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借敌之力
一品香,水阁。
冰蓝色的丝绣幔帘在圆窗外的微风中缓缓地扬起,朱红雕花的木廊,曲折而回。阁中的正台上有一方青石案桌,桌上有一方茶具,一封书信和一个小巧的兽形香炉。
白色的烟雾从香炉中缓缓升起,如丝如屡。
楚凉衣坐在案前微微蹙眉思索着,却是迟迟不明其中原由,正想问着,却见有人敲了门。
很有节奏的四声,共敲了两次。
楚凉衣顿时明白了来人当是青墨,只望向了眼前的女子。隐凰却是伸手一拂衣袖,从那方的茶具里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说道,“进来吧。”
青墨依旧是穿着一身竹色的长袍,还有那楚凉衣自看到他的第一眼便一直慵懒的神色。
仿佛这个人心里从来便没有丝毫在意的事,也不曾有任何的事能够束缚得了他。
青墨似是方下了洗砚台,那柄素骨染墨的扇子还揣在怀里,即使在隐凰面前他已经收了七分的懒色,但是整个人看上去却依旧仿佛是能在下一刻就睡着一般。
“已布置妥当。”青墨只向她微微一颌首,也不多言其它。
“情况如何?”
“民声怨愤,九审台上如今已是一片混乱不堪。我想,哪怕是苏亲王也未必得保全这苏学木。”
“对于能够平定万骨丘的人,不当小觑。”
“民怨正盛,不是一人能够只手遮天的。”
“他的话,可以。”
“所以,才有这君无为吗?”
青墨缓步走了过来,一边走着一边取出了收于腰间的折扇,只随意寻了个地方一拂长袍坐了下来。这人慵懒惯了,哪怕是在长公主面前也褪不了这一身的闲散之色。
青墨握着折扇,望着眼前眸色深沉的女子,“我是否可以认为,君无为是你故意行下的一步棋。”
“你认为君无为是我的人?”
“这人生着思敏聪俐,高台之上审势强辩掌控局势之力当是我生平罕见。”
楚凉衣一顿,有些迟疑的问道,“听你的意思,难道苏亲王在他手里也占不得什么便宜?”
青墨伸手十分自然的握起了桌上那杯清茶,细抿了一口,“苏亲王毕竟老了,本身便早已没有多少的心思跟这些年轻人斗下去。也就是苏夫人悍得很,但别看苏夫人这般强势,这位君公子看上去是一介寡言淡默的文士琴子,在这九审台上却能比她更生强势。”
青墨握着那个杯盏,说道,“台中一干蒙受苏学木迫伤的人去了七八,只是这君如玉也没少干这缺德事。我就奇了,他这般,纵是披个皮相,但任谁也能看出不是君如玉吧。这人不仅不百般思忖着如何卸下君如玉的这一身恶皮,反而将君如玉之前所有的罪孽全部担了起来,当是我也思之不明。”
楚凉衣有些惊讶,“他将君如玉之前做的那些事全担了?”
青墨点了点头,“担了。不仅担了,还应了苏夫人提出的绞刑,只是要带一个苏学木。”
楚凉衣神色微变,“绞刑!这——”
青墨见隐凰往自己这边望了过来,便问道,“如此,你怎般看他的这一步。”
青石案上有白色的烟缕缕的滚出。
冰蓝色的幔帘在风中微扬,连同着水阁中的朱红回廊边的水池微漾水波,偶见得几尾锦鲤游过。
隐凰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竹色长袍的男人。
良久。
她开口说道,“那是我的。”
青墨一怔,“什么?”
“你手上的那个杯子,是我的。”
“……”
青墨望了一眼手中的杯盏,又望了望一旁斟了半满的清茶,却笑了一声,神色看上去丝毫没有在意的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又自顾着握起了那一杯,“这样啊,那我换个吧。”
“这真不知是你第几次拿错长公主的杯子的,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楚凉衣在一旁笑着说道。
“嗯……我并不介意你当我的故意的。”青墨喝了一口茶,放下了茶盏。
“我很好奇,你有介意过什么吗?”
