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同罪
“裂刀刺罪之刑实为过轻，还望大人加罪。”君无为拱手行礼，字正清明。
九审台国顿时一片哗然。
审台三处的百姓乍听闻之下不由得议论纷纷，台上的人声音并不大，但是咬字却非常的清晰，声如击玉，然而就是听得太明白却让人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求罪？
这君家小公子莫不是没睡醒还是吃错药了？
九审台上的几个司掌初闻此言也是神色诧异的面面相觑。
苏夫人冷冷地望着台上的男人，看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活剐了他。只苏亲王微微皱了皱眉头，面容不善的审视着他，隐约之间偶见一抹戾色。
“大人！这畜生说的正是！我请大人以绞刑赐死这一恶患，为我九衢城除害！”苏夫人厉声说道。
“……”
司审令神色平然的说道，“我明知苏夫人爱子。但国有刑，取害而定，非是以个人之心强夺判定，苏公子眼下虽身受重伤，但毕竟未伤及要害，君如玉纵然有罪却断然罪不至死。”
“未伤及要害！”苏夫人闻言冷声笑道，“这般说，只有等我儿被这畜生给打死了，大人才正视？”
“苏亲王。”司审令沉声叫道。
苏亲王皱了皱眉头，将自己的夫人拉了过来。然而这苏夫人性子当真是悍的很，她自来体弱，只得这么一个亲生宝贝儿子，平日里沾点伤已是心疼万分，这下被人打成了这般，断然是恨怒难平。
“大人！君如玉在这九衢城中犯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其恶难书！今下是我儿，难保他日又是何人！难道真要等有人被这畜生打死了大人你才得正视？！”
苏夫人怒言高声斥道，“这般丧尽天良的害虫大人你为何还要姑息于他！这还有天理王法吗！”
九审台上天柱长立。
却是声声凄然狠绝的回响于台殿之上，引得一旁的百姓不由得有些动容。
候听案前，穿着一身明黄宫装伪于长公主的回崎郡主望着这一幕也有些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她将视线落在了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却发现君无为只是神色沉默地站在台上望着司审令。
司审令却依旧是神色不动，“君如玉，你妻室为何在百香斋无故动手打伤苏公子？”
君无为望着台上包得严密的苏学木，神色平静的说道，“他欠揍。”
“君如玉你——！”苏夫人闻言一时之间更是怒不可抑，她脸容本比一般城中女子要硬气，这般上了妆更是生得一番凌人之势。却见她一把挥开苏亲王的拉制，三两步冲到了他的面前正准备动手——
苏亲王也厌得此人，这番之下倒也有些纵容之意。
却不料这人一把抓住了苏夫人的手，一双清丽的眸子望着她，“夫人，你是否逾越了？”
“君如玉！你敢纵妻打伤我的儿子还在此地出口羞辱于我儿，我断然不会放过你！”
“是吗。”
君无为抓住了她怒然挥过来的手，一双眸子没有丝毫感情的望着她，只平静的说道，“我若没记错的话，这位苏家公子似乎并未比我良善得多少。”
“就凭你！也配跟我儿子相提并论？！”苏夫人被他抓住了手没得落下，便相峙着冷声怒道。
“苏夫人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未有与苏公子相比之意。”君无为松开了抓住的手，却见苏夫人掷袖挥开，站在他的一旁冷目望着他。
“相反，苏夫人不是提到要对我施以绞刑为民除害吗？”君无为说道。
“那是你罪有应得！”
九审台中的百姓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窃窃低语着。
审台上的几个大人望着却也没作声，一般来说启用九审台审式的多是城中重大事案，多涉及人命惨案或重大城令调改。也实是这苏亲王位高，才使得这邻里吵架相峙斗殴的鸡毛蒜皮小事给搬上了九审台上。
