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逢世
这一顿饭吃得不甚安好。
回崎失守意味着什么当是不言而知。
君无为在前世活了二十数年，即使经常见得国内国外哪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大的事乱，也断然从来不曾听闻过一国之土被人攻陷掠夺之说。
鱼有些被烧焦了，盐也是多加了一把。
依旧是清平安宁的青竹之地，在那方石桌之上小食，耳畔听闻着竹叶沙沙落下的声响。
君无为握着筷子望着石桌上的几点清淡的小菜，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恍神。他过惯了安逸的日子，太习惯这安逸的日子，骤生于乱世，那番民不聊生之痛在他安逸的世界里是不曾有过一丝的想像。
“娘，夫君。”执素突然开口说道。
“怎了？”
执素放下了碗筷，说道，“我吃完了，先去刷碗了。”
君无为望着执素，见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收拾好了桌上几个空了木碟。莫名的，他突然想起了执素曾于他说过的话，她说，冀望于如明亭一般征战沙战奉身于明主平得一方战乱。
他一直认为所谓的乱世离自己很是遥远，远不可及，只当她心怀豪情壮志不做它想。
这番……
君无为怔怔地望着走开的执素。
倘若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君无为只觉得有些无措。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当真愿意，舍得放她披上戎装在那方烽火狼烟之地，舐着刀血度日，过着随时一不留心就会战死沙场的日子。
隐于山林悠然度日而忘乎世间，这样的日子当真没有什么不好。
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介布衣琴子，一个普通人。
但是……
执素并不是。消泯了那份心结之后，当是完全褪去了那份怯懦之色。她依旧是温婉的，但是眉宇之间的那份英气与战意却愈加的浓烈，犹如一把经受冰火砥砺而成的宝剑，锋芒正盛，只待出鞘。
“回崎失守之事你知晓了。”明亭突然说道。
“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李叔，他让我们多备些干粮。”
“既然如此，你对此有何决定？”
“我……”
君无为沉默了下去，有些难以开口。
有何决定，又能决定什么？战乱之间，他当是其中最是无用的布衣书生，提不起三两桶水，扛不起半锋刀刃，他又能得做些什么？
君无为不得不承认，他只想这样的过活下去，在这片犹如世外仙居的竹林之地。做为一个普通人。
但是，他断然不得强迫一把蓄势待发的宝剑，为自己收敛入锋永远悬于高堂之上逐渐绣化。
“我不知道。”君无为沉默了许久，说道，“我需要想一想。”
论武，他比不得擅武的黄稚小儿；论文，他更是胸无点墨思略愚钝。对于这个未知而又陌生的国度自是没有多少的情怀也便无心多想，更是无能多为。
日落西斜。
又是一夜的晚霞正浓，旖旎而又引人沉醉。
君无为站在屋室内微微挑起竹帘望着这一片的暮落霓霞，久久沉思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执素抱着一个小小的看上去很是精巧的匣子走了进来，她将匣子放在了桌上，说道，“夫君，今夜当是你的琴业，最近这方天越渐生冷，来回之间还是多穿一件衣裳驱寒吧。”
君无为点了点头，应声道，“好的。”
执素见他似有所思的样子，有些担忧的问道，“夫君，你在想什么呢？”
君无为放下了竹帘说道，“没什么，只是一下子思绪有些混乱。”
执素顿了顿，轻声说道，“夫君莫要怕，有我在，任谁也不敢来伤害你的。”
“呵……”君无为被她的这一句给惹得有些生笑，便走了过来，却见她抬着小脸看上去竟似很是认真，也便收了心中的戏谑之意，依着她说道，“好，我一介文生之士当是不经磕碰很容易碎掉，夫人得仔细些爱护我。”
“夫君，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执素见他走了过来，说道。
“这是何物？”
执素低下了手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匣子，说道，“有件事……我瞒了夫君。那日我回去给娘亲抓药的时候，在姽皇的衣冠冢的祭坛中看见了长公主。她……真的来了九衢城。”
“此事我知，那日在城门之中我们两人一起看见了她，这当算不得隐瞒。”
“夫君……不怨我没有与你说明此事吗？”
君无为闻言有些失笑的说道，“你当有你自己的生活，一日之中见过谁遇到什么事本来便不需要尽数与我明言，说与不说不过在你自己，觉得当紧有趣想说便说，不想说也是无妨事。这般之事我又怎会去怨你？”
执素低下了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夫君……是我多虑了。”
君无为望着她打开的那个小小的匣子，不明其意，只问道，“这里面是何物？”
执素望着那一枚白色的令符，神色有些怀念的说道，“我……原先是与娘亲和爹爹一起居于青原女国，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往夫睢之地，嗯……就是愚国与青原的交趾之地。后来，青原女国兵败，九皇子不愿青原女国落于愚国之手与隐凰交接，便将青原女国送于了隐王，自此青原女国归属隐国。”
