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恩铭
“属下明亭,见过九皇子!”
一品香,水阁。
案桌之上是已经熄灭了的重香,一片的寂静。
青墨怔怔地望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只见她的脸上覆着一层药纱遮去了大半的颜容,只露出一双英眉半挺鼻翼与一抹薄色的朱唇,黑红双色的衣裳让她看上去既是明艳如火又沉冷如夜。
即使已经变成了如此的模样,她却依旧还是那个孤傲而狂妄的明亭。
时隔数年,物是人非。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在见到以前的故人,在如此的地方,如此的情形之下。
君无为骤然听闻明亭口出此言,有些吃惊的望向了青墨,这个自打从第一眼看到便始终是懒洋洋,随性自在,了无牵挂,仿佛心里从来没有任何所在意的人事,而任何人也无法束缚的住他。
九皇子?
君无为下意识的以为是隐国国中的皇子,只一顿,待想到了明亭原是出于青原女国之人,便排除了这个想法。
一个出身于青原女国的皇子,女尊之地的男人。
水阁当中是久久的沉默。
半晌。
青墨却是哈的笑了一声,片刻的震惊与讶然之后,神色已经恢复了如往常一般。只就着手中的还没放下的折扇微微弯下腰扶起了明亭,“哪里还有什么九皇子,明夫人,你当真折煞我了。”
“九皇子——”
“自那日我将青原女国卖给了隐国之后,九皇子便已经死于青原国中百姓的乱棍之下了。”
青墨神色一派的平静,语气轻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全无在意。他扶起了明亭坐下,一撩青袍,脸上是往常一般慵懒,只眸中真切的染上了一丝的笑意,“说来,我就觉得第一次见到这素小娘子就觉得眼熟的很……转眼再见,她都已经嫁为人妇了……”
执素略有拘谨的端坐在一旁,“九……”
青墨握着折扇的手轻敲着案几,说道,“叫我青墨便好。”
执素神色有些犹豫,“九皇子,我……”
青墨懒洋洋半倚着案几上,轻哼了一声,“你这小娃儿,我可是还记得与你曾有姻亲呢。”
君无为微微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青墨伸了一只手随意从案几上摸了一个茶杯,想到往事,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这话说来太长。我曾经原本也是心倾于明夫人之人,奈何她一心记挂着那个琴师。便跟她提前招呼一声要个女娃儿来做我的小媳妇。”
“……”
明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记得有过此事。”
青墨笑了一声,“那我这下能提前跟你家素丫头招呼一声,问她要个女娃儿来做我的小媳妇吗?”
执素一怔,随即神色有些窘迫的移开了目光。
君无为只说了一句,“你这般是要认我做岳父了?”
青墨一顿,没好气的望了他一眼,轻抿了一口茶,“所以说,我很不喜欢琴师。”
正说着,却有些敏锐的察觉到有人望向了自己,对上对方的视线,见隐凰正望着自己手上的茶杯,一顿,说道,“这不会又是你的茶杯吧?”
隐凰说道,“这里只有一杯茶。”
青墨有些鄙夷的望了她一眼,“你也真是小气,这么多人连杯茶都不愿意泡。”
隐凰说道,“没有热水。”
青墨白了她一眼,“没有热水就去烧。”
隐凰说道,“没有柴。”
青墨呵了一声,“你不会自己劈吗?”
隐凰说道,“没有烧水的用具。”
青墨说道,“街上随便扔一串尾钱吆喝一声,我保管能有几十个锅子砸死你。”
……
君无为见两人有来有往的说着,心里只觉得好笑。
当下忍不住凑到了执素的耳边说几句时,却听执素也凑了过来,朱唇微微擦过了他的脸颊,执素一愣,随即嗔了他一眼,君无为望着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执素凑了过来,小声的说道,“一串尾钱只能买一个锅铲,是买不到几十个锅子的。”
君无为对于执素抓住的重点一时之间忍俊不禁,也凑了过去,小声的说道,“你觉不觉得……他们很像是小夫妻拌嘴?”
话刚落,水阁之中三道目光齐刷刷的射了过来。
君无为一愣,
对上水阁当中的几人,还有覆着药纱却也往这边望了过来的明亭。登时猛地想起,在坐之中的几个人,除了自己之外,其余的皆是擅武之人,耳目甚为敏利。
君无为不由得轻咳了一声。
青墨望了他一眼,微微眯起了眼睛,神色有些深沉。
隐凰只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没有太在意,只一如既往的对青墨说道,“你床气还没消?”
