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心字成灰

　　云天背身立在案后，地上扔着中书省送过来的起草文书。明凰悄悄地捡起来偷看，云天回过头，问她：“什么事？”

　　明凰闻声赶紧将文书合上放到案前。她方才瞄见上面关于凉州之战的安排部署，皇帝命叶将军出征，云开摄督军之位，身边的参军也是云开近臣。兵部的胡昊宁大人任主簿，他曾是太子少师，后来一直在兵部，倒与云开往来不多。

　　明凰看过之后，一下不知自己的事要从何说起了，相比之下成了芝麻大小的私事，于是试着先劝他：“殿下，亲王领兵，历代也常有的，殿下不必太过介怀。”

　　云天倒没介意她干涉政事，只是叹了一句：“总觉得近来父皇行事，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殿下多心了，”明凰知道近来诸事叠加，太子心中不平，又一次宽慰他道，“殿下当日中毒之时，陛下忧心万分，日夜难眠，心中最在意的自然是殿下。”

　　云天听这话倒觉得好受些，不过还是有些感慨：“若当时真的醒不过来，不也就醒不过来了？父皇还可以另立太子，二哥就是最佳人选。”

　　云天亦不想耿耿于怀，可是身处这样的情形环境下，亲情权势交杂错乱，他即便想独善其身，也难以摆脱对周围人、甚至是至亲之人不信任的命运。

　　这些时日与太子相处，明凰对他的心思性情越发了解。她上前呈了茶盏给云天：“殿下真的想多了，不如喝口茶，冷静一下好了。”

　　虽然她心中也对形势有所担忧，不过主要还是居安思危，总觉得不至于此。

　　“嗯，”云天接过来时，不由自主地攥了明凰的手一下，“阿凰……”

　　他醒不过来的时候，阖宫上下束手无策，甚至有人翘首期盼等着他死，是她东奔西走救了他。

　　入宫后，他们举案齐眉这么些时日，她好像快要成为那个他最相信的人了。

　　明凰倒没有躲，只是看着他：“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叫一叫你。”

　　这时，张琛复又进来，像是有事要说。明凰自觉退到一边，他同云天耳语了几句，云天刚刚才舒缓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复杂。

　　张琛出去后，明凰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要走，云天这里仿佛事情很多的样子，她不能议政，也帮不上什么。

　　没想到云天倒先对她说：“阿凰，他方才说，父皇已经下旨，让你哥哥任主簿从事，十日后随军一同前往凉州。”

　　“啊？”明凰的嘴张得能有巴掌那么大，“我哥从始至终跟这事没有关系啊。”

　　她知道战事已经持续几月有余，朝廷为彻底剿灭叛乱，也一直在后续筹备。可明风乃是吏部之人，几乎全无参与，知道的都不一定有她多。

　　“就算是主簿身边的文官，兵部有那么多文臣呢，”明凰十分不解，“他读圣贤书，哪里会打仗啊，都不如让我去。”

　　“你就算了，”云天赶紧叫她打住，沉吟道，“我先前草拟的人员布置，父皇已经换得七七八八，如今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啊——”明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捂住了嘴，“完了，殿下……我……我跟你说件事。”

　　她把下午云初来对她说的事，跟云天说了。云天先前已经从明子涵处听说了此事，不过后来政事繁多，便没有记在心上。现下明凰又提起，他联系前因后果，忍不住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明凰聪慧，见太子表情凝重，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殿下，你说陛下这……不是要杀我哥吧？”

　　******

　　云初在延庆殿等明凰等得心焦，茶都喝了四五遍，还不见她回来。于是忍不住也悄悄跑到明德殿打探消息。

　　走到殿外，正听见里面这一段话。云初一下子怔住了，沙场无情，刀剑无眼，借刀杀人这一招，哪个皇帝没有用过？

　　她原本手里捧了延庆殿拿来的糕点，想给云天的，这下手一抖打碎在地上。

　　云天与明凰闻声出来，明凰见是她，有些吃惊：“啊，你听见了？”

　　云初慌乱地点点头，心中在盘算着对策。

　　明凰对云天说：“殿下，怎么办啊？你帮帮她吧。”

