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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顾思平


  梦回坊。

  是九衢城中最大调香坊。

  方走进去,便能闻到一阵舒心的馨香迎面而来。暖心,沁人,带有着醉酒的迷离之感又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只一瞬间,便让人有种似梦似醒的感觉,不由得为之沉沦。

  满室的彩画绘着国中有关调香的诸多传说,皆数纹满壁上。

  坊中正中心立着的一排排架子,上面摆置着密封于各国的名贵香料。

  君无为走进去第一眼便算是一览整个梦回坊的布局,他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墙四角架子上的那四座香炉。整个门庭上的熏香便是自那方出来的,莫名的,看着那四个精巧的香炉让他心中的警心更甚。

  “好俊的公子,瞧着生面孔,可是来为家中置些香料吗?”坊中的香娘迎了上来。

  “是的。”

  “不知道公子要的是哪一味香呢?”

  “莳萝。”

  “需要多少?”

  “一束。”

  香娘一顿,随即望了他一眼,说道,“可有带白汤?”

  君无为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交于了她,说道,“但请姑娘验收。”

  香娘接过了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纹徽记,再慎重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从未见过公子。”

  君无为只笑了笑,说道,“不知姑娘又曾见过何人呢?”

  香娘没有回答,只望了一眼他身边的执素,说道,“只得你一人进去。”

  君无为没有犹豫的伸手抽回那封信,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我与我夫人一路同心同道,阁下如此之行拒我夫人于门外,那我也无需在多言了。”

  香娘见他神色骤然清冷下去,当真没有一丝迟疑的抽回了信,连忙拦下了他,“公子且慢!”

  君无为望着拦在眼前的人,只缓缓的说道,“生死之事,当是容不得你一句且慢可以平息的。”

  香娘闻言,神色顿生有些尴尬的说道,“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但请公子伸出手心让我一观可好?”待伸出了手,香娘仔细的观视了一下,心里顿生明白这位公子确实是一介文士,只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瞧着当是一个经常抚弦的雅士。

  再望向了他怀里的素衣女子,瞧着非常的温婉,尤其低下眉的时候更有一份惹人怜惜的楚楚之色。

  香娘说道,“如此,还请两位同我进去。”

  梦回坊非常的曲折。

  坊中的过道走廊修筑的非常的复杂,叉口更多,室中每条朱廊都以紫色的幔帘遮下,香帘轻卷。

  越往深处走去,周边的香味越淡,到了最后站在那面香帘之前已然难闻一丝。

  “但请两位稍待,我这下通报主人一声。”

  “可。”

  香娘向他们两人微微行礼,随后便伸手轻撩卷帘往里室走了进去。

  执素有些好奇的望了一眼香帘,见那珠石晃动一片清脆的响动,随即又将目光落在了君无为的身上。见他正凝视望着那卷香帘似乎在仔细着听什么,神色有些正肃。

  执素担心他会紧张,便握起了他的手,双指交叉合十。

  君无为回过了神望向了她,随即不由得一笑,将她的手合在了掌心。

  执素歪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没有一丝异常便有所放心了下来。却感觉握住她的那只手,指腹轻轻地抚过她的手背,很轻柔,很轻柔,倒似有半分调情的意味生着一份酥麻之感,忍不住嗔了他一眼,见他笑得更意味深长便拍开了他的手。

  君无为闷声笑了笑,也没有说话,只伸臂将她微微揽入了怀里。

  执素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眼前的男人总是会有一些亲昵的小动作。

  放于往日,倒是肖似一些喜欢轻薄姑娘家的的纨绔风流公子一般没个正经。只在如今……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比之不同的是,她并不排斥。

  香娘很快的走了出来,向他们再度行礼,说道,“主人请两位一起进去。”

  君无为颌首,“多谢。”

  香帘落下。

  垂于门下的珠帘轻跳,再次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入眼可见的是一方白素的以竹丝绣制而成的鹤舞松涛屏风。

  走进去只见里面摆着不少的书卷竹简,几盏立灯,四隅之中盛着四盆乌红的诡花。里面非常的暖和,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当是觉得有些烦热,瞩目一望,便注意到了当中有一盆正燃的火盆。