“你猜。”青墨微微一笑。
楚凉衣没好气的望了他一眼,只转过头问道,“长公主,可否要传话于回崎郡主保下他呢?”
隐凰摇了摇头,“不必。”
那双深色的眸子望向了青石案上的缕缕滚出的白烟,她说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好棋。他的这一步,走的可谓大胆,却也实为妙招。”
“……我不明其意。”
“因为苏亲王?“青墨想了想,说道。
隐凰点了点头,“无论他是谁,苏亲王和苏夫人为了爱子断然不会轻饶于他。”
隐凰说道,“纵使他不是君如玉,苏亲王也有能力让他坐实君如玉所犯下的罪孽,他明系这一点,所以便是完全没有必要在此中多言半句。他送出暗信,在九审台上承下这番所有的罪孽甚至不惜求罪加刑,其目地主要是在以身拉下苏学木,让苏学木与自己同罪论处。”
青墨握着那柄折扇,眸子微动。
楚凉有微微蹙眉,说道,“可是如此不过是争得鱼死网破拉下一个陪葬的罢了,争得一个同罪论处的结果,把自己也赔进去,当是上计?”
“不,有苏亲王在,断然不会让苏学木当真判得绞刑。他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将的是苏亲王的军,他要的,是借助苏亲王的力量来保住自己。所谓的同罪论处,倘若苏学木得以保释,在这公正九审之下,自然没有理由拘下他。苏亲王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自然会力争高言,而既然是同罪论处,那么这番的力争高言自然也在无形中为他谋得所利。”
隐凰顺手摸起了青石案上的杯盏,说道,“简单来说,他这番动作之后几乎便可以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站在一旁休息看着苏亲王力保爱子,等着最终司审令在释放苏学木时顺便放他回去就行了。”
“噗——”青墨笑出了声。
“……我算是明白了为何长公主会如此重视此人了。”楚凉衣有些咋然的说道。
握住杯盏的手轻抚着杯缘,隐凰说道,“此人思维灵敏,审势判断更是非凡。如此文士更为难得的是,其心明清正,不染权色,怀有一番傲骨之气。只堪未有雕琢而显稚嫩但却也不掩良玉之色。”
“只是……这番民怨高涨,苏亲王能保得自己爱子全身而退?”
“不得,这也是他犯下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隐凰说道,“他低估了民声暴-乱的严重性,或者说,他并不清楚君如玉到底身负着多少的罪孽。更不知道其中到底哪一些是真哪一些是假,可以说,此人对君如玉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长公主为何还要任由他借机引暴民动呢?”
兽形的香炉,白烟渐淡。
隐凰望青石案上那杯盛着茶叶的清茶,说道,“因为,城中的百姓,恨得太深了,也太久了。”
握住青盏的手一紧,那双眸子略见冷沉,“这股恶瘤常扎于我隐国深深难除,君家,苏亲王,高玉,南淮王,季家,乌祁王……明之,已是数之难尽,更不论暗里,当中盘桓交错,想要彻底连根拔除绝非一朝一昔之事。九审台这一事当是敲钟震虎,让他们明白,这些在他们眼里卑贱如尘的蝼蚁也是会愤怒的!”
冰蓝色的幔帘微拂。
圆窗之外吹来的夜风微漾着池中的水纹,惊动了水中的游鱼。登时,一圈一圈的是水波不断的泛开,些数的水花微溅到了池中的玉花上。
有敲门声响起,急促的只有一下。
水阁之中青墨与楚凉衣闻声之下不由得对视一番,面目渐凝。一般只有极为急迫紧要之事才得如此扣门传息。
隐凰面色也是一沉,当即放下了手中的青盏,说道,“进来吧。”
那人敲了一番门后闻声便当即推开了水阁的门,大步走了过来,是琦珠。她手里正捏着一方书信神色偶见慌张的赶了过来,穿过了回廊便直接跪了下去。
“长公主!回崎急报!北昭王率军南下直逼回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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