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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乌染之局


  “是四公子让我夜闯地牢救出夫君!”

  玉盏之中有些数新嫩的茶叶微微浮于水表。

  青竹之间是一片寂静的幽色,映着这半山的青色花锦,和着一带微凉的细潺流水。在这片深色的夜里,只有那一钩明月高悬于竹枝之上,静静流转。

  幽烛微明。

  执素的这一番话让屋舍内太多的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君无为望着矮案前那个跪叩于下的女子,眸色微染。执素其实很聪明,或者说,如她这般常年生活在他人欺凌之下的女子,会比任何人更擅于察言观色。

  只在那片刻的对视中,执素已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呵……”

  先是一声轻笑,随即君若无大笑了起来,饶有兴致的拍掌而喝,“有趣,当真是有趣啊。”

  “阁下对此可有话说?”君无为说道。

  “七弟觉得我应当说甚?”

  君若无端坐在矮案之前,神色依旧是一片的悠然,“非我为之事我又何须多加辩言,不过我想,七弟定是有一番高论,只是在此之前,我许是有必要提醒七弟一句。”

  君若无望着他,一双悠然的眸子微微一敛,“在九衢,胡言造谣蛊惑民心当是一大罪!”

  “这一条,阁下确实应当铭记于心多加自警。”君无为没有丝毫退缩的望着他说道。

  “……”

  君无为神色平静的说道,“阁下可否告知于我,你为何遣执素夜闯地牢行囚劫狱?”

  君若无抚着矮案上的青盏神色悠然的说道,“我也很好奇,请问七弟,我为何要让七弟妹夜闯地牢行囚劫狱呢?这于我并无半分好处。”

  “有的。”

  “哦?”

  “为了彻底的杀了我。”君无为说道。

  君若无望着他,神色微动,“但闻其详。”

  君无为转过头望向了傅棋,如果说从在场的这些夜闯竹舍的人中得取一人用之,无疑,傅棋会是最好的人选。其中在于,无论是能够做到忍痛放下临盆的爱妻亲身夜往地牢处理公务,还是在地牢中被黑衣人劫持下,没有任何迟疑的下命继续追捕,或者是天雷之下当刻以身前往皇台安抚百姓。

  傅棋是一个真正为民的掌司,这一点毋庸置疑。

  “傅大人,但问一句,我之所以被囚于地牢之中可是因为应天师神筮下的灾言?”

  “……”

  傅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此为其一,神筮揭下的恶卜只是引线,你立事之间无恶不作,欺凌弱小,本就于九衢城中数次引得民声怨沸。行囚于你,与其说是顺天,不如说是顺民。”

  “启卜神筮可有特定时日限定?”

  “每年三次,非特殊情况下于北星三点处启筮。”

  “此时可是北星之位?”

  “北星已过。”

  “既然如此,为何会突然启卜神筮?”

  君无为在应天台上已经能够感觉到傅棋是一个不信天命神鬼的人。

  其中傅棋是否与应天师有所矛盾他并不知道,但是能够肯定的是,傅棋对于这种占卜神筮之类的东西非常的反感,多加观言之下在应天师言说神鬼筮卜之时,无一不是皱眉吞语之色。

  君无为望向了应天师,“敢问应天师,你是为何会突然启卜神筮?”

  应天师冷冷地望着他,“天极有变岂是你一介祸子可以探知,我观得天象异色,夜卜神筮而得神言明路,其中之事需要与你细言吗?”

  “是吗?”

  “天象有变之事当是监天司掌辖之列,你此番之举是否有越权之嫌?”

  君若无悠悠的说道,“七弟,你许是不知,整个九衢城,官官相通,但凡民者任何官职皆可涉身劳作。监天司与应天师本为侍天之职,其中自来存有相通之礼,即使应天师行监天司之职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般说,如是阁下越权行使应天师之职也是在情理之中?”

