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烛明
烛火一跳。
禁兵围林气势俨然不凡。隔着竹木半支起的竹窗望去，只看到竹舍外站立着的半身重甲披身，手中的银枪在月光下更是泛着一阵阴寒的冷意。
窗外不断有寒风吹过，沁骨凉心。
君无为心里猛地一沉。
他当即一把紧紧地扣住执素的手让她冷静下来。即使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坐在她的身边能够明显的感受到对方在听到抓捕犯人后情绪有了一份剧烈的波动。
君无为望着眼前神色不变依旧很是悠然轻淡的君若无。
站在一旁的傅棋将视线投向了君若无的身上。君若无微抚着茶缘，眸色沉静的审视着眼前的君无为和执素，只微微一笑，看上去很是谦和有礼的样子。
傅棋心里明了，当即下令道，“来人！把疑犯押上来，就地审判！”
站在竹舍外的禁兵兵长立稳，跺足，气势盛人，只手握拳利落的挥于胸口，“是！”
君无为回望着眼前人的审视，气场不输于对方丝毫，只凝眸之间是一片沉冷之色，平静的问道，“敢问，你是以何证据断定此人为当夜劫狱之人？”
昏黄的烛火映着他那一身明黄的长衫。衣衫上是一只重工精绣下展翼高飞的神凰凤鸟，倾势间，自成一股翻手覆雨、翼遮九天之势。
玉冠温润微凉，衔吐的明珠很是耀眼瞩目，映着他那张俊朗而悠然的脸颜。
君若无神色悠悠的说道，“非也，我从未断言此人定是那晚劫狱之人。”
君无为眸色沉冷的望着他。
君若无说道，“那方时我只言，地牢屡生劫匪之事许有眉目并未曾断言确定就是此人。未审之前此人只作首要疑犯，却尚还算不作罪匪。不过——”
“我相信在我面前她会很快就会吐露实情了。你说呢，七弟？”
“娘！”
执素看着被押过来的女人，急忙冲了过去想要扶着她。
一身黑红色的劲衣素裹，分不清哪里是敌人的血，哪处是自己的血，连同着那一带白色覆眸的绑束药纱都染上了不少的殷色，显然方经地场恶战。
“锵！”架起的剑拦住了她的身形，执素劲气颇小全然推开不得。
“退下吧，此地有我顾心。”君若无说道。
“是！”
君无为望着这一幕心生怪异。
那是他一进门就觉得很是奇怪的一件事，眼前，站在一旁的是九衢城的父母官掌司大人傅棋，还有那个位高不亚于九衢城一城之主的应天师。
但是这两个人在君若无的面前却全然一副下属之色。
君若无有这般大的权力？
亦或者其中有他不知道的弯弯道道？
“我没事。”那个劲衣女人皱着眉头很不耐的说道。
“娘，你有伤到哪里吗？好多血！哪里疼吗？”执素神色慌乱的不停的摸着那个女人身上的沾了血的地方，想看看对方是不是伤到了哪里。见她蹙眉之下便知身上确实染伤，登时禁不住哭了起来。
“不准哭！”那个劲衣女人眉头皱得更紧了，闻声之下便是沉声喝道。
执素被她的沉喝声止住了哭音，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却是止不住的死咬着嘴唇。
眼泪落在了她的衣上，点点的晕染开来。对于这个女儿生得如此的怯弱柔性，动辄轻泪，明亭只觉得心里一阵烦闷，当下紧蹙着眉头，脸色却是一片的冷凝。
“明夫人依旧身手惊人，禁卫精兵二十七人全力之下也只勉占上风。如此巾帼气势，晚辈拜服。”
“君若无？”
“明夫人好耳力，确是在下。”
明亭认出了这个声音，当下冷声一哼，“时久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损。”
君若无笑了笑，“明夫人赞谬了。”
明亭冷然说道，“你们夜闯寒舍，行刀劫持，甚至不惜劳动禁兵出城，如此大动干戈是为何故！”
“此番动作自是有意为之。”