年长的审刑司对这事原本便心有厌色，年青的审刑司却又不敢妄言得罪。
最后只得主掌这一方九审台的司审令坐镇导事。
回崎郡主坐在候听案前望着台上的这一幕，一只手随意的给自己斟了一杯淡酒，一边浅品着一边望着台上的这方动静，只在心里默默的评估着这个男人。
无论怎样说，这人这般处危不乱的性子倒确实是一良材。
君无为拱手向司审令行礼说道，“大人，既然苏夫人意有不同，想请以绞刑下杀，我一身罪孽自是无法辩说一二，便请以苏夫人之言，下杀绞刑惩处于我吧。”
“君如玉，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司审令面容沉默地望着他。
司事数十年以来，第一次在这九审台上有人不仅自愿请罪，而且请的还是极刑重罪。
苏夫人见这人如此转性，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说得什么，只笼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只恐不得当场施得绞刑。倒是站在一旁的苏亲王突然说道，“倒不得如此，既然此人认错，便依照隐国律法刑令，杖他十二罢。”
“苏郎！”
“四娘。”苏亲王将她拉了过来，只低声说道，“此人已不同往日，强逼之下唯恐有诈。”
“不可能！我绝不善罢甘休！”
苏夫人厉声说道，“大人！若你不足此人为恶犯罪的证据我但可提供一二，这些年内，南城兴火西山劫杀莫子巷当中那具无名女尸更是与这畜生脱不了干系！既启了这九审台，还望大人能够为惨死在此人手下的亡魂洗刷亡耻！”
“……”
九审台上几个老者禁不住皱眉望着台上的人。
只得几个年青的审刑司议论纷纷，这君如玉在这九衢城中恶名颇盛，也就得之前有君家庇护着念着那些亡死之案没有确凿定罪的证据，却是频频被君家给保了出去。
这真要把君如玉这一生的罪行如数全部细数一遍，全部坐实，那当真是够他死上几千几万次了。
司审令望着台上的男人，问道，“君如玉，你对此还有何话要说？”
君无为拱手行礼，长袖落下，微颌首。随即松了手，只说道，“我自是信得在场的几位大人与长公主当是执法公正视恶如仇之人，罪责斑斑，我也无力多言辩得一二，只当全认便是。”
“如此……”
“但我尚有一言。”
君无为说道，“街巷生事但得苏夫人强言断定要施以绞刑除恶，可见苏夫人当是一位深明正义不容恶邪的巾帼之士，如此正义之士我面之有愧。”
却一顿，君无为神色平静的对上了神色深浅难辩的司审令。
他说道，“既然苏夫人如此嫉恶如仇不忍恶邪，我想，苏夫人断然也是不介意我要求同翻苏公子立事之罪为九衢城除却害虫吧。”
“……！！”
“这……”
“我想，台殿之中的百姓对我与苏夫人的请求应当很是赞同。”君无为站在九审台前环视着众人，神色不变的说道，“长公主如此千金之躯舟车劳苦亲临这九衢所为的自是民生，而这九审台既然开得民听之席，可见几位大人也是很在意布衣之言，不是吗？”
“你想做什么！君如玉！你以为这样便能糊——”
“难道苏夫人这般言辞凿凿嫉恶如仇清明正义，只是针对于苏公子一人？”君无为厉声之下打断了她的话，眸子一沉，生得一份冷意，“苏夫人，你知道贵公子折辱过多少的姑娘吗？”
“那多不过是陈年往事罢了，我儿年幼，年轻人总是能犯得一些错误的！”
“如此说来，苏夫人之前的指责，我是否同样可以用一句陈年往事年轻人总是能犯得一些错误一说遮掩遮掩？毕竟，比之苏夫人与苏亲王，我也只是一个年轻人。”
“你！——”
君无为再次抓住了苏夫人挥过来的手，一双眸子隐染冷厉之色，只望着她泛着锥骨的寒意，“苏夫人，你爱怜幼子是母之本性，但非是让其它人成为你的这份舐犊之情牺牲品的理由。这些被贵公子伤害过的人，他们也是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若你不能明白那些被贵公子伤害过的平民百姓是何心境，那么我现下便可以清楚的告诉你——”
