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人
侧旁的乌桕树下，停着一辆饰有五彩璎珞的华贵马车，侍从环伺，戒备森严。此时，早有侍从搴起竹帘，一位青年公子翩然而下，身穿长裳，显得风流俊雅。只观背影，已觉满身贵气，赏心悦目。
“哇！”妫阑低声惊叹，扯住妫祯的衣袖，“姐姐快看！那人好有风采！好想看看他的脸呀。一定长得很好看。”
妫祯调侃道：“有敬仲哥哥好看吗？”
妫阑认真想了想：“各是各的好看。”
无奈那位贵族公子一直背对着她们，始终没有看到正脸。
子禄见来者似乎来头不小，也摸不清底细，便叫人收了手，朝贵族公子道：“阁下如何称呼？”
贵族公子气定神闲道：“你管不着。”
妫祯一愣。听那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
子禄气结：“竟敢在此放肆！”
贵族公子瞥了一眼子禄衣服上的标记，徐徐道：“我听说左近卫营有个蔡富？你认识吗？”
子禄见是熟人，气焰减了三分，半信半疑：“你认识我祖父？”
贵族公子慢条斯理道：“算不上认识吧。逢年过节，蔡富都要给我送点祭肉，醴酒和丝帛，见过几次。我想起来了，蔡富是公子荪一党的，是吧？听说公子荪正在齐国为质，今年就要回陈国了。我跟齐国的相国大人很熟，不如让他请公子荪多留几年？我看你这么闲得慌，要不然，让相国大人把你也叫过去，跟公子荪作个伴？”
子禄再蠢，也明白是碰到贵人了，立刻换了副面孔，讪讪赔笑道：“阁下言重。小弟只是一介庸人，哪里配得上跟公子荪作伴？小弟家中还有事，就不妨碍阁下了。小弟告辞，告辞。”
贵族公子见子禄灰溜溜地带人乘车离开，又见虞子和瑶姬双双前来拜谢，口称恩公，不由笑道：“有美作伴，天下至乐之事。你们还不快去享受春光，还拜什么谢。”
虞子不好意思地一笑，瑶姬倒是落落大方地谢了，与虞子一同离去。
“那位公子真是好气度，好机智，好风采！”妫阑兴奋得一双眼睛比元夕的花灯还要亮，“哎呀快看，转过来了，转过来了！是不是很俊俏？他上马车了！哎呀他到底是谁啊？我要去认识他！能跟他私奔也不错啊！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不出声？”
妫祯突然将帷帽戴上。
妫阑还没有反应过来，妫祯已江帘子一掀，飘然下了马车，径自立在了贵族公子的马车前。
马车正要启程，冷不丁被人挡住去路，驷马都是一惊，不安地喷着鼻孔，刨着草地。
沈焕大惊：“公主！”一步冲过去就要把她拉回来。
妫阑又急又失落又震惊，不甘心嘟哝：“姐姐也太厉害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她就已经行动了！”
车内传来声音：“怎么了？”贵族公子掀开帘子，见一名戴着帷帽的华服女子婷婷立在马前，圉人不敢动。
贵族公子凝视着妫祯，蓦然明白过来，会心一笑，起身要下车。
侍从的首领拦住他道：“主公，此地不比家中，谨慎行事。”
贵族公子轻拨开他的手，道：“不妨事。”他下车站在她面前：“祯公主，别来无恙？”
沈焕一见此情景，知道多半是妫祯的朋友，便退守一旁。
妫祯诧异：“江公子，你认得出我来？”
“当然。”江墨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远赴陈国，就是为了在这里等你。”江墨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我料想你今日及笄礼后，大概会出来踏青。果然。”
这边厢，妫阑在车里用头撞着车壁：“完了，完了。我该早点出手，跑过去直接把他拖到树林里！没用的家伙！让你害羞！让你不好意思！”
妫祯又惊又喜：“江公子知道我今日及笄？”
“我混在使臣中看见你了。诗云，洵美且都，说的就是你今日吧。不知该倾倒天下多少诸侯？”
妫祯的脸唰的红了，辩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江墨笑了：“我还派人送了礼，其中有一双翡翠赤金玄鸟簪，公主收到了吗？”