青墨放下了茶杯,“消了。”
青墨拍了拍衣襟端坐了起来,神色淡漠的说道,“说吧,大清早把我们全都叫过来,我想以你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仅是单纯的出于好心的让我们故友重逢。”
******
末渚之地。
臧平山中的早雾刚散不久,隐约能窥得一带潺潺的溪流。
腥红,带着浓厚的腥锈味。
这一日臧平山上的野兽隔外的躁动与疯狂。无论是笼于满山的血味,还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无不令之浮躁与暴动了起来。一时之间,哭喊声与野兽的嚎叫声响彻山野。
这些孩子当中不乏脾气暴躁,出身于地痞流氓的小混混,骂起架来当真是不输于街头泼妇。
“敢动你小爷!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畜生,有种进山啊,拿这么些小娃娃算什么本事,懦夫!”
“放开!你们这群断子绝孙的儿子,来啊,想要老子叫就管你老子我叫声爹!”
“你等着!你给小爷我等着!你小爷我迟早要把你们一个个整得全部断子绝孙哭爹喊——呃!”
翟溪藏身在里面一群瘦弱而又畏缩胆小的少年里面。
他有些皱着眉头的望着眼前被北昭铁拳揍下的倔强小少年,那少年他认得,原是城中贫民窟中的浪子赖乞儿,一直在末渚城中乞讨,似乎曾经被城中的一个乞丐收养过。
赖乞儿跟他们并不是一伙的,这人不仅成天脏兮兮,更是行为粗鄙,为人古怪而孤僻极难相处。
赖乞儿被对方连揍了几拳,不仅没有像其它的孩子觉得害怕,反而火气登登登的上冲冠顶。
翟溪看着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拳揍向了那个铁汉的面门,跟着一脚踢向了对方的裆下。
这百来稚子当中,即使有不少他们熟悉的他们队伍中的人,但是做下决定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没有人不畏惧拳脚,更没有人不害怕死亡。
“怎么回事?”二皇子淄战听到了声响走了过来。
“回禀二……”
赖乞儿被一个北昭的士兵揍了几拳一把抓住了头发被逼着抬起了头,满脸的淤肿血迹,只是待看到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金甲软戎的男人,气势更足的破口大骂了起来,“该死的北昭贱足子,滚去你们林子里喝奶去吧!瞧你穿的这一身屎一样的衣服也不害臊,你小爷我看着就能把隔夜饭吐出来!臭!真他妈比粪坑还要臭不可闻!我说你们这些贱足子恶不恶心?还是一个个眼瞎一个个都是傻蛋?你们——”
淄战不比那个北昭的士兵,这一拳下去直接揍得这个脏兮兮的少年呛了一口血跪了下去。
林中的哭声不曾断歇,除了疼痛之外,这下切身见到了北昭人的凶狠更是害怕的哭的更大声了。
赖乞儿被他揍的咳出了血,却在他这一拳抽离了手的一瞬间猛地扑上去就着血口一口死死地咬住了对方的胳膊,那股子生狠劲只差没有将对方一块肉给咬了下来。
淄战被他这么一咬,吃痛之下便将对方甩了出去,随即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赖乞儿被对方甩到了一堆俘虏里面,不少瘦弱胆小的少年犹如躲避瘟疫一般不是推开了他就是争相往另一边躲远了,唯恐拳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翟溪忍不住在心里大骂了一句,蠢货!
在这种节骨眼上还与这群野蛮的北昭人争执,简直是与找死无异!
翟溪就着赖乞儿被淄战甩过来,压低了声音急速说道,“不要惹怒他们,留下命还有其它用处!”
赖乞儿犹如未闻,只就着脏兮兮的衣一把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了起来,又是讥笑又是大骂的说道,“哟,生气了?你小爷我才刚说上几句就犯火了?瞧你这穿着一身屎的短命鬼,想杀你爹,胆肥儿啊!”