  “七弟,可需我在提醒于你一次,在九衢之中,胡言造谣蛊惑民心,当为大罪。”

  “不必。”

  君无为望着眼前这个神色不徐不缓,不温不热的贵公子,迎着他那双锐利的,犹如审视猎物一般的鹰眸,“阁下好愿我已心领,此中只需回答于我——”

  “应天师可是你的下属侍从,此中神筮之卜是否出于你手?”

  一枚淡青色的竹叶从竹窗中飞了进来。

  竹舍外院自是一片月水笼下,当得柔情遣绻之色,自得一份清恬详和。只立于竹舍之外的数十禁兵警惕的持枪站立,严守待命。坚硬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森林的冷意。

  站在屋舍里看顾明亭的禁兵兵长,闻言之下握着银枪的手一紧,眸色微动。

  “真是一个有够大胆的猜测啊,七弟。”

  “全仰于阁下句句杀机,不留一丝余地。阁下可知,行事之间断不可太过绝决,否然,纵使是一只兔子求生之下也会反口咬人。”

  君无为神色平静的继续说道,“假设,那日夜闯地牢的黑衣人真的是执素。”

  “方才明夫人与禁兵交手,我想,禁兵的兵长当在熟悉不过了。明夫人并不是禁兵的对手,倘使执素师从于明夫人有心隐于剑术,但这番年稚,纵使天赋在高,对战经验当是不足,断然不会高于明夫人。这位兵长,我可有说错?”

  禁兵的兵长手握银枪站立在一旁,听闻他的寻问,只正色道,“禁兵之下,无人得以猖狂!”

  君无为点了点头,“那么,无疑。有禁兵坐镇九衢,纵然是明夫人亲身前往地牢,加之我双腿有疾,更是断然无法全身而退。这番劫狱自当非是相救,而是斩断最后的生机,甚至是——”

  “彻底的斩草除根!”

  “阁下要的,不止是我的性命,还有隐于我身后之人,愿意协助于我之人。你要的,是彻底的,与我有关的,连同我在内,所有人的性命!”

  “君若无,我可有说错?!”

  这确实是一个很大胆的妄言猜测。

  但是这番结论君无为确实是如此认为,倘若对方只是要他的性命,大可直接揖捕而不需要亲身出面坐镇此处,与他强辩争言。

  他要的,不仅是君如玉,还有执素,甚至明亭,或许还有与他有关的其它人的性命。

  这个人,不仅是有野心,而且还非常的贪心。

  竹舍之中一片沉寂。

  应天师立于一旁不再多言,经由应天台上的争词后,他已然不想与此人多言一句。只是立于旁边的傅棋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满是困惑。

  看顾明亭的禁兵兵长立如苍松的站在一旁,只手握着银枪,神色未有一丝变化。

  君若无神色依旧是一片悠然轻淡之色,一只手轻扣茶盖,微滑着茶缘细细地品息着清香,“七弟,你的强辩只能到此番作罢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然阁下百般扣于我祸子之名,强加于我妻乱匪之冠,那么——”

  “七弟,你莫忘了,就在刚才,可是七弟妹亲口承认是自己夜闯地牢的黑衣人。”

  君无为冷笑一声,沉冷之下眸子一片的寒意,“威吓之下不过屈打成招,阁下百般用明夫人做为筹码胁迫于她。执素如今只得明夫人至亲一人于世,我当以阁下之思应不难理解为何她会揽下一切罪责。”

  “以及,阁下莫忘了——”

  “如因执素亲口承认黑衣人而由此作真,那么方才她言指阁下为指使她前往地牢劫狱之人一事是否也是属实?一局三命,纵我过罪在大,执素与明夫人当无辜之人,阁下此番之举是否过于草菅人命!”

  “真中藏假,七弟以何直断七弟妹指我为幕后主谋为真?”

  “那你以何直断执素为夜闯地牢的黑衣人为真?”