  倒似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书房居室。

  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纹着繁花的灰鹤长衣端坐在当中,眼前是一盘刚刚覆盘的棋。

  这个男人看上去已经不是文士的几分书生气可以形容,苍白的脸容,病态的肤色,更像是一个久缠病塌,似乎将要不长于人世的病秧子。

  但是在第一眼望去却让人不由得生出一份警惕与戒备,为他背后背着的那一对精巧的金紫双剑。

  君无为来到这里见过的剑器不多,但也不算少。明亭的那把朱剑的寒绝凄滟让人过目不忘,执素的那把素剑轻薄韧性,瞧着质色却非常的顺手。而有君若无的那把不知名姓看上去无比华丽的宝剑。

  而眼前的这个看上去有几份病弱的文士,背后的那一把双剑当是丝毫不亚于他之前所见的利剑。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刚想说话却止不住低咳了几声,稍作缓息后说道,“两位,请坐。”

  “请。”

  “贱体病弱,还望公子与这位夫人莫要介怀。请。”

  执素见对方示意他们坐下时伸出来的那只手,只望了一眼对方手上再厚实不过的剑茧,随即将目光落在了他身后坐着的三位侍奉于他的红衣剑婢。只微微低垂下眼眉,模样乖巧的跟身边的男人一道坐了下来。

  君无为一撩长袍坐于他的对弈之位,说道,“顾公子言重了。”

  顾思平端望了他几眼,方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身后的三位红衣剑婢始终不动声色的坐在他的身后,正容冷目,见他这般的咳嗽也没有任何人有过多之举。

  君无为坐于他的面前神色平静的望着他,说道,“顾公子可无恙否?”

  顾思平摇了摇头,“无碍,咳!……只是老毛病罢了。”

  顾思平说完便伸手取下了放在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随即一双手有些畏寒的抱着,良久,说道,“我知悉你来的目的。”

  君无为说道,“四公子有事在身,便委以我来一见顾公子,代他处理要事。”

  顾思平抱着那一杯热茶,待手稍作回缓便移置了火盆处,这个看上去病疾缠身只剩下一架骨架的躯体,背上的那一对双剑格外的令人瞩目。

  顾思平神色平静的说道,“我知悉你来的目的。”

  君无为望了他一眼,没在说话。

  顾思平咳嗽了起来,手中端着的热茶微溅出了三分,待平缓了些,他将茶杯搁置在了一旁,问他,“公子可会弈棋?”

  “粗通一二,尚会摆几个棋子。”自从那日与虞末对弈之后,他便再也不敢妄称自己擅弈。

  “闲日无事,不如公子便与我对弈一局打发一下这漫漫长日如何?”

  君无为望了一眼眼前的棋盘,随即接过了对方推了过来的棋盒,说道,“如此,在下当不敢推辞。只望顾公子能够多多指教。”

  “阁下过谦了,请。”

  “可要猜先?”

  “只是闲日对弈打发时间,随意便好。”顾思平低咳了一声,说道。

  君无为打开了棋盒,是一盒黑子。

  他伸手从棋盒中拣出了一粒棋子拈于食指与中指中,望着眼前这方香榧棋盘上的纵横十九路。他不知道顾思平两句所言的知悉究竟是清楚到了什么程度,而自己从进来到现在是否有何处露出马脚。眼前的人,看上去病弱无力的很,但无论是满手的剑茧还是背上的那双宝剑,或者是那双灼灼的眸子,亦或者身后的三位不凡剑婢,无不让人为之戒备。

  难以辨别,他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究竟是擅于武还是不会武。

  落棋,覆于棋子的手一移,落在了星位上。

  君无为收回了手,视线不由得落在了坐在一旁有些好奇的望着棋盘的执素。他不能输。他已经不在是来时被束于应天台上那个什么也不曾有的孤魂野鬼,赢了,挣得一时生机,输了,也不过是他命归原处。

  他输不起丝毫,为了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女子。

  他的妻。

  执素毕竟是练武之人,对旁人的目光甚是敏锐,察觉到他正望着自己,便笑了笑,偷偷伸过手翻进了他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和的手,不抵他一双已经冷的像冰石一般的手。

  顾思平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有些出神的望着那个男人目光投于身边那位素衣小娘子时,眼中清晰可见的眷恋之情,那是只消一眼便能明知,眼前断然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夫妻。

  这个男人的眼中有太多他所熟悉的东西。

  顾思平轻咳了数声,说道,“公子,该你了。”

  君无为回过了神,收回了视线,说了一句,“抱歉。”

  顾思平说道,“两位可是方过新婚大喜?”

  君无为见他的白棋落在了对角的星位上,便拈出了一枚黑子,正要落下时,闻言,手却是一顿,随即说道,“算是。”

  顾思平笑了笑,继续问道,“可有子嗣?”