翟溪跟着一群十来岁的少年缩在了一起,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忍不住直皱眉头。
赖乞儿呛了几口血,淄战的那几拳当真是直中要害,却也不示势的继续骂道,言词之下更加低俗,脏字连篇,鄙劣污秽的连藏于暗处的翟溪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忍耳闻。
更不论这些面色越来越为阴沉的北昭人。
翟溪看着这架势明白了这些北昭人是真的被他给触怒了想要杀他,当下一时之间无计可施的四下张望着。虽然百子为饵的决定是他们做下的,但是此中没有任何人想要死。
翟溪猛地一顿,他愣愣的望着连本站在林中湖边剜骨的北昭士兵一个个的走了过来。
林中的哭喊声响彻天际。
……
“哎,谢谢了,你的葱饼。这是小爷今天的一天的粮口了。”
赖乞儿接过了翟溪送给他的一块三尾子买来的半块葱饼,黑黝黝的手在葱饼上印上了五个黑色的指印,他一般唱着市井里低俗的小曲一边大摇大摆的往自己的狗窝走去。
“赏口饭吃吧,大爷。”
“求求你,给我口饭吃吧,小姐。”
“嘿!谢谢大人!大人大喜!谢谢大人的施赏,祝大人家的千金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末渚城中从来不乏难民与流浪的乞儿,赖乞儿这种脾气暴躁的更是城中多有耳闻。
记忆中,那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乞儿。
比之其它乞儿不同的是,在每个人送给他东西的时候,都会扬起嘴角说一句,谢谢。
……
翟溪望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赖乞儿,眼眶不由得一热。
这个在末渚城中四处流浪以乞讨为生的小乞儿,用这种方式,来偿还末渚城中的百姓曾经对他的恩情。引起所有北昭人的注意,触怒这些北昭人,承接下所有北昭人的怒意。为了让这些北昭人能够停下来哪怕一时,让那些血能够流得少一点,再少一点。
让他们,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赖乞儿呛了一口血望着提着刀站在自己面前的淄战。
那一年,将他从街上捡回去养大的老乞丐临终前对他说,“赖儿,你一定要永远记得那些帮助过你的人,哪怕非常的微末,你也一定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感谢他们,等到有一天再回报给他们,哪怕一二。”
赖乞儿点了点头,“嗯,赖儿记住了。只是,为什么是一定呢?”
老乞丐说道,“因为,你要做一个能立身于世间的人,不是牲畜,更不是一个只知一味索取的吸血虫。而人,需要做到的一点便是,知恩图报。”
赖乞儿呛咳出了一口血,抬头望着眼前穿着一身金甲威武的不可一世的男人。
随即,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只有一丝的凉,那是没有感觉的空无,虚无。
血,落下。
翟溪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眼前的一幕,脑中一瞬间的空白,耳边的惊恐的哭喊声更为剧烈了。
翟溪不敢在看,连忙闭上了眼睛。
只是闭上了眼睛,那画面却似乎更加的清晰了起来,无论是眼前,还是很久很久以前鹿渚之地的交战。笼于袖中的手缓缓地握了起来,禁不住的发抖。
午日,正明。
只是隔着这层层的阴霾,却任凭怎地也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反而是入骨的寒冷。
“嗖!——”
“嗖!——”
“嗖!——”
破空的三箭突然从林中飞射了出来,正中湖中正在施刑的北昭士兵。
是洛还。
洛还现今的形容比之赖乞儿还要狼狈的更甚几分,只是那双眸子生得凛然,生得凌厉,生得愤怒。天峡栈道之地,遭遇三重劫杀,身边所有部署为了护她,尸骨长埋。
洛还手中的弓箭便是在栈道之下抢过来的。
当下在挽弓,三箭齐发射向了淄战,却被他全数打向了另一边。
淄战的佩刀上尚沾着未干的血。
他望着眼前的女人,冷声说道,“你终于来了,回崎郡主。”
洛还的出现比预计的要早上许多。
在原本的计划中,剜骨失血,或之皮外伤痛估计是免不了的。在此中,或许会有人挨不下去,或许会有人死亡,或许会有人害怕的全盘托出一切。
此中在做下决定之前,无一不在思考之例。
但是因为赖乞儿的原因,将这份最初的伤亡降至了最低点。
那么,接下来——
翟溪紧紧地剜着自己的手心,环视四周,对上了伙伴的视线,交接之下各自点了点头。
洛还一转弓箭,说道,“我洛还在此,誓必要踏平你们北昭!”
******
“你们两人去见一个人,以四公子亲信心腹的身份。”
君无为和执素站在梦回坊前,抬头望着坊上的牌匾。紫云东来的纹底,细雕的纹络,尤其是那苍劲的三个大字,挂在上面煞是气派。
“谁?”
“顾思平。”
“不知此人是何人?”
“北昭第一谋士。”
执素迟疑了一会儿,“既是谋士,我也要去吗?”
隐凰点了点头,“你随君无为一道同去。并且一定要记住,无论任何原因,任何事情,任何要求,绝对不能离开君无为身边半分。”
站在门前许久的两人望了望那方牌匾,随即一同往里面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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