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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赛马会 一


  碧空蔚蓝如洗,白云似水袖缭绕太阳,挡住了过于灼热的火气,唯余暖洋洋的日光晒在人身上,不时有清凉的风穿过香樟树,带来樟木的清香与阳光懒散的味道。

  逐着夏日尾巴的八月份,不再像五六月那样闷热,天气也逐渐凉爽起来,富贵出闲人,各式各样的体育活动自然冒了头。

  其中,赛马会是最引人注目的一种。

  赛马会的由来可追溯至上世纪英法联军入驻上海,以界石划定租界。在他们于上海站稳脚跟,满足了“物质需求”后,业余时间就开展了体育活动,在租界内先后出现了许多体育组织,最早的便是赛马会。

  与洋人带来的众多新玩意一样,他们在国人的地盘上盘踞,侵略,肆无忌惮的享受奢华,却禁止华人入内,侮辱性的语言比比皆是,他们用踩在国人头顶上的举动来宣告他们的优越与高人一等。

  踩上去还不算,时不时还要拉出来在国际社会上溜一圈,看啊,我们为他们带去了先进,开化,与文明,对比他们之前的愚昧,无知,野蛮,我们根本就是上帝派来拯救这一群可怜的小虫子的,我们愿意帮助他们,这是他们天大的荣幸!

  为自己的侵略寻找了多么完美的一个借口。

  时国人多愚懦,不思进取,溺于享乐。如洋人禁止华人踏入周末舞池,国人照样比照洋人举办舞会,建华人歌舞厅。

  再譬如赛马,虽然洋人马会禁止华人组织马赛,但钻研几乎是上海人必备的本能。

  彼时北洋政府财务总长,警察厅督长,以及英租界工商局职员等人联合成立了上海赛马会有限股份公司,举办华商赛马会。

  于每年春季四五月举办一场赛马,去年赛马会改革,新增秋季赛马,与每年九十月举办,今年稍早一些。

  八月二十日八点,赛马会准时开始。

  六点半,安靖和便来到了张公馆。

  崭新的福特车驶进来,流畅的曲线,黑漆漆的车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司机打开后车门,安靖和穿一身白色西装,系黑色领结走下来。

  脸上挂着他惯常阳光的笑,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两排洁白的牙齿露出来,只今天看上去,似乎格外多了一分傻气。

  下车后,安靖和跟着引路的管家走进主楼客厅。

  卿月静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于膝盖,脖颈修长如天鹅,肩若刀削,纤腰若素,腰背笔直。

  灿黄的阳光透过玻璃穿过她黑亮微带蜷曲的发梢,折射成五彩的光澜,像一只只蝴蝶在她发丝,肩梢轻舞。阳光下,她的肌肤白皙透亮,泛着玉一般的光泽,乌黑的眸子低垂,只能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欲遮还羞。

  她就像一尊精致的琉璃娃娃,安靖和瞪大眼睛最后总结道。

  这幕阳光下的仕女图景就像在他心里扎了根,挥散不去,常常回忆。

  “小姐。”管家张伯弓腰开口唤道。

  安靖和猛的惊醒,脸颊爆红,低头不敢看她。

  卿月站起身,有些疑惑的问道:“安公子?”

  安靖和拿眼角偷瞄她,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比他想象中还要漂亮,眼尾上翘,瞳仁晶亮,仿佛有星星洒落其中,他的脸更红了,逐渐蔓延到脖子。

  “安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卿月站在他身前,仰头看他,神色带几分担忧。

  安靖和下意识退了一步,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卿月站在原地未动,神色也不见变化,依然是担忧的。

  安靖和反而尴尬起来,近乎手足无措,“我,我没事,就是有,有点热,呵,呵呵……”

  卿月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刚才我只是担心安公子的身子,冒犯之处还请安公子……”

  “不!”安靖和急急止住了卿月的话,“不是你的错,是,是我……害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在卿月离得近,大概听出了他最后说的话。

