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别知音
云舒其实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那天被子言托着看了一场畅快的表演,她觉得这些天的不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子言望着在前面蹦蹦跳跳还洋溢着开心劲儿的云舒,慢慢停住了脚步,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向云舒开口。
云舒注意到了子言的异样,停了脚步,转过身:“咸菜,你怎么不走了?”
子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小云,今年中秋不能陪你过了。所以今天晚上算是我提前带你过中秋了。”
云舒只觉得脑袋嗡嗡地想,心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拳,麻的厉害,她一脸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至少能拖到中秋之后再去述职。结果,我今天接到了旨意:让我立刻动身直接回盛都复职。我父王重病,我要回去尽孝,而且荣安军的军机要事需要我代理。”子言感到自己的手心渗着汗。他本该早就准备了有这么一天,自己要和云舒道别,回到盛都,回到自己原来的轨道上去。可是现在他却还是觉得心慌的厉害。
云舒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哽咽地说:“什么时候动身?”
“最迟。。。。。。明天傍晚”
“哦,明天傍晚,明天”。云舒喃喃地念着,她现在什么都思考不了。所有的本能都在一瞬间化为锥心刺骨的痛:终于到了分开的这一天。她早知会有那么一天,但是她永远不想有这么一天。
“小崔会在这里留到年末,你需要什么尽管找他。我已经签了放你出驻地的令。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自由的了。你如果想继续跟着小崔学医,就继续来驻地,但你是自由的。”子言低头看了看,又继续说:“还有,我给你买了。。。。。。”
“别说了。”云舒突然上前抱住他。
良久,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仿佛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问,“子言,这两年里,你真的爱我吗?是爱,不是可怜我。”
子言沉默着,却回抱了云舒的拥抱。他将云舒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下巴蹭着她的额头,他的手拥着她的腰。那一瞬间,子言想告诉她自己七年前就认识了她,自己七年前就对她上了心。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不会喜欢一个人比喜欢你更多。”
若是没有记忆的云舒,她此时会求着子言,赖着子言说:你带我走好不好?我跟你走好不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是谁,有着怎样不堪回首的过去,又怎么能连累眼前这个她爱的人?于是她淡淡一笑,带着苦涩,带着强忍的情绪说:“我知足了。你别忘了我,别忘了我们这两年,别的我不求了。”
林子言的手又收紧了些,没有把握的承诺他从来不给。可是这个时候的他,突然就想不顾前路艰辛,不顾可能给家族带来的麻烦,差点就脱口而出内心的想法:“你给我些时间好不好,等我给家里一个交代,等我安排好,等我回玉朔。”
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他不单单是云舒一个人的咸菜,他还是荣安王府唯一的继承人,是荣家军百年荣耀的责任担当者。他的一己私欲不能让自己的家族陷入危机,更何况父王身体抱恙,他这个独子不能为了儿女情长而抛开一个王府,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曾经想过,喜欢她,怜惜她,能陪伴她两年也是好的,这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林子言自小跟随父亲南征北战,聚散无数,对生离死别本就习惯到了淡然。自己喜欢她,就希望她能过得开心,能不被旧人旧事所困扰。可是子言发现自己想法变了,他不愿放她一个人在余生过她的生活,他不愿就此成为她记忆中的一个过路人。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知,人困情字棋局,进退皆无措。
云舒先他一步,缓缓推开他的怀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声音有些疲惫地说:“回去吧。”
他们一路沉默着在自己的心事里,走到驻地门口的时候,看到小崔,春桃,丁豆,小胖以及伍通站在驻地门口等着他们。
“大人,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兄弟们感谢你这几年的照顾,准备了些宵夜和酒。”丁豆说。
“玄才,兄弟们都在里面等你和小云。今夜不醉不归了。李大夫都把他的那把古琴背了过来,要给你送行。”崔路遥注意到云舒脸上凄哀的表情,软声说:“进去吧,今天开开心心地送玄才。”
玉朔驻地的军队,在子言的带队下纪律严明,对这个上司没有不佩服的。灯火通明,酒过三巡后,众人的不舍却是渐渐浓郁了起来。
“头儿,你有机会可得回来看看我们”小胖说:“胖子我会想你的。”说着竟然开始抽泣起来,一旁的春桃推了他一把说:“你别恶心我们大人了。谁要你想啊。”
李大夫已经喝开了,他本是音律人家出生,却阴差阳错地学了医术当了军医。此刻他已经开始抚琴助兴:“林大人,谢谢你看重军内弟兄,无论军衔,一视同仁。与你同僚两年,在下心悦诚服。送君一曲,一路珍重。”
李大夫弹奏的是几年前盛都流传颇广的别知音。他弹奏第一个调子时,云舒猛地抬起了头。
这首曲子,由楼兰闺语传出,红遍了整个盛都,一时之间成了官家和百姓都纷纷追捧的曲子。这首曲子能这么火,与楼兰闺语的头牌艺妓妩媚的倾城舞姿分不开。
云舒记得那次缠着媚儿说:“媚儿,今晚我给你伴舞好不好?”
