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尾声 3

　　江城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今晚一如既往地下起了细雨，整个城市笼罩在薄雾之下，透过雨雾蒙蒙的空气，能模糊地看到华灯初上的夜景，五彩斑斓，如在梦中，雨滴撞击钢筋混凝土的声音令人内心悸动。

　　白乐乐所在的大学对面不远处的新小区施工工地，工人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偌大的工地浸在昏暗中，一座座尚未完工的高楼如同黑夜中的怪物，楼身上的窗口像是一张张深不见底的大嘴，要将一切吸过去，嚼碎咬烂。白日里光鲜的住宅，此时显示出它的真面目，置身其中，令人毛骨悚然。

　　白乐乐今晚从学校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宿舍楼，她已经很久没有住宿舍了，而舍友许飞飞却从开学至今一直都住在宿舍内。虽然一开始也向白乐乐抱怨过她走了的话自己一个人不免有些无聊，但是因为白乐乐和慕军同居的关系，许飞飞只能对于她的重色轻友表示理解了。

　　白乐乐和许飞飞聊了慕军被杀的事，许飞飞说她已经知道了，之前有警察来找她问过话。白乐乐问她警察为什么会找她，她知道什么慕军的秘密吗？许飞飞目光有些闪躲，说警察只是因为她和白乐乐是舍友的关系，才来问自己有关白乐乐的事情的。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聊了一会儿，待外卖送到以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吃完饭，白乐乐准备离开，许飞飞问她如果最近觉得怕的话，可以搬回来住，两个人总会好一些。白乐乐道了谢，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包不知道放在哪儿了。许飞飞帮她在宿舍里找了一圈，最后给白乐乐拿大衣时，在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后面找到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白乐乐离开学校的时候一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把包挂在衣服后面了？她好像只挂了衣服，没有挂包啊？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宿舍里只有她和许飞飞两个人，如果不是自己，那就一定是许飞飞，可她把自己的包藏在衣服后面又有什么寓意呢？如果真的要藏，也会选择一个找不到的地方，否则最后只要到了穿外套的时候，肯定就会发现包的。白乐乐有些想不通，她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打开包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钥匙，化妆包，充电宝，数据线，防狼喷雾，一把小巧的折叠太阳伞，慕军以前送给她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小熊公仔，还有一支马克笔和几枚一元的硬币。少了什么呢？对了，是钱包！

　　许飞飞拿我的钱包做什么？白乐乐想不通，钱包里面只要身份证、几张卡和不到五百元的现金，根本没什么值得偷的。而且许飞飞如果需要钱的话，一定会直接开口借，偷走钱包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乐乐想返回去质问一下许飞飞，脑海里却突然划过一个念头，她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立即打消了返回宿舍的想法，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急匆匆地走向穿过附件公园就能看到的一处公交站。白乐乐打算在那里乘公交回家，她需要把曾经和慕军约定好再也不拿出来的一件物品给找出来，让它重见天日。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又下起了雨，一开始雨还像是之前一样下的很小，可是过了紧紧不到十秒钟，大雨倾盆而至，白乐乐无奈之下一边嘴里抱怨着天气一边赶忙从包里拿出折叠伞。距离公交站大概还要走五六百米，而白乐乐手里的这把小太阳伞，完全承受不住风雨交加的摧残，没走几步，伞骨就被折翻了。

　　“——该死！”白乐乐就近找了一家超市避雨，就在她走到超市的这几十米内，伞又被吹翻了一次。

　　这是真没办法，白乐乐手里那把轻巧精致的折叠太阳伞在这样的大雨天气里必然是毫无用武之地，白乐乐望着超市外面愈发阴沉的天色，最终还是再次撑起骨折病人一样耸拉着的破伞，推开超市大门，踏着满地的积水义无反顾地只身杀了出去。

　　没办法，谁叫她突然意识到了那件事呢。

　　但天公就是不作美，雨下得太急，温柔沁凉的雨丝让大风吹成了石块，刮在脸上生生地疼。去公交站的必经之路上，人民公园落叶遍地，迟开的蔷薇枝蔓催折，湿答答地蔫在灰黑的雨色里。

