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时间移至正午，山谷中一反常态地飘起瘴气来，本来根正苗红的大太阳也被山中树木与浓瘴遮得奄奄一息，我试探着放出神识看看周围的情况，却发现神识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寸步难行。
"花小小，你过来。"我撑起躺在石头上的身子，唤了声在不远处清洗帕子的小孔雀。
"这瘴气来得蹊跷，不知又要蹦出什么怪物，你离我近些，免得被怪物叼了去。"
他想反驳，却反应过来自己似是有前科的人，只好低眉顺眼地点点头，到溪边打了桶清水，奋力搓揉起帕子来。
帕子上黑中带红，都是从我身上擦下去的。
这林中湿气很重，我这样躺在石头上已经一个时辰了，周身不免黏腻了一层汗渍，我抖抖衣服觉得有些难受，便拉着花小小又走到溪边。
"你，在这里洗，转过去，别看我。"我用食指和大拇指指指我的眼睛又指指相反的方向，活像个老流氓。
"敢偷看我你就死定了。"
花小小给我翻了个白眼，低头嘟囔道。
"我又不想瞎……"说完就转身搓帕子了。
这怎的说得我这么不是滋味呢……
我再三转过头确认花小小除了背后哪个角度都看不到我之后，终于安心下了水。
其实我也没那样心安理得的就这般在这荒郊野岭的宽衣解带，只需把自己浸到水中，念些弄水的口诀就能将自己洗干净。
只是就算花小小再怎的不像个男人，像我这般花容月貌的女神仙，纵然里里外外套着好几层衣物，在一个男子面前湿透了衣服也是很不雅的。
这般想着，我闭眼将及腰的清水引到自己身上，捏了个水球将脖子以下的部分全裹在里面，还借了个火点在下边将水蒸了个五六分热。
真舒坦啊。
我在水球中扭来扭去，觉得这外裳实在有些碍手，回头看了眼花小小，那孔雀已经搓好了帕子，开始用棍子在地上戳着什么玩儿，我悄无声息地将外裳脱了泡在水中。
低头看一眼，乖乖，还挺透的，吓得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小小。
我决定此事应速战速决。
洗了半晌，身后传来花小小不耐烦的声响。
"喜儿，你洗好了吗，这里好生无聊啊！"
我囫囵应了一声，将水球戳破，急忙运气将自己烘干，再将外裳套上。
"谁？！"还来不及将外裳扣上，我忽的感觉到周围分明有一道窥视的视线，再凝神探视，却被这恼人的瘴气迷了眼，再也感受不到什么东西。
"怎么了！？"花小小吓得站起身来，却也没敢转过来，僵硬得像只大螃蟹横着向我飞奔过来，脑袋还转向另一边。
"谁这么缺心眼偷看你洗澡？！"花小小又加了这样一句，还将重音安放在“你”字上面，听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怎的就不能偷看我洗澡了？”这花小小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花小小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将我从头到脚扫描了几个来回，微不可见地啧啧啧了几声。
我懒得同他争上风，打量了一番周围迷瘴横生的树林，又想想方才窥视的视线。
打从心底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但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得做了。
我将藏在识海中的黑子放出来，上下掂量了几回，把食指放在枪杆上滑了一下。
好厚的一层焦炭。
我在溪边找了一处合称的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黑子放在水中上下擦拭起来。
因着被雷劈了不止，还被狠狠戳进那大青蛙一大截，黑子也不比我好多少，本是亮黑的枪把此时已焦黑一片，上方的本来鲜红的红缨还被那青蛙妖怪的血给染得黑红黑红的，一圈毛东一撮西一撮，一点儿都不威风。
“哟，姐姐，这枪哪儿来的啊。”花小小在我身边蹲下，将手够过来想摸一摸，被我中途打回去了。
“别碰，这可是帝君送我的。”
我摇头晃脑地炫耀道，不免有些窃喜。
“嘁……”花小小撇了撇嘴巴，声音里一股子酸味。
“待我什么时候出息了，我也给我们阿巧送这样一个。”
“阿巧又不同我们这些武人，你送她枪？”
我挑挑眉头，想逗逗他。
“嗯……我送她菜刀还不成吗……”
绝了。
我被花小小清奇的脑回路折服，不打算接话，生怕他来句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讲黑子吓得暴走。
“来，认识一下，这是你兄弟，大名玄九，小名黑子，你唤它一声黑哥便可。”
我弹弹手上已被洗的锃亮的红缨枪，将一只手搭在花小小肩膀上。
花小小皱着眉头打量了黑子半晌，生生憋出一句——
“你怎的知道我不该叫他黑姐。”
“……”
黑子在一片死寂中抖动了一下。
得，真是没法聊了。
把黑子清洗干净，我们便起身上路了，说是上路，其实我们自己也不知该往哪里走，离白凌副将说的三日之期还有两天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眼下还是先离开这玄妙的浓瘴要紧。
白凌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给我们三日时间熟悉此处地形。