君无为认真的听着，没有说话。
执素说道，“而我，当时被派遣给了长公主，成为了她的侍随。”
君无为听到此处不觉有些讶异，“你认得长公主？”
执素点了点头，“隐凰行事鲜得明知，在九衢里见到她我只当是她的下属代她巡城，却不知道她当真来到了九衢城中，虽然我也不清楚她此行目地为何。”
君无为一顿。
执素拿起了那一支白色的凰令，说道，“夫睢兵败沦陷，我带着娘亲来到了隐国。离开之前，她给了我这一支令符，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通了，放下了，安心了，还愿意继续追随于她做她的部将，跟随她一起平定战乱，便带着这支令符去找她。”
君无为怔怔地望着她，视线落在了那支令符上面，久久没有言语。
他想，他已经明白了执素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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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渚之地，西山。
临夜。
满山之中入目可见高举的火把，跳动着的火苗几乎点亮了整座臧平山，亮如白昼，行进之间尚能偶尔听得接连不断的狼嚎响彻孤山之中。
满月之象。
有寒鸦惊飞的叫声回荡在西山之中。
无数穿着北昭军甲的士兵不停的摸索着往西山走去，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怎么样？”
“这边也没有发现，该死的，那女人是躲到哪里去了！”
“见鬼，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好不容易才抢来这么一次机会！万不得让她活着！”
当中一个穿着谋士衣服的男人说道，“不能在继续追下去了，再往深处便是沼泽之地，里面布满了瘴气，更有不少的野兽毒虫。但请将军立即下令收军驻营整顿军士。”
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至于不仅仅是北昭的军将谋士也为之有所犹豫，洛还对于回崎甚至对于隐国都是一大不可或缺的重要级人物，无论是生擒而是斩杀都是一件极为有利于北昭之事。
这个女人太棘手，折去她，便相当于折去了隐国的一把利刃与盾壁，上可动国，下可重创军心。
放弃？
站在西山中的几个北昭的将帅沉默了下去，谁也不愿意放弃这样一个即将到手的大好机会。但是那位文生谋士所言又确实不差，在这样一个不熟悉的充满瘴气与野兽的沼泽之地，稍有差池便能全军覆没。
那个文生谋士借着无数的火把抬头望着这一片的西山之地，他明了几位将领没有开口的原因。
一番细察之后。
这个文生谋士突然说道，“这番机会错失确实令人扼腕，不如几位将军听我一计如何？”
几个拿捏不住的将军闻言连忙说道，“但请先生详说良计。”
那个文生谋士说道，“此地聚合，山势颇高形成闭合，当中沼气瘴毒四布。洛还身中三箭，纵是避开了要害苟命藏于这沼泽之地，也断然是在这山麓一带当去不了多远。”
“先生的意思是？”
那个文生谋士微微挥手，立在一旁的小厮连忙抱着一卷地图跑了过来，图布打开，是一张末渚西山的地形图，他说道，“我们不必进去，沼泽之地毒气甚重，人畜皆不得久留何况重伤之人。此地山环抱合极为封闭，我们便在这里，还有这里，这里……”
他以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说道，“这几处入口之地牵出引线引火烧山。”
“先生是想借助这沼气之毒？”
那个文生谋士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不必深入犯险，火势之剧和之这沼气之毒，在这片环合封闭的山岭之地当能彻底断绝了她的生还之路。于洛还，不得生擒，便当处死，万不得让她重回隐国。”
……
臧平山，角隅。
背阴山处的一方草蔽山洞之中，隐约听闻洞中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阴冷的洞穴对贯着森森的寒风，是锥心入骨的寒冷，冻得人止不住的生颤发抖。
三支断箭被剔了出来。
重伤失血之下更是经不得这番的寒森之意，回崎靠在了山洞当中的一块巨石边上，仰着头微微喘着气平缓一下拔箭后的脱力，一身戎装染血。
“郡主，你觉得好些了吗？”一旁的副将有些担忧的问道。
“无妨，虽然涂了些毒，不过于我无甚大事，余下还有多少人马生还？”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此战北昭兵行奇招是我们所没有预料得到的，多数人应当是由平疆平与四皇子率领突围，而滞留在西山之地的，据属下所探，只剩下我们二十七人。”
洛还沉默了下去，“大家……”
副将说道，“其余之将属下不得知情，但郡主率下三路兵将，于末渚之地无一生还。”
洛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有些乏力的靠在了那块巨石上，副将见她这般有些于心不忍，正想要出言安慰于她，却听她说道，“余下二十七人听我命令，于此地暂歇半刻，而后与我一同往山栈折回……”
“郡主！北昭已经全部撤离西山，现在西山之上已是一片火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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