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巳节

　　妫祯匆匆赶回兰苑，听惠屏说亲眼见到周氏已经回来了，果然安然无恙，已经去取今日的膳食了。

　　妫祯到底不放心，想追过去看看。

　　甫到兰苑大门，忽觉头上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落在地上，乃是一朵杏花。一不留神，又是一朵，还听见一声轻轻的嗤笑。

　　她抬眼望去，见左前方的一架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女娃，笑嘻嘻道：“三月三日，奔者不禁。姐姐生得这般美貌，难道不想去看看吗？”她衣饰华贵，衣缘绣有螭龙纹。

　　妫祯心知她必定是某位公主，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娃头发梳成双鬟，面容灵秀乖觉，脸庞圆润，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惊羡：“上天真是不公，就算全天下的美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姐姐的一根手指头。”

　　妫祯笑了笑：“妹妹谬赞，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别的不说，早年齐国的两位公主，不就是美貌无双吗？”

　　小女娃眼睛一亮，兴奋道：“姐姐是说嫁给了鲁侯的文姜，还有嫁给了卫侯的宣姜吗？姐姐见过她们？”

　　妫祯摇头道：“那倒没有。若有机会，我也想结识结识。”

　　小女娃道：“我叫妫阑，是君父最小的女儿。姐姐叫我阑儿吧。”

　　妫祯先见她性情不羁，便已觉几分亲切。待又见她姿态落落大方，毫无忸怩之态，小小年纪俨然已气度不凡，心中更平添几分喜欢，便笑道：“我叫祯。”

　　妫阑立即唤道：“祯姐姐。”又撒娇道：“宫里好闷。今日上巳节，东门那边好热闹，祯姐姐跟阑儿一起出去玩吧？”

　　惠屏不安道：“公主。”

　　妫祯想到傅姆周氏还在囚禁中，毫无心情，便推辞道：“改日吧。”

　　“改日就错过啦！”妫阑急道：“姐姐一入宫里就被禁足，跟监牢有什么两样？好不容易今天及笄，君父也没说还要继续关你啊。还不出去散散心？”

　　竟拉着妫祯径自往殿门而去。

　　惠屏傻了，忙追上去，压低声音急急道：“公主，您这是要去哪里呀？好歹多带点侍卫吧？”

　　一路追到陈宫的殿门，妫阑站住不动了。

　　门口一队荷戟的士卒。为首的安仁浓眉大眼，甚是威武，正带领下属在向妫祯问安。

　　惠屏先脸红：“沈将军，辛苦了。”

　　沈焕干巴巴地答道：“姑娘言重。微臣受命守护殿下安危，义不容辞。”

　　妫阑突然上前，对沈焕悄悄说了句什么。

　　沈焕显得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支开了所有下属，让他们都去周边巡逻。

　　妫阑又问：“国君只是让你保护我们，可没有说不让我们离宫出去体察民情啊。姐姐今日已经及笄，算是成人了。我跟着姐姐，绝对听话。你说是不是，祯姐姐？”一面推了推妫祯。

　　妫祯无奈，再看看妫阑的眼神清澈乞求，不忍拒绝，只好道：“沈将军，可否通融？”

　　她以为沈焕一定会斩钉截铁地拒绝，但他沉默了很久，却道：“那，臣只能跟随两位公主，守护一旁。公主切莫嫌臣碍事。”

　　妫阑拍手道：“好啊好啊，有沈将军保护，更加安全了。”

　　“公主要去哪里？”

　　妫阑神秘道：“我们要去东门之池！”

　　沈焕愕然：“东……东门之池？万一引起哗乱，会危及公主安危，恳请公主三思，换个地方吧。”

　　妫阑立刻道：“东门之池多好玩啊！我一定要再去看看！沈将军，这次我哪里也不去，就跟着你们，一步也不乱跑，再也不给沈将军添麻烦了，这次绝对不放火，也不调戏那些纨绔子弟了。真的，我保证！你若不信，我指天立誓好不好？”

　　沈焕还是摇头。

　　妫祯对沈焕道：“阑儿这点年纪手段，不过搞搞恶作剧，我会在一旁看管，还有沈将军护卫提点，不会有事，如何？”

　　她直觉沈焕不会拒绝。

　　果然，他犹豫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妫祯，眼光很快移开，投向地面：“阑公主可得说话算话，不可任性妄为。”

　　三月三日上巳节，又称女儿节。

　　时值仲春，软风细卷，碧桃满树，东门之池微光澹荡，正适合赏绿游春。

　　今日，男女无论仕庶，皆可在此踏青嬉游。不仅可以一同嬉游谈笑，甚至可以与意中人互结情好，奔者不禁。

　　周王室以仁义治国，对于此民俗并不制止。且因各国常有征战，人丁增长缓滞，皆将上巳节视为繁衍人口、增强国力的良方。

　　因此，陈国宛丘的东门之池，有如齐之社稷，燕之祖泽，宋之桑林，楚之云梦，郑之溱水洧水，皆是青年男女云集，遇艳之地。

　　只见青年男女，穿红着绿，宝马香车，接踵而至。

　　惠屏跟着马车步行，隔着帘子，兴奋地压低声音：“公主，我听说东门之池有好多绩麻的姑娘呢，每天都在沤麻、漂葛……”突然一脸困惑，瞪大眼睛：“咦？”

