃口全失，一副附和的口气，“对，你说的很对。”

　　她很快察觉自己失态，抬眼目含歉意地望向苏珊，再开口，声音落寞，“你看见那个女明星了？真的很漂亮吗？”

　　苏珊仍然温和地回答，“傻话，不漂亮能当明星？”

　　“对，这么问也是挺傻，不漂亮也入不了他的眼。”

　　她明显的口是心非，苏珊看着她，叹了口气，认真地对李海芸说，“黎总也不是那种肤浅的男人。可是海芸，有些事你真的不能太执迷。我告诉你这些没别的意思，你是我看着进公司的，当年三个女孩，只有你留了下来，这些年，一直出类拔萃。海芸，我不希望因为私人感情，看你本末倒置，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李海芸听了苏珊的话，低下头，脸上神色难辨。

　　苏珊却将话说完，“他是你的上司，海芸你一定要分清重点。黎总看上去，是个温和好说话的人，其实，公私分得非常清楚，你不要越界。他从来都看重你的工作能力，你也不要教他失望才好。”

　　苏珊苦口婆心，李海芸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职场之中，有人对你推心置腹，这是难得的情谊。

　　李海芸调整情绪，很快说，“苏珊姐，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那就好。以后也不能跟你聊这些了，黎总刚才进来，招呼那一眼看见了吗？肯定嫌我多话了，我得逮个空主动向他承认错误。”

　　“啊？！”李海芸大吃一惊，还能，这么玩的？苏珊姐在银舆，这是修炼成精了吧。

　　项目虽被打了/枪，前期一番功课也不能白费。李海芸继续收尾，过了几天，带着一份新出炉的报表，进了总裁办。

　　“黎总，这是我收集的最新数据，您看，无人机已经应用到农业方向，这是作为农用机在西部三个省的统计。”

　　报表不多，两页纸却囊括了基本，黎总仔细翻完，看着李海芸说，“还在推广服务，盈利还没实现。”

　　“对，可是方向是正确的，他们放弃了正面对决，选择包抄，并且很快找到路线，这说明团队脑子很灵活。”

　　“李总监，你看，他们的服务对象界定标准，五百亩才能运用无人机整体播撒农药，这就注定了现有技术，无法普及到个体小农，也就是说，C端客户不够强大；而且，操控无人机需要一定技术水平，B端客户的服务质量如何保证？上面提到运输，客观条件并不满足，没有政策支持，是不可能大面积实现的。”

　　黎广只扫了几眼，就敏锐洞察了数据背后的信息。黎总此时一定不知，他又一次刷新了自己在李总监心中的高大形象。越来越伟岸。

　　“黎总，这个项目我漏洞不小，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李海芸怏怏地问。

　　“不，你的表现一如既往，非常优秀。”

　　“可是，我做了好多无用功。”

　　“李总监，”黎总正色道，“其实你在科技领域，投资眼光一直很好，视野开阔，吸收快，领悟能力很强。只是有时候不要太着急，我们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是吗？一个被投企业，对自己的定位很重要，我们银舆，回归国内的定位同样重要。无人机项目，不是不好，是目前的银舆不匹配。我并不排除日后涉足的可能性，所以，这次融资会，还要拜托你代表银舆参加。”

　　李海芸何等聪明，很快听懂了黎总的新指示。这一个不成功的案子，却反让她有了切实感受，苏珊口中所言的，黎广于她的鼓励、期待，还有信任。

　　李总监出门时，眼中放着光。这个当下，她无法掩饰，更不及收敛，她澎湃的情/潮。

　　黎广不可能看不懂。对他崇拜，向他示弱，目中星星点点，是一个女人对她仰慕的男人才有的情意。

　　他反思，亦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那一种男人的劣根性，唾手可得的，都不想要。

　　对别人，他动不了心。

　　可是，教他动心的人，那个女人，她在乎吗？

　　铺天盖地的暧昧图文，事前他问过，事后他也给过她机会，哪怕一丝一毫顾忌他的感受，她不会心安理得，只字不向他提起。

　　扪心自问，对她不好吗？恨不得整颗心都捧到她面前，可她要吗？以为她总有几分动容，可她还是喜欢那个吴劲锋。

　　黎广突生一股邪/火，被压抑的暴躁复起。他掏出手机，连快捷键都忘了摁。

　　直接拨通烂熟于心的号码，黎广对着话筒语气灰败，恶狠狠问她，“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找你！”

　　没想到，姜圻那头火气更甚，不耐烦冲他吼回来，“我没空！”

　　黎广简直气疯了，“姜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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