君无为望着眼前这个盛妆怒容的贵妇人，神色冷然的说道，“他们恨苏学木，就如同苏夫人这般痛恨我一般，恨不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才解得胸中万分之一的怒意！”
九审台中的民听席间隐渐生了混乱的躁动。
三应之下民声之议越渐声明，那些无论是在君如玉还是苏学木手中经受耻辱的人一时之间怒从心来，只紧握着拳连声斥骂着。
“苏学木！你还我的妹妹！”
“苏学木你凌-辱我阿姐之仇我一定要向你讨要回来的！”
“君如玉！你以为在这里假惺惺说上几句，你之前的罪恶便得以消除吗！”
“君如玉你个畜生！你连我七十岁的老父都不得放过！我在父亲灵堂之上发过誓一定要你血偿！”
“……”
九审台中顿时一片混乱。
司民应、刑罪应、掌戒应三应当是连忙镇得台场，努力安抚着暴-乱的百姓。
君无为挥开了苏夫人的手，大步之下走向了民听席上，沉声说道，“台下的百姓听着！当中但凡有曾经受过我君如玉与苏学木之害的人但可直接站出来！九审台上，审刑司在上，长公主坐镇当中，断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此言之下，九审台中暴-乱更甚。
那是常期处于权贵压凌之下布衣百姓内心积压的愤怒，卑微的，畏于高权钱贵，不敢言怒。
但即使在卑微，在渺小到犹如尘埃微粒，却终究是存在着。存在着，那深之刻骨的伤痛与耻辱，哪怕在这一世，都无法消泯，无法遮掩，无法忘记。
九审台中已是大乱，守卫纷纷出动然而顾及老幼妇孺却又不敢拦得太过。
当中有一个衣衫褴褛佝偻着腰的年迈的老母奋力的挤出了人群，直直的跪在了九审台下，却是声泪俱下，“大人！求你为我那惨遭苏学木凌-辱而自尽的可怜女儿讨回公道！”
“长公主！我长兄便是这君如玉给逼死的！”
“长公主！我那可怜的妹妹便是因得这苏学木毁了清白失贞，而被同乡里的人给淹死了！”
“长公主！求你为我亡死在君如玉手下的母亲报仇雪恨！”
“大人！求你为我女儿主持公道啊！”
“大人！求你为我老父主持公道啊！”
“长公主！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却被这苏学木给彻底的毁了！”
“长公主！”
“长公主！”
“……”
一时之间九审台中群民悲声怒言，场面混乱至极。
那是来自一介平民百姓无力回天，无法保护自己至亲至爱的痛楚，声声泣血，句句哀凄。在这一天，这个看似繁闹的九衢城中，悲怒声响彻天际，这长久压抑在城中百姓心中的极致悲怒。
九审台下登时跪满了无数的百姓。
回崎郡主怔怔地望着九审台下声嘶力竭跪求公道的百姓，一时之间心神不由一震。
洛还做为回崎城中的郡主，主掌城中军务，常年追随长公主征战四方，平定战乱。即使位高如郡主，她却还是第一次如此身临其境的感受到城民的极致悲怒。
在这个看上去繁闹升平的九衢城中，权贵遮天，耳目有蔽。布衣百姓莫说言求公道，连怒色都只敢深埋于心底，唯恐这些权贵的打击报复。
而，连隐国当中最盛闹的九衢城也是如此之景，那立阳国都，却姑之地，或者她回崎故地。在她所看不到的地方，又是一番怎样的情景？
君无为站在听民席上望着这些悲怒交加的九衢百姓，心里一时之间也有些怆然。
他转过身，这些传于耳边绵绵不绝的民哀声一字一句的冲击着他的胸口，引得胸中一番心血翻腾，当下便对上九审台的九位审刑司拱手而礼。
拱手之下，那双清丽的眸子却是一片坚冷之色。
他厉声说道，“大人！我接受苏夫人的要求对我之罪孽施以绞刑，并请求司审大人对同罪者苏学木一道施以绞刑！应民之哀，而清得九衢城之害，为曾经惨受迫害的百姓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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