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公安局之夜
半小时后,公安局。
陈多多坐在一边,忧心忡忡地朝屋子的另一头望去。
“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吗?你们他妈的知道我是谁吗?” 流气青年已经这样大呼小叫了五分钟了。她耳朵被吵得生疼。
而霍逸然却好像无所谓一样,跷起二郎腿坐在旁边。
她知道他身上挺壮实的,却没想到他还是个真人不露相的练家子,打起架来毫不含糊,几乎是几下子就把那男青年打趴下了。只是后来从酒吧角落又冲出来几个人,多人夹攻之下,虽然他还是占据上风,脸颊却挂了彩,头发乱乱的。
而那边,脸肿得如同猪头一般的流气青年正大声呼喝:“叫你们局长出来见我!”
值夜班的是两个小警官。警官A看了看警官B说,“我们局长现在正在出差……要不,各位先做个登记,要是伤得不轻,最好去医院看一下。”
“一群贱狗!老子才不登记!你们知道老子是谁么?老子就是动动手指头,你们就都得完蛋!还叫老子登记……” 流气青年骂骂咧咧地说。
“要不算了……” 女孩儿拉了拉他的衣角,“看他们也是有身份的人,要不让他们给点钱善了算了。”
“不行!这事儿一定要诉诸法律程序!他妈的我还治不了他了!” 男子掏出电话走出大厅。
“警官,是他先想给那女孩儿……” 陈多多突然住了口,自己又不知道他往里面放的是什么,再者看这女孩儿的态度,是不是不知情或者不愿意还很难说,都怪自己一时鲁莽想逞英雄,现在把霍逸然也拉下了水。随即改口道,“警官,是他先骚扰我,酒吧的摄像头都可以作证的!”
“我们的人已经过去调录像了,你不要着急,先喝口水。” 小警官说。
“谢谢……” 她接过,看了眼霍逸然,奇怪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淡定?”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他冷哼一声。
她眼睛转了转,“啊!”
“……你太蠢了,MEO怎么把你招进来的。”
她抬头凑近看了看伤势,“我先给你去买点儿药。”
路上陈多多给方怡发了个短信,表示自己想睡觉,便先回了酒店。她不想让方怡担心,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进局子的丢脸事迹,更何况是和Felix的霍总一起。
回到大厅那小混混还在叫唤个不停。她真是服气,他被打成这样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坐定,陈多多跟警官要了热水,倒在杯子里端给霍逸然,“先吃点消炎药吧。”
他接过杯子吞下药片,冷不防低头看她一眼,“你不吃么?”
她一愣,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手臂。
她这才发现,刚刚在酒吧拉架的时候,她的上臂也破皮流血了。于是便“哦”了一声,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吃完药她又转过去,“我给你先处理一下额头上的伤吧,会有一点痛,你忍一下。”
见他没有反应,陈多多就当他默许了。
她把凳子搬到他旁边,往下按了按他的头。
他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这么矮?”
陈多多也翻了个白眼,“小时候家里穷营养跟不上,社会领导层不能体谅一下吗?”
他终于叹口气,“这样很累的,你还是站着吧。”
她想想觉得也对,便站起来托起他的下巴,拿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把他脸上的脏污擦干净,又用酒精棉球在伤处附近消毒。
他一声不吭地坐着,任由她动手动脚。
消完毒她又绞了一把热毛巾,敷在霍逸然脸颊上。
“你怎么看见我的?” 陈多多随口问。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你在那边观察了很久啊?看着我被那个流氓性骚扰看得开心吗?”她闻言气得用手掐了一下伤处。
“……” 他吃痛闷哼了一声,“我觉得你自己能搞定,再说我也不想和你有过多牵扯,毕竟你一出现就没有好事。” 他斜睨陈多多一眼,“虽然最后果然还是出事了。”
“……” 之前的几次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吧!她愤愤地想。
“把我到之前的情形解释一下吧。” 霍逸然说。
陈多多左右看了看,悄悄俯身把实情解释了一遍。
“……” 他越听脸色越难看,“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自作聪明?你以为你是正义的使者吗?别人什么情况你清楚吗?你就过去?”
“那时情况紧急,而且我看那女生眼看就要喝下去了嘛……”
“你真的,蠢,到,家,了,”他一字一句,“以后离我远一点。”
陈多多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默默地说,“对不起啦…”
他嫌弃地看她一眼,抛下一句话:“你赶紧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吧。”
她应了一声,默默回去擦胳膊。
他看着她费力地够着伤口,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我来帮你。”
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没听错吧?你居然屈尊来帮我?你不会是想回去以后炒我鱿鱼吧?”