　　云天沉思不语，三个人皆沉默了一刻。

　　云初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去见父皇。”说罢，转身就跑走了。

　　“哎……”明凰上前要追，被云天使劲拉住了，她打不过他，只能对着宫人们大喊大叫，“你们，拦着点她啊！”

　　云天说：“让她去吧，父皇疼她，她说话比我们管用。”

　　明凰有些生气：“你答应了要帮人家的，你刚才怎么不说话？云初都已经去求父皇宽恕母后了。”

　　“我总要想一想，帮忙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帮的，”云天劝她道，“阿凰，不要闹小孩子脾气，宫里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觉得他说的倒也有道理，不过心里还是又气又急，一个劲儿地甩云天的手：“我不想理你了。”

　　“阿凰，我答应你会帮忙，就一定会帮，”云天定定地看着她，“天子之意难测，我不能保证你哥不出事，但我尽力而为。”

　　******

　　云初一路跑到紫宸殿，徐令替她进去通报了，但宣帝不见她。云初忍不住想闯进去，侍卫上前拦住，徐令赶紧劝道：“公主殿下，您不能这样啊，您回去吧！”

　　云初说：“请公公转告父皇，我只说两句话，说完就走。”她提起衣衫下摆，跪在殿前，又说：“如果父皇不肯见我，我就不起来了。”

　　徐令见她这样，也没辙，只好硬着头皮又去对皇帝传话。宣帝听到后，隔了一会儿，还是走出来了。他横眉冷目，看着云初，严肃道：“成天这样胡闹，你太放肆了。”

　　云初没见过皇帝这神情，心中害怕又难受。她低声说：“父皇，阿月错了。”

　　宣帝神色不悦：“朕不想再看见你了，你还要说什么？”

　　云初忍着眼泪：“我只是来告诉父皇一声，父皇不是要我嫁给谈景安吗——我同意了。”

　　皇帝面无表情：“两句话，还有一句呢？”

　　“可不可以放过他？”

　　宣帝听完，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便转身走回殿中。

　　他心里失望至极，这就是她当初所谓的“想多留在父皇身边几年”？她可曾让他舒心过？

　　云初双眼一合，泪流满面。

　　徐令上前将她扶起来：“殿下，回去吧，当心脚下。”

　　她一步一摇走下殿外的石阶，仿佛又看见当年，她一步一步走出宫门，踏上和亲的死路。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仿佛是踩空了，紧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云初被送回凤阳阁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鲁太医前来诊脉，说她脉象有些奇怪，却摸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为她包扎了头上的伤口。

　　鲁太医医术不佳，丁香和茉莉也是惯了的。本以为云初睡一觉就会好起来，没想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还没有醒。

　　凤阳阁的下人们这下全慌了神，赶紧去找太子妃求助。可是明凰自从听说明子涵要涉身凉州之战后，就情绪激动，恨不得自己替他前去，上阵杀敌，听说还和云天吵了一架。

　　云天怕她闹出什么事情来，只好把她关在延庆殿里，不让她出来。

　　丁香去东宫时，找不见太子妃，正好碰到了太子，便向云天求助了。云天又为云初找了别的太医来。

　　诊治过后，吴太医的面色有些凝重，谨慎地向太子回禀道：“启禀殿下，公主殿下先前经遭磨难，日积月累，凤体亏损，如今脉象虚浮，中气不足，只怕是……”

　　“活不长了？”

　　“可能……到不了明年春天。”

　　云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才说：“请太医尽力为公主调养。此事先别告诉父皇，孤怕他接受不了。”

　　******

　　过了一日，云天在紫宸殿见了皇帝。秋收之后他忙于料理户部之事，初次上手，忙则忙，完成还算顺畅，便详细向皇帝禀报。

　　二人又谈了些旁的公事，谈到最后，云天有意无意地提起：“父皇，过几日二哥便要出征凉州，儿臣想亲自前去送一送，相信二哥一定会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宣帝注视着他，心里大约也料到他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开口道：“此次叛乱的冯总督，从前也是先帝亲封的郡王。兹事体大，朕必得要指派最亲近之人前往督军。”

　　天子做事，向来不问对错，不必解释。云天听宣帝肯这样对他详述，心中自然安慰不少，俯首道：“是，父皇英明果决，运筹帷幄。只可惜儿臣大病初愈，不能为父皇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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