　　正当白乐乐满腹怨气地小跑着，经过最后一个转角就能够抵达公交站时，突然被人拉了一把。随着降临在耳边的是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这位女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乐乐被拉了一个趔趄，心下一惊，没有拿伞的那只手已经摸在包上，准备去掏里面的防狼喷雾。

　　这是个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个子很高，长相算是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在大雨中望过去给人一种浪漫的感觉。但是白乐乐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请问你是白乐乐吧？我是你的粉丝。”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因为身高的原因，白乐乐暂时受到了他伞的保护，“你在今年过年后出的写真集，我在网上买了签名版的。”

　　原来是自己的粉丝，再加上他长得也不像是坏人，白乐乐稍微松了口气，“谢谢你的支持，不过我现在有急事，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请让我离开。”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但是脸上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只是笑了笑，用略带磁性的嗓音开口说道：“能给我你的手机号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打骚扰电话的！”

　　白乐乐知道僵持下去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于是就随便说了一个号码，“好了，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男人看得出白乐乐对自己感到不耐烦，也没有继续耽搁对方，把号码记下以后，便朝她挥挥手，笑着走了。

　　白乐乐有些无奈，她已经好久没有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了，毕竟自己是兼职做模特，也只出过一次写真集，并不是很有名气。

　　白乐乐准备继续走向公交站，她刚要转过转角的时候，看到男人并没有走向人行道，而是向街道的彼端走去。此时正值车辆的高峰期，再加上天黑雨大路面很滑，一辆辆汽车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砰——”

　　一辆厢式货车撞在了中年男子的身上，他就像被抛出去的篮球一样，在空中画出一个美妙的弧线，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高高溅起，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在男子坠落到地面上的刹那，白乐乐正以手掩口，瞪大眼睛望着眼前发生的恐怖一幕，她仿佛听到了男子全身关节、骨骼、胸腔、头颅一起破碎的声音，而且这些声音还在反复不断地冲击着耳膜。

　　不到一秒钟后，马路四周有几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高分贝的尖叫——

　　“啊——！！”

　　接下来，各种尖叫声此起彼伏，仿佛是对之前尖叫声的呼应。

　　“砰——砰砰砰——”一连串汽车相撞的声音将人们的惊呼声淹没。数十辆汽车撞在一起，将右侧的街道堵死。半分钟后，大街上的车辆竟然堵了有近百米的长度。

　　汽车喇叭的鸣叫声，人们的惊呼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使这个阴冷的雨夜一下子沸腾起来。

　　白乐乐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跟着人群走到了事发现场，她拨开人群，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

　　刚刚那个找自己要手机号码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安静地趴在地上，脑袋摔碎了一半，后背坍陷下去，右臂的骨头也支了出来，殷红的鲜血和惨白的脑浆涂了一地，死状极其可怖。

　　几分钟前还和自己站在同一把伞下交谈的人，此刻竟然变成了一滩肉泥。白乐乐只感到胃里一阵翻滚，紧接着一股酸溜溜的液体混杂着食物残渣涌向食道。她立刻转过身，推开人群疾跑几步，靠到人行道旁的一棵大树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几乎把胃里的食物都吐了出来，腹部传来一阵阵痉挛的痛感，牵带着全身的肌肉也跟着抽搐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向下滴落，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一样，全身虚弱无力，使不出一点劲儿来。

　　白乐乐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公交站能够挡雨的地方坐下来。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这种被抽干的虚脱感终于消失了。她缓缓站起身子，掏出手机看时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把被风吹得不成样子的太阳伞甩干，装进包里。

　　做完这些事后，白乐乐看到不远处她所要乘坐的公交车正在等红灯，她从包里翻出两枚一元硬币，然后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白乐乐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您好。”

　　“你好，打扰了，听声音应该是白乐乐本人没错吧？我是你的粉丝，我们刚刚才见过的。”

　　随着一声略显磁性的声音穿透耳膜之后，白乐乐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她的手忽地就没了力量，手机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电池也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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