  然后便是啼笑皆非,这也太实诚了吧。

  不过这才是少年郎最该有的样子啊,热情,诚实,阳光,开朗,充满着青春的朝气。

  和他聊天,卿月觉得轻松又愉悦,他既会照顾你的心情,猎奇又颇为广泛,机械类的知识听的卿月连连点头,不过半个小时,两人距离飞快拉近。

  还是张伯开口提醒两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小姐,时间不早了,去的人多,跑马道又不算宽阔,您和安公子还是早行为好。”

  卿月点点头,“好的张伯,我知道了。”

  安靖和也在旁边附和道:“确实,那个跑马道窄的很,横向最多行两辆车,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星琴端一杯酸梅汤从侧门走出来,径直向喷泉旁停着的那辆福特车走去。

  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面带无聊。

  “大哥,”星琴窈窕的身影走近,轻唤司机一声。

  司机不耐的转头,却在看到星琴娇俏的脸时,那股气顿时就像一只饱满的气球被针“噗”的一声扎透,散了个干净。

  他笑了笑,“妹子找我,有事?”

  星琴也对他笑,“我这不是看你家少爷和我家小姐聊的开心,一时半会出不来,怕大哥等着急,和大哥说一声。”

  星琴抬了抬手里的酸梅汤,“要不然大哥进屋去喝碗水吧,反正在哪里不是等啊。”

  司机看一眼她手里的酸梅汤,深紫色带一点黑,冰镇过还透着凉气,有酸甜味散发出来,争先恐后钻进他的鼻子。

  他抽了抽鼻子,又看一眼星琴俏丽的侧脸,“好,那就进屋等吧。”

  星琴将酸梅汤递给他,碗只小小的一个,司机两三口就喝完了,下了车跟着她往侧门走。

  临走前,他掏出钥匙,似乎要锁门,星琴“哎呦”一声捂住头,司机口袋里的钥匙又放回去,伸手去扶星琴,“你怎么了?”

  星琴咬着嘴唇,隐忍道:“我头疼。”

  “老毛病吗?我先扶你进去吧。”

  “是老毛病了,那真是麻烦你了,本来是让你进屋休息,结果……”

  “没事儿,我休不休息算什么,反倒是你,头疼可大可大啊,还是应该去看大夫。”

  “之前看过,大夫说……”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福特车旁边两道身影闪过,不久,一道消失,另一道往小楼走去。

  卿月与安靖和出来时,司机已经回到了驾驶位,待二人坐上车,车子缓缓开出了张公馆。

  路上虽然遇到一波查人的巡警,但果然是卿月猜想那样,安靖和是交通次长的公子,那个巡警头头认出了安靖和,弯着腰,满脸是笑,带着讨好的心思,他只粗粗扫了车厢几眼就下令撤开路障放了行。

  这就是权势,权势就像毒,一旦体会到它的好,想戒都戒不掉,无怪人说,权势财帛动人心。

  张太太她们需要排队一下午等着巡警们的搜查,还要递上红包防止他们纠缠,没完没了的膈应人。而现在,坐在安靖和的车上,想着巡警头头讨好的笑,越过的一辆辆还在排队的车,卿月眯起眼睛,开心的笑了。

  安靖和见她笑,虽不知缘由,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整个面部都舒展开来,姿色天成。用杏面桃腮形容此时的她,就过于清淡。

  他想到一个词,艳若桃李。

  这样想着,他默默出了神。

  因为走的还算早,他们并没有赶上堵车,到达赛马场时,不过七点一刻,早有安公馆的下人占了位子。

  卿月打眼望去。

  赛马场整体呈椭圆形,跑马道周边围一圈木质栏杆,看台则在栏杆外,大概有六七层,每一层阶梯上都拥拥挤挤的坐满了人。

  嘈杂,狂热,这是卿月对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

  她不太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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