妫祯疑惑：“簪？好像有……只有一双是玄鸟纹的，他们说那是……那是齐侯送的。”
江墨微笑不语。
江公子，名曰江墨。齐侯，名曰姜小白。
妫祯瞬间突然领悟过来，变色道：“你……？！”
齐侯小白略带歉意：“本来不应该瞒你，只因当时情势紧急，几乎命悬一线，不得不谨慎行事。再者，当时被管仲追杀，担心连累你的安危，知道得越少越好。所以……”
妫祯的心被悬起来，顾不上生气：“他们说，管仲一箭射中了你的带钩，才侥幸逃脱。”
“都过去了。”齐侯小白道：“后来，齐鲁两国在乾时打了一仗，你想必也知道。”
“所以这些时日，你日夜忙于军政国事，因此未能来看我，对吗？”
“然也。”
“可是，你为什么不杀管仲？”
“他的确是我的敌党，还差点杀了我。”齐侯小白笑了笑，望向远处，口气很淡：“但是他有用。”
“有何用？”
齐侯小白目光变得热烈。那是一个男人对建立不世伟业，对权力与地位巅峰的狂热：
“助我齐国强盛，成就霸业。”
“可是……”
齐侯小白笑笑，敲敲她的额头：“年轻姑娘家，何必操心这些事？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吟诗作画，鸣琴女红，跟姐妹们玩玩闹闹就行了。这些都是男人的事，不用费心。”
句句在理，也是关心。
妫祯听了点点头。她对政事本来也毫无兴趣。
突然想起妫阑还在车里等她，便道：“与我同来的还有一位妹妹，齐侯若不嫌弃，不如一同游春？”
齐侯小白点头道：“甚好。”
沈焕突然阻止道：“殿下！”
妫祯安慰地朝他笑笑：“不碍事。江公子是朋友。”叫惯了江公子，一时改不过来，齐侯小白也不介意，甚至喜欢这个称呼。
沈焕无奈，只好跟着。
别人都是男女情侣同游，他们却是两位贵女与一位公子结伴，其中一位还戴着帷帽，三人身后跟着一位戎装的将领，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妫祯自己倒不觉得，只是觉得妫阑一反常态地安静，头发也拢得整整齐齐，手放得规规矩矩，走路小步，连裙钗都不动；说话声音放低放柔，举手投足，无比端庄正经。
看得妫祯只觉无比古怪。
三人在河边的食肆一同用了些浆食，之后去放纸鸢，钓河虾。
浮蛋的时候，齐侯小白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交给妫祯：“送给你。”
妫祯不明白他为什么送自己这个，一时没有想太多，称谢之后，便收了起来。
齐侯小白露出微笑，深看了她一眼：“祯。”
妫祯露出一贯的茫然表情：“欸？”
妫阑早看出他有话要说，很自觉地走到了一侧。沈焕也退了一丈远。
齐侯小白忽然伸手揭下她的帷帽，郑重道：“跟我回齐国，做我的夫人，齐国国君的夫人。你愿意吗？”
诚然，妫祯当初拒绝陈侯的指派，部分原因是因为与齐侯小白有约定，但那并不代表她已经决定将一生都托付给他。事到如今，进行得太快，反而令她有些惶恐害羞。
她或许对他有好感，但他在她心中的份量，竟不及邓贝那个浑蛋。
她低头道：“我不知道。”
齐侯小白笑笑，道：“我想你知道的，我一直倾慕你。如果你答应，我明天就派人向陈侯问名、纳币、请期，今年夏季便可将你带回齐国。我会封你为陈妫夫人，为你修建宫殿。将来即便有人位份在你之上，你也必定是我最爱重疼惜的那个。”
妫祯像被扔进东门之池里浸了一遍冷水，慢慢睁大眼睛：“你是说，你会封我为陈妫夫人？”
“是。”
“只是一个侧室夫人？”
“是。”
“你将来还会娶很多美女做媵妾？”
齐侯小白的表情十分坦然：“对。”
妫祯心中气郁而不解：“若是公主都只能做侧室，那么正室又该是什么身份？”
齐侯小白温和道：“陈国公主的确身份贵重，但若是比起周王室的王姬，又逊色一等。不过，既然我们心意相通，就不要在乎这些虚头了，好吗？”
“齐侯将来的侧夫人多的是，何必千里迢迢到陈国来呢？”
齐侯小白明白她心中不悦，无奈劝道：“你该知道，我也有难处。”
“你我二人都是自由之身，我又没有逼你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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