  君无为说道,“不曾。”

  执素在一旁听着有些沉默,自始没有多言的只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顾思平拈着白子望着棋盘,意有所指的说道,“那许是应该快一些了。”

  君无为只沉默了一会儿,不由得笑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道,“如若没有北昭侵城之事,安平日下,我倒觉得会更快一些。不知顾公子认为呢?”

  顾思平落下了白子,说道,“世事难料,我一介已经半死的病鬼又能有什么好的想法?不过净是一些乌七八糟的自以为是罢了。这世上,有着太多的难以计算与难以预料。正是如此,人便更需要把握眼前当下,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顾思平说道,“也许,是昔日称王一方之主沦为俘虏奴隶。也许,是昔日恩爱夫妻生离死别阴阳两隔。这又是谁能预料的到的呢?”

  顾思平说到这里一时之间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君无为没有说话,世事难料确然,便犹如他从来不曾想过会来到这样的一个地方,以这样的身份。

  顾思平稍作缓合后,便犹然忍不住自顾笑了起来,说道,“阁下当真知道,为何要来我这儿吗?”

  君无为没有说话。

  顾思平望着眼前星罗棋布的棋盘,说道,“末渚之战,回崎郡主将会是隐国必救之人。此点确认,那么便不难猜想,在这方之地,隐国将要如何去救她。”

  君无为不语,只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依阁下所见?”

  顾思平说道,“既是四公子的亲信心腹,我倒有些好奇阁下有何见解。”

  君无为一愣,却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潜藏在隐国暗中北昭遗子的心腹,伺机联合北昭吞并隐国的存在。

  君无为想到此处,便缓缓的说道,“我与阁下一样,认为回崎郡主当是隐国必救之人。”

  顾思平低咳了一声,说道,“但闻其详。”

  君无为说道,“臧平山上沼气密布,天险难行。四公子曾献言,取火药炸于三叉之口而断后路,困于回崎郡主于臧平山中,瓮中捉鳖,确实是一良计。”

  顾思平说道,“这一计,确实上招。”

  君无为说道,“那么,在沼气聚集的臧平山中,前是天险劫杀,后是悬崖绝壁。更处于末渚这方刚被北昭占领遍布北昭人马之地。在这样的情形下,唯今之计不过是——”

  顾思平认真的听着,没有说话。

  君无为望着眼前的病弱之人,说道,“趁由混乱,伺机扮成北昭人混入北昭军中。”

  隐藏于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汇于大海。臧平山已彻底封闭,只剩下唯一的出口,在末渚之地,面向于北昭千军万马。那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数万北昭兵马,连连征战,新鲜的血液多会胜过原先的老兵,没有人能够做到认识所有的人。

  一但脱离了臧平山的桎梏,对于洛还当可全身而退。

  顾思平望着他,却说道,“阁下可曾了解过隐国当中何人主谋,何人主战,何人主国?”

  君无为一怔。

  顾思平笑了笑,说道,“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却非是上计,或者说,尚欠火候。”

  君无为说道,“愿闻指教。”

  顾思平以指腹轻轻抚着杯缘说道,“洛还如若只是想要逃离臧平山,那于她而言太容易了。根本无需动用到隐国暗线,甚至是一颗于隐国来说,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君无为怔怔的说道,“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顾思平轻咳了几声,说道,“扮于北昭人混于军中确实是他们会走的一步棋,但是这一步并不在于全身而退,而在于全力而攻。所以,洛还势必会大张旗鼓的现身,出现在淄战的眼前。”

  君无为有些不解,问道,“为何?”

  顾思平说道,“为了从北昭手中抢回末渚的掌控,联合身处于戈南城的平疆王,还有却姑城的伍戕将军,三方分道,共同尽诛北昭于末渚之中。这便是他们的谋划。”

  ……

  末渚之地。

  纵火烧山后的臧平,俱是一片的狼藉不堪。

  灰烟散烬,却久久散不开那一番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洛还一身的青紫狼狈,身上的战甲披风更是破烂无比,她一手挽着那柄沉重的大弓,神色之上是一片的凛然冷色,那支待发的箭矢却不知正是瞄于何处。

  淄战望着站在树中的那个穿着一身战甲的女人,听罢她嚣张的话语,原本阴沉的面色更生了一番戾气,只说道,“洛还,如若你弃甲投降,我便大赦于这些末渚之人留他们一命。”

  洛还只拉着弓箭正对着他。

  淄战继续说道,“若否,臧平山上这一百余稚子,还有那一城的末渚之人,将皆因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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