  君无为神色冷然的望着他,继续说道,“阁下此来之举,深夜劫持于我而逼得此间主人明夫人出手相救。以此便推断明夫人为那夜救我之人可谓武断极之。难咬不下,便罪推执素,以其母威吓而逼她认罪,可谓心狠阴毒!”

  “然,如此武断阴狠之人竟手掌九衢之权,禁兵待命之外,掌司傅棋听侯于旁,应天师俯首称臣!九衢之乱,终是乱在于我,亦或是阁人如此之人?”

  在一局已成定形无力挽回的时候断不可心存弃意。

  还有方法可以实救——

  在自己无法洗白当前局势抢占至高点的时候,将对方拉入乌潭染黑,与己同相以平当前局势。拉下对方,相争于鱼死网破,断看谁人能够撑到最后。

  这是万不得以之下最后的办法。

  也是一招极其阴损的办法,倘若不是对方如此步步相逼,丝毫不将他留一丝退路,他也断然不想如此行事。

  狗急跳墙,兔子在绝境之下也会失狂咬人,又何况是人。

  君若无望着他,扣在茶盖上的手一松,是瓷器碰撞下的清音,他开口道,“禁兵。”

  站在一旁的兵长没有应声。

  君若无放下了茶盏,平视前方,重复叫了一声,“禁兵。”

  禁兵的兵长神色漠然的站在一旁依旧没有应声。

  就连一旁的傅棋也没有多言其它。

  如此之人,逼杀之下手段如此狠戾,甚至连孤母遗女这般人氏也不放过,可谓阴毒极之。纵使有求于他想假他之能劫捕君如玉,但如此行径,也是令傅棋大为反感。

  君无为赌的正是傅棋的这片正心之观。

  自古以来想要调动当地兵权可谓难事,无论如何,禁兵的兵权当在城主之手,由九衢城城主下拨至傅棋手上。这人就是在翼遮一方,想要蔽落一方兵权是绝非可能之事。

  若否,兵权当在他之手,想要杀他,杀他身边的人,那真的便太过简单。

  如此,君若无绝然无需亲自与掌司与应天师一道此行。

  君若无缓缓地站了起来,明黄的长衫落身,腰带之上悬有一环美玉,上面雕着一个‘无’字。白玉结珠流穗,青玉色的流丝映着那一身的明黄。

  “所有人,回返九衢,此番之后不得再做他扰。”

  “至于君如玉往后行事,会由我这个做四哥的严加看顾,稍有差池,我当行君家祖刑之持。”

  折腾了一夜却生的这样的结果。

  应天师微微皱了皱眉,只微微于他行礼作揖,便退了下去。傅棋见他这般威吓执素与明亭已是心怀不满,前后君如玉的罪行在应天台上已脱,他也不愿在多生事端,当下下令,带着数十禁兵精卒返回九衢城。

  稀稀疏疏的连同着在内的几个黑衣人也是相觑之下陆续退了下去。

  等所有人的都退出去后,执素扶起了明亭怯怯的伸手想要给她上药,明亭不由得皱了皱眉,对于这个胆怯的女儿很是心烦,当下便挥开了她的手。

  君若无神色悠然的站在那方,说道,“在离开时我有最后一个疑问想要问于你。”

  君无为坐在矮案前,听到了他的问话后微微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寻问,却突闻一道利声响起。

  “嗖!——”

  一抹深紫色的华光一闪,半转于空,是一把剑!剑鞘上当是紫金环扣,宝带衔珠。剑旋于空,宝带微扬,长身之下无所不彰其华美之色。

  君若无反手抽开了剑,剑刃出鞘,极寒的剑刃闪过一抹寒光,映着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

  快!那是快的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

  在君无为还未反应过来,却已觉有一道寒光倏地逼近于他。寒光侵袭于面上,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利器,寒剑轻吟,剑尖直指之下,与君无为的眉心仅隔着半尺之距!

  卸出了那一份悠然轻淡之下,望着他的那双鹰眸是一片充满危险的寒意。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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