陈多多又看见了熟悉的他嘴角抽抽的表情。“我只是看小矮人努力帮忙打架有点于心不忍。”
她“呵呵”了一下,便任他清理自己的伤口。
他把她的手臂放在桌子上,低头拿起酒精棉球默默擦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你。”她的舌头一点弯都没打,直直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是变色龙吗?还有几副面孔?”
“唔,就是觉得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冰冰的了。Aaron不是说很少有人能跟你那么熟吗?那我们现在算熟了吗?”
他的耳根不知怎么红了红,“你想太多了,我不跟智障交朋友。”
“……”她只好不说话了,偷偷观察他帮自己上药的样子。
陈多多曾经偷瞄过很多次他工作时的情形。霍逸然看文件的时候,总是穿着时髦的毛衣或衬衫,板正地伏在案前,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严肃认真地翻完一页又一页。
此时他的神情也是认真的,但她觉得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好像全都消失不见。他穿的那件剪裁合体的衬衫已经非常凌乱,领带也松松地挂着,脸上还带着青紫,擦拭的动作却很轻柔,好像怕自己弄疼她似的。
她直看得胸口有些发闷,良久才低低出声:“谢谢你今晚帮我出气。”
他听完,擦棉球的手停了一瞬,没有抬头看她的眼。
“不用谢,反正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她鼓着嘴巴,“狗熊救美,我才后悔呢。”
他把棉球一扔,“弄好了。”便转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
又等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秃头男人走了进来。
“啊呀潘大少爷,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秃头男一看见那个流气青年就跑了过去,“怎么伤成这样,你们怎么都不知道照顾一下!”
那两个小警官面面相觑,“李局,我们……”
“你就是局长?” 那小混混打断了小警官的话,得意洋洋地说:“你不是出差去了吗?我舅一通电话就把你叫回来了?你可真够快的。”
“你脸上怎么了?” 李局擦了擦汗。
“别提了,”流气青年愤愤地说,“就这俩人,女的想勾引我,被我拒绝了之后男的就跟了上来,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一拳!他奶奶的,疼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样子很是难看。
“哟,我勾引你?”陈多多也学着霍逸然的样子冷哼了一声,“长成你这样也好意思自称我勾引你?就你这张张牙舞爪的脸,你配么?”她指指旁边一动不动的人,“我就算勾引也是勾引他好么!”
霍逸然的脸部肌肉轻微收缩了一下。
“你你你你你你...... 你胡说什么?你说你一个长得端端正正的女孩子做什么不好,怎么这么下贱!”李局指着陈多多气道,“还有你,”他转向霍逸然,“你知道打架斗殴是什么罪吗?看你穿得这么好,出手竟然这么狠!你看潘少爷都成什么样了?”
“我……” 陈多多第一次被别人指着鼻子说“下贱”,眼泪就差“唰”地一下掉下来了。她真的完全无法接受别人这样骂自己,之前霍逸然骂她,她可以把理说回来。可她现在没法跟这种人讲道理。
她低下头,死命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吸吸鼻涕继续说:“如果你真的要这样歪曲事实,那么我们可以等酒吧的监控过来当面对质。实在不行还可以找酒吧的人来作证。他对我说的那些不要脸的话,做的那些不要脸的动作,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恬不知耻!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小井小管,带他们去做登记!” 李局长拍了桌子。
“……” 她又被骂了一句恬不知耻,简直气得浑身发抖。
“陈多多,先去登记。” 霍逸然拍了拍她的肩,好似安慰一般。
她没有看他,低头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小井心疼地看着陈多多,小声说:“你们就说两句软话,把这事儿了了就算了,不然后面肯定更麻烦。”
这一边李局长也点头哈腰地表示,“潘大少爷你看,这不解决了么!你说你直接联系我呀,还麻烦潘县长干什么……”
“你不是去出差了吗。” 流气青年一脸得意地看着登记完毕的两人,恶狠狠地大声说,“这事儿一定要走法律程序!不把他们塞看守所里待几天,还真当我潘爷是好欺负的了!”
李局长赶紧点头,“对,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定走法律程序!”
这时李局长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便拿着刚填好的登记单和那个小混混走进了里屋。
“哎对对对,都弄完了,把事儿交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哎对对对,马上送医院,这对儿打人的狗男女已经给料理了,登记表还在我这儿呢!”