可区区三日，能将这大得无边的林子探完吗。
走了两步，花小小便不干了。
“太累了，我们怎的不架云？你见哪家仙人日日徒步迁徙的，白凌才给了我们三日，走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们架云吧。”
他一脸衰相，眉毛快戳到发际线上去了，我心下虽觉得腾云有些高调了，怕引来些不该引的妖物，却也知道小小说的有道理。
上回在大青蛙嘴巴里探查天气的时候，我将神识放到树林上方，也大略看了一下这片森林。
是看不见边际的。
也就是说，要是靠走的，别说三天了，三年怕也走不完。
我点头说好，花小小终于喜上眉梢，这厮唯一能稍微驾驭的术法便是这腾云驾雾之术了。
美其名曰，打不过，就得跑得过。
我将黑子搭在一旁的树干上，准备念决遁走，却见早已开始比划手势的花小小怎的都没飞起来，端的就像长在地上了。
“怎么了？”我生出不好的预感。
“喜儿，我飞不起来了……”
我胸腔滚过一阵凉意，待我念了引云的口决之后，这凉意席卷了我全身，等我使尽全身解数将我能用的法术都试了一遍之后，我的心已经拔凉拔凉的了。
法术没了。
娑陀殿上四个徒弟，大师兄擅长奇门八甲各派路数，算个杂家，三师兄能不用一丁点儿力气便用奇珍画出阵法将人耗死，而我貌美如花的大师姐檀辛，除了因着是火神的女儿天生善火以外，还有一个项绝技傍身。
那便是体术。
这么说吧，檀辛用跑的，都能不比我腾云慢多少。
而岛上的小师妹也就是我，顽劣不堪不止做错事还不知悔改，空有一身蛮力和用不完的真气。
眼下我可真后悔没同师姐学些体术。
回想一下，今天早晨同大青蛙打斗的时候，我还飞得比斗战胜佛的筋斗云还欢，林子也还是这林子。
那该是这浓瘴整了这些幺蛾子。
我拉着花小小，一边想着对策脚下也一边没停地赶路，生怕此时遇上些什么妖魔鬼怪。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的花小小始终对当下的情况不置一词，我心下觉得奇怪，便想转身看看他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这一看差点没把我吓死，我手上哪里还有什么花小小，我竟抓着块破布走了一路。
一边想着究竟是何方神圣将花小小给调包了，一边又疑惑这一路花小小除了添麻烦到底还能给我什么好处。
无果。
我看了眼手中的破布，不知是从他身上那个部位拽下来的。
罢了，这孔雀起码能帮我洗洗衣服，还是去找找吧。
心念一起，前方越发厚重的迷瘴中竟隐隐现出个人影。
我握紧手中的玄九，试着运了些真气，依旧是无疾而终，只能做好肉搏的准备。
敌不动，我也不敢动。
这般僵持了半柱香时间，瘴气慢慢散开了一些，终于让我看清眼前树林中的人影，这人影让我眼睛都亮起来了。
那人穿着一袭青衣，一怒一笑都是万种柔情，一举一动皆是儒雅如风。
沧泉帝君。
我差点没跑过去扑在他身上。
但我还是忍住了，此情此景，沧泉帝君的出现只是更让此时的境况疑窦丛生。
毕竟我还是一个有脑子的神仙的，不像花小小。
想到花小小，我生出一丝担忧，既然我也遇到了这般境况，那意味着他也不会好多少。
“帝君？”我试着唤了一声。
瘴气中的人影动了动，过了一瞬，转过身来，似是冲我笑了笑。
乖乖，竟然还知道我的弱点？
“帝君”踱着步子向我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快将我软化了。
我咽了口口水抓紧玄九蓄势待发。
“你……怎的在这儿？”玄九被我提离了地面，那人注意到了，瞟了眼枪又瞟了眼我，笑的意味深长。
真是妖心险恶啊险恶。
“来看看你。”“帝君”用食指指背摸了摸下巴，像他平时爱做的一般，更加蛊惑人心了。
真是只讨人厌的妖怪。
“你……见到花小小了吗？”
帝君不说话，问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叫它黑子？”
我愣了愣，不知这妖怪问了要做什么，但也趁机炫耀了一番。
“是啊，它还有大名，叫玄九，好听吧？”
他掩唇轻笑了一声。
“方喜儿，你真真是聪明绝顶了。”
他这样子，更加像帝君了。
我稍稍向他靠近了一些，不准痕迹地使劲儿嗅了嗅。
连味道也像。
我都快流出眼泪来了，才这么两日没见，我想他想得都出现幻觉了。
“帝君”看了眼上空，也不知在瞧些什么，然后低下头来，与我的脑袋越靠越近。
我舌头都抖的麻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挡住这大逆不道的妖物。
眼看着鼻子就要碰上了，他终于停了下来。
“方喜儿，看在你这么想我的份上……”
他顿了顿，勾起一边嘴角竟笑得有些邪魅。
“你回去吧。”他用食指点在我眉心，刺得我神识一痛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眼前却换了一副景象。
还是夹在逼仄山谷的小溪边，我躺在地上，手中握着玄九，花小小睡死在一旁，我们不知昏了多久，连天色都彻底灰下来了。
竟从洗枪的那个时候便中了魔障了，我心里有些后怕。
又转念一想——
所以，刚刚真是帝君来救我的么？
真是让人情不自禁地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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