“明夫人可曾听闻数日以来九衢城中刑府地牢之下屡生劫匪劫狱一事？”
明亭沉默了下去，随即淡淡的说道，“我与素儿远居城郊山野，九衢之事自来不知所闻。怎地？你们如此动静，莫不是疑心夜闯地牢的人是我？”
“那屡次夜闯地牢的劫匪每次目标都非常明确。”
“哦？”
“君如玉。”
“那么，救出了吗？”
“禁兵拦下，不曾救出。”
“哦。”
“明夫人对此没有话说？”
明亭微勾朱唇，冷声一笑，“山野之人素不闻城内之事，我有何必多加置言于此。不过，九衢城里地牢竟生屡次劫狱之事，可见这这地牢平日里莫不都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之徒。”
傅棋脸色一阴。
君若无神色悠然的说道，“明夫人所言极是，但我认为阁下当是此次劫匪的最佳人选，能够如此轻然的穿梭游走在地牢固之中，断然非一般人。”
明亭闻言大笑了起来，语令尽现狠色，“如此窝囊废强夺我女儿之仇，我恨之不及，救他？哈！我只叹不得手刃于他以解我心头之恨！”
“既然如此，方才于竹林之中，明夫人又是为何出手的呢？”
烛火猛地一跳。
幽然的烛色微勾着剪影落在竹帘之上。
明亭一时无话，只垂在身侧的一双手紧握成拳，死死地剜着掌心，朱唇微染轻红。
“这很奇怪吗？”君无为平静的开口说道。
“七弟可是有何高见？”
君无为望着明亭和执素母女，淡淡的说道，“我在如何无能，也是执素的夫君，她的女婿。既已以此地为家，你们密谋夜闯我屋舍甚至行刀劫持之事，如此大的动静，主人又怎可不出面，就由得你们这些人在我寒舍之下如此放肆吗！”
“七弟，你莫是忘了，那日你强抢了明夫人的女儿，如此大仇，你当可平自息？”
“……”
君无为确实能够感觉到明亭对自己的厌恨之情。
他能够理解，换作是谁，自己含辛茹苦养大捧在手心里的乖女儿被一个恶霸给掳回去，即使是明娶为妻。在这种行径之下，明亭恐怕只恨不得把君如玉给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君无为望着眼前的男人，言词咄咄，当真是不将他们三人逼至死路不肯罢休。
君无为神色平静的反问道，“如此说来，依阁下见解，倘若屡次夜闯地牢劫狱之人是明夫人，她又是为何会来救我呢？毕竟强抢之下，所恨难平。”
“你说，可是有人指示呢？”君无为说道。
“七弟说的可是七弟妹吗？”君若无言词之下极其轻巧的拨开了他的言语陷阱，神色悠然。
“……”
君若无神色轻然的笑道，“也是七弟指明我方想到，既然明夫人有得如此一身武功，你说……她会不会传授给她的女儿呢？”
“可是在阁下看来，但凡身怀武艺之人皆有行劫狱之嫌？”
“这般说来，看来我七弟妹确实是会武之人呢。”
“恐吓一介弱质女子，阁下当真为谦谦君子。”
“过誉了，说起谦谦君子，我自当是比不上七弟强抢民女之能。”
“……”
垂在身旁的广袖里藏着一双紧握成拳的手。
君无为望着眼前的男人，此人在九衢断然是一介翻云覆雨的人物，言词巧令，心理气势或是谋算话术之辩论全然在他之上。
君无为前世并不擅长与人争辩，他一向只是聆听者，养得一份沉静的性子，听观时偶识语漏。
这和这种长年在这番波谲云诡之地翼遮九天，翻云覆雨之人绝然相比不得。
执素突然站起了身，转过了身从明亭的身边离开，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般，明亭神色微变，当即伸手想要抓住她，阻止她。
却见执素一撩长裳，跪在了地上，浑身禁不住的发抖，叩道，“确实是我夜闯地牢，与我娘无关！”
“素儿！”
“此事全然在我，执素愿意接受处置！”
