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小二,滚过来
将军百战死，兵卒北望思故土。
任何生物，尽皆趋利避害。活下去，是每一个生者的期望。
兵祸荼毒天下，期望只是奢望。
就连那落叶归根，埋骨桑梓也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马革裹尸往往只是文人墨客笔下的神话，未经沙场的军校黄口小儿的旖旎梦幻。
平头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种种田，喝喝酒，做做生意，回家搂着老婆孩子，挤在热炕头上过完平凡一生。
何正清凭窗而立，眼眺万里，在那瞧不见边际的边疆，有着无数命丧黄泉的热血男儿。
悲壮？慷慨？激昂？
可笑！无奈！悲戚！
牢头佝偻干瘪的身影，仿若被万钧大山所压，颓然的神色有若望着无边无际的过往与未来。
少年蒋淼，不过年方十四。虽是睚眦必报，不信这世间百态，终究并非七旬花甲，看不透那浑然壮烈的雄心。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壮士末年，雄心未死？”牢头话音幽幽，好似从亘古中而来，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与哀伤“怕只是壮志未酬身先死。男儿有志意难酬罢了。”
虽是不懂牢头所指为何事，蒋淼却能感受到他那捏着尖锐嗓音背后的雄壮与不甘。
“若典狱官大人拉我来只是感慨人生的，那我也便先告辞了。”蒋淼眼神凛然，却是以退为进之际。
话音与注意力被顺利的转移开去，牢头转生，苦笑连连。
“罢了，我与你这小孩谈什么壮志人生，家国天下？”牢头转身回桌，一拉到膝长衫，曲腿坐下“你年纪不大，菜倒做得不错，那汤我喝了些，是有些味道，甚至给人种去国怀乡，感慨世间百态的忧伤感。”
蒋淼嘴角微抿，带出丝丝微笑。不过那笑意未有讥讽揶揄，更不带丝毫得意自满。只是单纯的，接受对方夸赞后的平白回应。
“我放了洋葱。”蒋淼轻声道，好似在解释，好似也的确如此。
“原来是放了洋葱啊！”牢头猛拍脑门，满脸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模样。
那份哀愁幽怨只是因为放了洋葱？
果真如此？
蒋淼不打算深问，牢头亦不愿多答。
如风吹黄沙，往事真相且埋于那亘古荒漠之中吧！
“却不知牢头所谓的‘喝了些’又是喝了多少呢？”蒋淼这次笑容，带上了些许玩弄却无恶意的揶揄。
“呃，两罐。”何正清脸色悄然一红，瞧着有些局促。
“我怎么记得一共是三罐呢？在死牢内还被大人开封了一罐。”少年不依不饶，意有所指“难不成，大人是打算付我这三罐鱼汤的钱咯？”
话音落下，牢头一拍大腿，惊得小蝶浑身微颤。
别瞧这位爷，此时心平气和聊的如个邻家老汉似的。他那举着茶杯的手中，可是沾满了鲜血。
“去，将那罐子鱼汤取来，送我府上去。”先前还如沐春风，笑意满面的牢头转眼便是冷霜满面，状似修罗恶煞“不，送何大人府上去，切记，定要亲手放到我房间去。”
牢头口中的何大人，自然指的是他的亲叔叔，景阳县县令何辅堂了。
既然是亲叔侄，何正清在县令居所有一两间暂住的屋子也便不足为奇了。
“是。”那狱卒双眼滑过丝不解，却并不询问，只是轻声离去，如纪律严明的军营亲兵。
无声无息，状如鬼魅。
“来，吃菜。”扭过头，那何正清再次如慈祥敦厚的忠良之辈，客气的好似多日未见的好友，劝菜劝酒。
蒋淼不追问，举起筷箸，夹可快干煸猪心，放入口中，嚼的是津津有味。
“啧，客气啥，吃菜吃菜。”这何正清可谓是个人精，见蒋淼吃菜，立马客气非常的冲着那小蝶招呼道，哪有半点曾为豢养少女的恶毒主人模样，只是话音笑语中，多少带了些许暧昧之情“这家‘客居来’可是景阳县首屈一指的酒楼，就连武城郡、河间州也有不少豪商巨贾、达官名流慕名而来。”
武城郡为河间州的州府，这河间州，虽说在鲁国名列倒数，放眼整个龙腾大陆倒也算得上是中上之地。
小蝶惶恐，却还是依言而行，学着蒋淼的模样夹了筷干煸猪心放在口中细嚼慢咽。
这猪心是采精心饲养的三月乳猪心头肉为料，配上清明前第一遍雨水后的嫩青椒炒作而成，料好，手艺更是上乘。
只是小蝶俏脸滑过些许难以察觉的反感，然后极为迅速的掩盖了下去。
何正清是何等人物？
近二十万人的景阳县地下皇帝，加之从小看着少女长大，怎会错过这丝毫的表情变化。
“这道菜有些辣，可别小瞧了这个头不大的小青椒，劲道倒是十足。”何正清脸上挂起浅浅的笑意，好似在说小蝶未尝过那美食料理，没见过大场面，下意识的夹了筷放入口中，边说边解释“小蝶，以后跟着你家公子可是要见大场面的。这区区一桌菜也不贵，才不过三两金子而已，要知道这价格还是给足了本官面子，算不得什么的，日后不管什么场合，别大惊小怪的，掉面儿！”
别看这话是教训小蝶，实则是在敲打蒋淼。言下之意很是明朗，年轻人，别以为做得一手好汤，便不知天高地厚，这世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啪——”
何正清得意洋洋的神情凝在脸上，从猛然咀嚼到满满咬着，随后一口吐出那菜，猛然将筷子甩在了桌子上。
“他吗的，这菜做的什么玩意，小二滚过来。”何正清说翻脸就翻脸，比那七月的天还善变。
“大，大人。”小二一溜烟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惧的表情。
“这家店谁是谁的产业？”何正清一把将茶壶摔在小二脸上，怒不可遏。
怕是若非蒋淼在场，这位爷怕是就连这桌子都给当场掀了。
“回，回大人的话。”小儿诚惶诚恐，吓得头都不敢抬起“是，是大人您的。”
蒋淼神色不变，仿若那牢头并未在他面前发怒，自顾自的夹菜喝水，神色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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