　　只见护城河里水波涣涣，倒是有人在河岸边以水沃面濯手，意在祓禊，去秽除疢；还有人在沿河岸临水宴客，觥筹交错；至于麻缕，那是半根都没有。

　　妫阑左手一块玉馓，右手抓了一片栗糕，咬了一口，嘻嘻笑：“笨婢，你第一次来？当然都去见情郎了呗。今天什么日子？谁还在这儿绩麻啊？”

　　惠屏不好意思道：“阑公主恕罪。奴婢其实也是听说的，并未真正见过。从小在宫里长大，上巳节也没真正去过。”

　　妫祯悄悄在帘后观看，目不转睛。从小在消息闭塞，何曾见过这等热闹场面。

　　她拉一拉妫阑的衣袖，掩不住新奇：“快看那儿！”

　　妫阑循着方向望去，见路边有小贩在叫卖青精饭、彩鸢、丝络、煮鸡蛋。

　　岸边有不少人往河里投入煮鸡蛋，扔红枣、放酒杯。

　　妫阑满不在乎道：“那个呀，那是‘浮蛋乞子’。丢红枣的叫做‘曲水浮绛枣’。”

　　惠屏在一旁早就急了，红着脸道：“阑公主，您还年幼，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到了。”

　　妫阑往嘴里丢了颗蜜饴，道：“年幼什么呀？再过几年，我自己都要来取鸡蛋吃了。”

　　沈焕在一旁策马而行，显然听见了却不好出声，只是摇头。

　　桥上人们结伴同行，十分热闹。护城河以东，便是大片的碧绿田野，地势广阔，风景旖旎。红男绿女，彼此相谑戏言，互赠芍药、花椒、荆葵花。

　　有人在衣领别了荠菜花，贵公子则在襟上簪兰，有人头戴柳圈，有人在草坪上围成一个圈，正在举行歌会。金壁宝马轻裘，触目皆是。不少公卿之子前来赴约。人人皆是春风满面。

　　妫阑突然扔了蜜饴，戳一戳妫祯的胳膊：“祯姐姐，我们去那边！那里有人跳舞哎！”

　　妫祯便吩咐圉人停驻到了那棵槐树下。

　　树下有个木板搭的台，一名巫女身穿祭祀的青色舞服，正踏着鼓点，跳着祈福舞。

　　那巫女不过十七八岁，眉清目秀，腰肢纤长，舞姿娴熟。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在观舞。

　　跳完之后，周围观舞的人们还未散去，一名身着赭衫的男子突然走出人群，手执一束荆葵花，走上前去。人们一看有热闹可瞧，都停住了脚步。

　　巫女正在台侧休憩，一见赭衫男子，又见他手中的荆葵花，脸唰地红了，道：“虞子，你怎么来了？”

　　那虞子也颇难为情，不敢答话，只把手中的荆葵花递给巫女。

　　巫女羞喜，接过花，扭捏道：“我也有东西给你。”

　　围观的人们善意地起哄：

　　“什么好东西呀？”

　　“快拿出来吧，让我们也看看。”

　　“哟，等到情郎啦！”

　　巫女愈加羞赧，犹豫了一下，从荷包里取出一束青花椒。

　　荆葵花与花椒，皆是上巳节定情之物。一旦接受，便代表双方情定，可以私会甚而私奔，无论是父母长者，抑或官吏国君，都无权责问。

　　虞子又惊又喜：“瑶姬……”伸手就要去接那束花椒。

　　“且慢！”

　　一名男子从装饰华贵的马车中下来，满脸愠怒：“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瑶姬是我早就看中了的，你怎敢抢先？”

　　众人见是贵人嫁到，不由得噤声。

　　瑶姬变了变脸色：“子禄大人。”一边悄悄推了推虞子，示意他快走。

　　子禄满意地点头：“还算懂事。今天日子好，本大人心情也好，你现在就跟我走吧，本大人带你逍遥逍遥。”

　　虞子挺身而出，道：“此事要看瑶姬愿不愿意！她若不愿，谁也不能将她带走。”

　　子禄的脸色一沉。

　　瑶姬有些瑟缩，小声道：“子禄大人恕罪，今日瑶姬还有巫祝之事，尚未完成。恐怕不能跟随大人出游。”

　　子禄也不着急，只喊了一声：“来人。”

　　顷刻之间，便有八名彪汉围上来，看样子，是想把瑶姬强行带走。

　　妫祯在车里也看得气愤，自觉看不下去，便将沈焕唤过来，交代了几句。

　　沈焕应了一声：“得令。”便要上前。

　　妫阑却叫住沈焕，神秘道：“等等！有人比咱们手快呢。”

　　只见侧旁的乌桕树下，停着一辆华贵的驷马之车，早有侍从掀起帘子，一位青年公子翩然而下，身穿长裳，显得风流俊雅。仅仅是看背影，已觉满身贵气，气宇轩昂，不知正面是如何样貌？

　　侍从环伺，戒备森严，看来身份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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