“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头,穿得挺周正,尤其是男的。一口普通话,应该是外地人。” 他继续毕恭毕敬地汇报。
“嗯,我看看...” 他翻了翻登记表,“男的叫霍逸然…”
“啊?” 李局长突然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流气青年问。
“潘县长骂了一句王八蛋,然后说他马上赶过来叫我们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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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登记完毕,陈多多说,“我出去透透气。”
霍逸然以一个她几乎看不到的幅度点了点头。
她走出大厅,来到刚刚买东西的小商店旁边。这会儿店面已经关了,四下无人,陈多多便来到店门口的草坪上,闷闷对树坐着。
她从小娇生惯养,在家里接收的是父母源源不断的爱,等到她离开自己的城市来到大学,大学毕业再去纽约留学,遇上的也都是亲切友好的老师和同学。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粗俗的语言辱骂她还没地儿说理,陈多多有点受不了。
她很想打电话给牛方方,想了想又放下手机。牛方方肯定会担心自己的,这么晚还是不要麻烦她了。
她又叹了口气,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只是被人骂了两句反应就这么大,以后还怎么面对生活里的大风大浪呢?
“……” 不远处的黑影一动不动地看着树下把头埋在胳膊里的人。
“没事,很快就会解决的。” 她忽地听见面前有个声音。
“你怎么来了?”陈多多抬头。
“怕你寻死。”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有点感动。
“你死了我是有连带责任的。”
“……”
“别担心了,没事的。”
陈多多一愣,然后说:“我没有在介意这个,我只是在介意……算了,没什么。”说着便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
“嗯?”
“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没事。” 他难得地温言一句。
“……” 她看着他默默想,像霍逸然这么聪明的人,是不是真的懂她在介意些什么呢?
她心里的那些情绪好像突然全部找到了发泄口,气气地说:“他怎么能那么骂我,他是谁啊,我真恨不得骂回去,又怕脏了我的嘴……”
“呆会儿给你出气。”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些笑意。
“你还笑?”陈多多瞪着两个红红的眼睛。
霍逸然忽地俯身,随意地坐在她对面,后背倚着树干。“你气什么啊,跟他们一般见识?你是K大的啊,不能丢了我们学校的脸。”
“就是。”她还是鼓着腮帮子,兀自平息了一下肚里的怒火。“对了,之前误会你趁我喝醉的时候脱…我衣服,不好意思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后来碰到那个阿姨了... 她跟我说的。”
“……” 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还有,” 她挪了挪屁股,凑近他一些,“谢谢你给我买新手机。”
他微微俯首,看到陈多多正仰头面朝着自己。她脸颊上脏脏的,还残留着酒吧里沾染上的灰尘,一双圆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神情非常真诚。
她的样子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一样。
他注视着那对眼睛,一阵清风吹动她前额乱糟糟的头发,月光温柔地拂过她的侧脸。那一瞬间,树上的蝉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好像都消失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不,他早就心动了,也许是在山村里发现她睡觉时偷偷看自己的时候,也许是在伦敦她怕他伤心硬是要陪他过生日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在那个破收费站里她淋着雨发烧也非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替他要好一点的纸巾的时候。
他为她破了那么多例,第一次被人逼到说对不起,第一次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借口想见她,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吃另一个男人的醋。可他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喂?” 她看他不说话,拉了拉他的胳膊。
“那个阿姨嘴挺碎的。” 他敛下心神,恢复一副冷冷清清的神态。
“……”她退了回去,“你也真够大方的啊。”
霍逸然起身,“走吧,要到你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两人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想,今晚的霍总真是罕见的温柔和好脾气。
他想,今晚的自己真是罕见的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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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厅,陈多多又绞了把热毛巾往霍逸然脸上贴。
“我自己来。”他神情不自然地接过。
就这么坐了三四分钟,门口突然冲进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潘县长。
“霍总,陈小姐,真是不好意思!”他一上来就连连鞠躬道歉,然后转头指着李局长的鼻子怒道:“李邵连,你怎么办事的!这种级别的贵客,怎么这么糊涂!”
然后赶紧迎上来拉着霍逸然的手说,“真是对不起啊霍总,我这外甥太不懂事了,我一定好好修理他!”
霍逸然冷冷拿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潘县长转头对着自己的外甥甩手就是一个大巴掌,直打得那混混有点眼冒金星。
陈多多看潘县长睡衣都没换,肯定是急急忙忙出来的,有点于心不忍。就说:“要不算了?”
潘县长立马拉着她的手,“是啊是啊,和为贵嘛!霍总我带你们去医院!”
霍逸然一边把她的手从潘县长手里抽出来,一边瞟了一眼脸色发黑的李局长和小混混,慢悠悠地说,“不必了,只是我希望这件事情,务必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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