“小云,不要胡闹。大人要是知道你抛头露面,你要受罚的。“媚姬软声细语说着。
“我蒙着面纱和你跳。没有人会注意我太多的。这个舞蹈本来就是两个人合作的。钟子期和俞伯牙的默契,就我们两个有。“云舒继续磨着。
媚姬想了想说:“好吧,我领舞的部分比较多。我们都蒙面跳。”
当夜一舞,竟是云姬和媚姬最后的一次知音合作。
云舒缓缓地站起来说:“我为大人应着曲子跳支舞送行吧。”她飞身上前,开始轻挪脚步。她这次跳的是媚儿的步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云舒来说,往昔却是历历在目。媚儿在这世间和她合跳的这首绝曲,成了云舒这辈子永远也忘不掉的舞步。
坐在下面的兵士先是看的出神,后来开始惊叹出声。
“云姑娘竟有如此好的才艺。这两年都没有让她跳舞真是可惜了。”
“我当年跟着我家舅舅去盛都做生意,赚了点小钱去了趟那里最有名的歌舞坊楼兰闺语。当时的艺妓头牌:妩媚和她们家的姑娘就是跳了这支曲子。当时那个火爆的,王孙公子都纷纷把金子扔到台上让她二人再跳一次。没想到云姑娘跳的一点也不比那两个美人差。”小胖感慨道。
林子言看着云舒的舞姿,握着酒杯的手捏得紧紧的,到指节发白。他该感慨有情人天各一方的无奈,还是感慨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
两年半前,他跟随父王去东郡巡查之前,被爱玩的沈光宗拉着和崔路遥三人去了盛都最负盛名的销金窝——楼兰闺语,见到了这帝都才色双绝的妩媚和她跳的这支倾城舞曲。
当时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妩媚身上,只有他一直看着妩媚身边那个一袭红衣蒙面的女子。总有一种,似是故人归来的熟悉感。他依稀记得那双面纱后的眼睛带给自己的久违悸动,但是那一晚,在纸醉金迷里,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子言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感官骗了自己,一直到此刻。
他放下酒杯,从位子上飞身来到云舒身边说:“既然是高山流水,又怎么能少了知音。”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从腰间抽出了软剑,和着音乐开始一起舞剑。云舒的落花剑法是子言亲自教的,和子言的流水剑法是林家世代相传的剑法。妙在招式以柔克刚,一招变数招,每招都似同而不同。而流水和落花剑法一同练习时,靠的是两人的默契和心灵上的契合。所以这两套剑法也是林家夫妇世代恩爱的见证。
他二人仿佛置身于两人的世界,剑身相触,灵魂相交,默契得处处如同一人。李春桃仰着头看着云舒和林子言两套剑法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感慨了一句说:“大人原来也是个多情种。我一直以为他看的最洒脱。”
云舒在和林子言的一剑一招中看到了她和子言的两年。剑身反光的都是他们在一起浓烈又快乐,朴素却无忧,平淡但转瞬即逝的两年。
一曲终了,惊艳的不止是座上客,还有身在其中的云舒和子言。云舒勉强地扯开一个笑容,将剑收回说:“这辈子能得一个和我心意契合的人,我知足了。”
子言收回剑,看着云舒,也浅浅一笑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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