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当真 1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黍城,我们的飞机已安全降落黍城机场,现室外温度为三十五摄氏度……”
飞机一停稳,姜圻赶紧起身,推着她小巧的行李箱,“二位,我先走了。”
黎广连忙道,“一起,送你回去。”
“外面有狗仔,黎总,就不连累你了。”
这一回,黎广倒没勉强她。
只是,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眼睁睁看她又陷进浮华的包围圈中。一杆杆长/枪/短炮,没玩没了的八卦话题……
她戴起揣在衣兜的随身墨镜,紧抿唇角,重拾一身冷漠孤傲前行,与上一刻在他面前巧笑轻语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们之间分明只有短短距离,却被陌生人潮分隔两端,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黎广看得皱了眉,加快步幅,一脚跨进前来接他的专驾里。车刚一启动,副驾的苏秘书立即汇报近期各项工作进程。
“黎总,达通的项目开展良好,与美国方面的问题已顺利解决。”
黎广轻轻哼了一声,“恩。”
“李总监又提交了一份无人机报告,”说到这里,苏珊短暂停顿,她见黎广并无表示,接着往下,“魏总监继续跟进驯腾飞行,等总裁安排时间与孟总碰面;另外,杨总监出了一份可行分析,内容有关一家老牌日化子品牌的收购实施。”
黎广掀袖看了眼腕表,安排道,“所有文件送到我桌上,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及全体执行总监,下午两点开会。”
“好的,总裁。”
接下来一路,只听张特助与苏秘书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姜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开上她留在停车场的小切,一路猛踩油门,到了家。
并非不能通知公司,以往这种时候,方武总护在她左右。可既然谈了解约,她姜圻不能连在机场甩几个狗仔的本事都没有。
姜圻洗了澡摊在床上,密集的旅程与长时间飞行,令她脑子里晕晕沉沉。她很快闭上眼睛,刚要入睡,搁在床头的手机响。
她瞟了一眼,吴劲锋这个名字,很久没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姜圻想了想,接起,吴劲锋约她见面,理由竟是吴曼曼。
姜圻轻飘飘一笑,问他,“吴曼曼?她本人到场吗?”
“都在,就威子这儿,老地方。”吴劲锋说。
“威子见首不见尾的,这都被你逮到了?”
“他一听为你的事,主动要求作东。”
姜圻答应下来,“行吧,过几天,我倒时差。”
吴劲锋对她的行踪显然已不感兴趣,他意味深长地回道,“滢滢,你说了算。”
姜圻先挂掉电话。
去了意大利一趟,有些未尽的事仍然徘徊原地,等待当事人书写一个原委,有些却已不必。
时间给了最好的答案。
她不明白人更擅长遗忘,亦或假装,她明明没忘,需要做的也仅止配合,配合着假装遗忘。
一连几天,姜圻都起得晚。好不容易恢复作息,她并不着急与吴氏兄妹碰面。
人都散了场,再计较其中龃龉,有何意义?
倒是吴劲锋又给她拨了通电话,“滢滢,过几天我要开始跑巡演了。”
他这么说,姜圻也爽快,“那就今晚吧。”
“行,你直接过来,我们等你。”
姜圻从一堆Holly中,挑了套简约款。Holly的设计其实过于女性化,精致而优雅。姜圻的日常范与其相去甚远。
但,谨慎起见,她还是穿了。
拣只手包,手机、钥匙、钱卡一股脑扔里头,很快出了门。
等红灯的时候,黎广的电话进来。回来几天,黎广每天都会打给她,多数在晚上,她并不会全部接听。那样,黎广就会发几条信息,临睡前一句“晚安”,总跑不掉。
读秒结束,信号灯由红转绿,姜圻轻踩油门,手上摁开了耳机。
“怎么?”
“你在做什么?”黎广问。
“开车。”
“身体恢复好了?”
“倒个时差,多大点儿事。”
隔着听筒,姜圻听到黎广舒朗的笑声,笑过之后问她,“出门做什么?”
姜圻迟疑了一下,答道,“约了人。”
“晚上在外面吃饭?”
“恩,顺便聊点事。”
黎广那头停了几秒,斟酌着问,“结束以后,我去接你?”
姜圻很快否决他的提议,“我开了车。”
“那,晚上早点回去。”
“恩。”
“回去以后给我发个信息。”
“不发。”
“圻圻……”
姜圻不等他说完,打断道,“行了,你少恶心,没你那习惯。”
“不发?也行,我守着点给你挂电话吧,逢整点就挂一个……”黎广的声音竭力保持正经。
姜圻无奈地叫唤,“黎广!你真够闲的!我发,发,总行了吧?”
“乖,那先不说了,你小心开车。”
他尾音还没落,姜圻迅速掐断通话,唇边却溢了一抹不曾自觉的笑意。
黎广这个人,正经起来一副儒商风范,在她面前,侃侃而谈。他处理公事,雷厉风行,精明而又果决。
可有的时候,譬如方才,就像个讨不着糖的孩子,要不着就耍赖。
风格切换如此自然,竟教人难生违和之感。
姜圻无声地叹了口气,无法忽略心中偶然漫过的甜蜜。
这样一个男人,不动心,很难。
才华横溢,慷慨多金。对待她,又如此温柔。就像驾着七彩祥云的梦中人,多少女人痴痴等待的如意郎君。
可她早过了做梦的年纪,梦就是梦,成真太难。
姜圻很清楚,她跟黎广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与谋。
他要一段严肃明朗、开花结果的关系,于她而言,支撑这种关系的代价太大了,多年前,她已不再相信;多年以后,她吝于付出,更不愿承受。
姜圻去的地方,是一个临湖水榭,一处建在景区的私人会所,名字诗情画意——濒水听涛。
会所的主人张武威,吴劲锋口中的“威子”,就是她那人傻钱多瞎买飞机的老熟人。一个标标准准的二代,不纨绔,不进取,安逸而重情趣。从他这会所选址可见一斑。
几个人中,姜圻到的最晚。熟门熟路由服务生领进,张武威亲自为她开门,张口便一股埋怨,“姜圻,可有段日子没见了。”
姜圻瞧他一眼,也不吭声,先挑处沙发坐了,与吴劲锋兄妹正好面对面,这才说,“是挺久的,你跑哪儿去了?”