君无为看着跪在地上很是胆怯浑身发抖的素衣女子，眸色微动。
他与执素相交并不深，只觉得这是一个太过柔弱怯懦的女子，有着历史中封建女性常期受压下的唯唯喏喏与逆来顺受。
即使她身怀一身武艺，这般的性格也让她只敢龟缩于一隅之中，不敢多言一句。
但是，有一点不同。
执素虽然非常的怯懦却隐现一股韧性，不比明亭的强势，傲气，快意人生，洒脱随性。在那一纤素腰之下，藏得太多太多的东西束缚着她。
却窥得一番坚韧丹心之色。
执素是软弱的，胆怯的，但即使如此，她从不畏于保护自己最在意的人。
君无为平静地望着她，缓缓地说道，“你们相信，她会武功。敢于深夜闯进地牢放火救人，在整个地牢的狱卒面前，包括之后赶来的禁兵。以及，甚至不惜做到杀人——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人说话。
不止是傅棋，就连一旁心里颇多怨怒的应天师也是不信的。
君家小公子抢来的这个小娘是何许人？不止是君府有目共睹，甚至于整个九衢城的都知道，而且不少拿来闲后饭谈。
莫说在君家，纵是君家高墙外的婶婆欺负于她，她也只是胆怯畏缩，只作求饶。
“所有罪责执素愿以一人承担，只望大人放过我娘亲！此事断然与她无任何干系！”执素含泪叩首道，神色微凄。
傅棋本是怜爱妻子尊孝高堂之人。
尤其是傅夫人方作临盆，老母年迈之下却尚不忘缝衣顾他牵心于他，此下见到这番俨然一付屈打成招之势，颇有于心不忍之色。
“七弟妹，你可知私闯地牢劫狱在九衢是一大重罪。”
“我……”
“知道。”执素伏在地上怯声说道。
“明知而犯，公然扰乱九衢刑治，如此行径，莫怪四哥心狠。禁兵，拿下她，收监入牢随时待审！”
“是！”
“谁敢动我的女儿！”明亭厉声喝道，伸臂拉住了执素。
“三番阻止刑拿犯人视为同犯处理，一并拿下。”
“是！”
失了兵刃剑器，明亭手博之力断然不及经时强训的禁兵，只拦拆了数招便被扣下。明亭紧抿薄唇，听着不远处银枪挥落押下的声音，脸色一沉，当是反脚一扣扣住了那个禁兵的脖颈，正欲绞杀——
“是谁人指使你夜闯地牢劫狱的？”君无为突然问道。
执素怔怔地抬头望着他。
明亭绞着对方的脖颈强压之下逼迫得那禁兵喘息不得，当下用沉肘一叩，重击在他的腹上。围过来的禁兵十分警惕的望着明亭，银枪直指着她。
“是谁人指使你夜闯地牢劫狱的？”君无为问道。
“救自己的夫君需要他人的指使吗？”君若无犹似轻笑道。
“他人或许是，但是我与她之间这份婚媒不过强取豪夺，本不存于任何情义。何况，往日我时常夜不归宿，打骂于她。阁下为了谋事不惜用一个如此胆怯的女人做为替死鬼，如此步步逼迫，可是有何意？”君无为淡淡的说道。
“刑拿犯人为固我九衢宁和，七弟是在质疑我之用心吗？”
“为此，不在乎刑拿之下是否是真的罪人？由此可见，枉死阁下之手的无辜人氏只怕难以估算。”
君无为将目光转向了执素，对上她那双怯色的鹿眸，一双眼很是平静的凝视着她。
君无为第三次问道，“是谁人指使你夜闯地牢劫狱的？”
执素怔住了。
一双本是胆怯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冷静的，很是是一片清淡之色，却满含文人傲骨与睿智之色。
望着她的眸子微动，半敛之下满是一片深意。
像是蓦地明白了君无为的这三番问话是何用意，执素不由得缩了一缩，叩伏在地上。过了良久，她方才说道，“是……”
“……是四公子让我夜闯地牢救出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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