张武威坐到她身边,话冲着吴劲锋道,“听见没有?给我倒打一耙呢!”
吴劲锋说,“那你们俩分别交代一下,各自干嘛去了,搞得大家这么生疏。”
姜圻往对面瞥了一眼,沉默下来。
张武威是个直来直往的脾气,琢磨她这脸色,先挑开了话头,“姜圻,我听劲锋说了,曼曼这事干得太欠火候,今天既然来了,把事情聊开算完。”
姜圻不置可否,二郎腿一翘,人顺势往靠背一倒。
她不发声,那只有吴曼曼先了。
吴曼曼的态度相当端正,一上来立马道歉,“滢滢,对不起啊,那天没想到搞成那样……你到场的事是我透的风,我哥不没来吗,我想你来也一样,场子算撑足了,哪想……李玫给我打过电话,也把我骂了一顿,我实在不知道你身上还背着合同,那个……合同的事解决了吗?”
姜圻坐在临窗位置,视野不错。窗扇两端飘着纱幔,湖上不时吹来清风,纱幔阵阵拂动,眼前景致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雅韵。
听了吴曼曼的话,姜圻不及表态,服务生敲门送酒水。这给了姜圻一段缓冲,她照例点了杯咖啡。
吴曼曼歉也道了,诚意摆足,前因后果一番解释,还关心她后续如何。她还能怎样?揪住不放?指责她动机不纯?把这圈子司空见惯的炒作上升至道义高度,非与她争辩孰是孰非?
呵。无声唏嘘。姜圻吞了一口咖啡,纯美式,真他妈的苦。
姜圻只对吴曼曼说了两个字,她说,“算了。”
“大气!”姜圻尾音落下,张武威接着一拍掌,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瞧见没,我们姜圻,这就叫大气!”
说完,端起酒杯,跟吴劲锋碰了一口。
吴劲锋看着姜圻,嘴里头跟张武威喝,眼却不离姜圻。
吴劲锋是唱摇滚的,通身都是狂放惑人的浪子气。连眼睛也不例外。他看着你的时候,专注而又放肆。很容易沉迷。至少姜圻这么认为。
跟他对视了片刻,姜圻撇开了头。
有张武威在,不愁冷场。幸亏他喝高了,不然准得续趴。
散场前,姜圻起身去洗手间,被吴劲锋跟了出来。姜圻失笑,一点儿也不意外,默契一如既往。
她与吴劲锋之间的默契,贯穿他们的关系始末。
两人靠在二楼临湖的栏杆上,一起抽了支烟。
天慢慢黑下来,四周锦灯初上,光影朦胧,如真似幻。一切仿佛分明,却又仿佛另藏玄机。
吴劲锋盯着深静的湖面。对她说,“曼曼的事我心里有数,滢滢,我帮她欠着。”
“不是说算了?”姜圻声音平平。
“这事明摆她不对,别必要惯着她。”吴劲锋处事一如他的为人,干脆、简洁,姜圻从来都知晓。
“随你的便。”她说。
“不怕你气着了吗,要不,找我出口气?”吴劲锋转了个身,面朝姜圻散漫地靠在栏杆上。
他身型挺拔,穿一身暗色与这黑夜相得益彰。一副邪魅的画。
姜圻深深吮了口烟,偏头,烟圈吐向空中。这才发现今晚没有月亮。
“前一段出国了?”吴劲锋问。
姜圻看着他点头。
“跟那个男人一起?”他的声调毫无起伏。
姜圻想了想,“不算吧,一起回的。”
语落,耳畔传来一声笑,非常明显,比夜更喑沉,却又听不出恶意。
追女人的套路,吴劲锋自认了然于胸,“在追你?”语气没有疑问。
姜圻又叹气,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叹气。
她认真地望向吴劲锋,试图说,“劲锋,其实那天,原本……”
姜圻很少辩解,因此这一刻,显得格外别扭。
吞吞吐吐,半天也组织不起一个像样的理由,“算了,”末了,她笑起来,朝吴劲锋耸一耸肩,“我就不解释了。”
吴劲锋应她,“恩,不用解释。滢滢,这不是你擅长的事。”
他转了回去,与她并排吹着夜风,眸光晦涩,不知为哪处落点停留。
那一刻,姜圻得承认,她的心中是怀念的,在这个看不见月亮的夜晚,在她与这个男人告别的时刻。
第二天,各大娱乐头版却延续了他们的绯闻,“吴劲锋姜滢滢浪漫夜会!”
消息甚嚣尘上。
姜圻不以为然。又不是头一回了。
镜头前,她与吴劲锋都是少话之人,面对绯闻的态度出其一致,不约而同,不解释,不回应,再一次默契满满。
当事人不在乎,有人却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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