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下山
又是一年夏蝉啼鸣时。
距离张守一收刘承星入门已经过了六个年头。六个寒暑,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段短暂的时间。
刘承星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一米七几的身高,虽说有些削瘦,但总体上还是显得挺拔匀称的。若不是他脸上时不时流露出的些许玩世不恭的神色,任谁见了都要夸句帅气。
六年的生活,若是让刘承星用一个词总结,那就是无聊。
原来自己这个来历非凡的景门里,满打满算也就张守一和他两个人,虽然张守一说过景门中还有其他门人,可等到刘承星真问起来,就又被他打哈哈的糊弄了过去。
“就算真有个师兄、师弟、师叔、师伯的,也肯定穷的还俗去了。”
真不能怪刘承星这么想,当年张守一带着刘承星风尘仆仆的来到金坛市,结果到了市区,还没落下脚,吃上口饭,就又搭车来到了茅麓镇上。
茅麓镇就在茅山山脚之下,景门既然与茅山派颇有渊源,刘承星住在茅麓镇修行到也还说得过去,茅麓镇小虽小,但是各种生活设施还是挺全的。
“我的房子在山上。”张守一是这么告诉刘承星的。
来之前,刘承星不是没想象过自己的修道生活会有多艰苦,可是直到看见大茅峰顶这两间四面透风的小竹屋时,刘承星觉得自己的想象还是太乐观了。
竹屋里别说家电,就是电线都没拉上一根。虽然距离茅麓镇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脚程,但是大茅峰顶的刘承星完全过的是与世隔绝的原始生活。
“此处钟林毓秀,正适合清修,忘却对俗世的挂念,你才能在大道上更进一步。”当年张守一就用这句话把刘承星糊弄了过去。
修行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张守一说茅山一派集道家各派之长,不仅符箓、咒法的功课要做,就是全真教的炼体功夫也不能落下。而功夫,最重要的就是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因为没有电,所以刘承星在大茅峰上过的完全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每天天刚蒙蒙亮,半山腰茶厂的鸡一打鸣,刘承星就得起床。洗漱过后,刘承星就得绑上沙袋,从山顶沿着山路跑到山脚,再从山脚跑回来。
从最开始的两公斤沙袋绑起,到现在,刘承星已经换上了十公斤重的沙袋,即便是这样,他跑山路的速度还是比一般人快了不少。
跑完这一趟,刘承星还得回到竹屋里做早饭。这倒不是张守一故意难为他,虽说张守一是个美食行家,但那仅限于吃,尝了他的手艺后,让刘承星不得不主动担当起了做饭的责任。
几年光景下来,在张守一这个理论大师的指导下,刘承星倒是练成了一手好厨艺。
早饭后的功课是必不可少的,从《黄庭经》《灵宝经》这些茅山派的经典著作,到诸如《肘后一百方》这类医家典籍,张守一提上句,刘承星就得接出下句,不然手心里的一顿竹篾子是跑不了的。
好在刘承星记东西几乎是过目不忘,功课上并没遇到多大困难。
背完功课,或是练上一套道家拳法,或是在竹林松涛之中炼气吐纳,这是刘承星每天最惬意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天才大亮,刘承星又得急急忙忙的跑下山,去镇上的学校上课。
不过学倒是经常不去上的,张守一如果要教给他什么新的东西,势必要把刘承星关在山上苦学几天,直到真的熟记于心了,才算罢。
这样的结果就导致了,一直到初中毕业,刘承星都没交上一个朋友。对于这个经常逃课,又有些油里油气的学生,班里的同学早已把他划归了不良少年一流。
刘承星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委屈,可是经过这些年的修行,对于旁人的眼光早已看淡了。
平淡的日子一过就是六年,这六年里,刘承星倒也跟着张守一收拾过不少大鬼小妖的,不过基本上他也只是个看客,轮不到自己出手上阵的。
除了张守一自己遇上要仗义出手的事情,也有不少人上山来找过他,大都是些有钱人,而且给的酬劳还相当丰厚。
只是绝大部分的报酬都被张守一匿名捐了出去,自己只留下了形式上的一点点。
“收钱办事也是天理不可违,不过切不可被这黄白之物迷了眼蒙了心。”这是张守一给刘承星为数不多的告诫中的一句。
张守一说自己有工资拿,虽然刘承星几乎没见过他出去工作什么的,但是这几年自己吃喝学用确实全是张守一拿的钱,从没亏过自己。
其实张守一并不是每天都待在大茅峰上,反而经常隔三差五的要出去晃悠晃悠。至于理由,无非是:
“老朋友请我吃饭”“老朋友请我喝酒”“老朋友请我出去玩”。
这两年,张守一不在山上的日子更频繁了,每次出去的时间也更长。也许他是看在刘承星的修行已经步上正轨,生活也能自我料理了,才会如此放心吧。
不过这一次,张守一下山倒不是闲逛去了,他要给刘承星去办入学手续。
因为某种原因,刘承星并没能参加中考,所以上高中的事情还得张守一亲自去打点。
张守一不在,刘承星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这天一大早,刘承星刚做完早功课,就有人找上了门。
“张半仙在家么?”
听见外面有人声,刘承星走出屋子一看,几十米远的山路上,几个大汉正扯着嗓子朝着竹屋嚷嚷着。
“张半仙?”
刘承星不由得一阵好笑,似乎民间对张守一最常用的称呼就是半仙,总给他一种是卖狗皮膏药骗人的错觉。
再看看那几个大汉,各个体型彪悍,统一身着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西裤。大皮鞋刷的锃亮,鼻子上架着得墨镜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阵势是哪家有钱人来了啊。”刘承星叉着手,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
看着那几个保镖模样的大汉不停擦汗的样子,刘承星哈哈大笑。
刘承星并不怕惹怒对方,每次来找张守一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比眼前这排场大的他也见过不少,可是不管他们有多大的架势,到了张守一面前都是低声下气的。
谁叫他们有求于人呢?
那几个保镖见屋里有人,便一齐走了上来。
等到一行人走到跟前,刘承星才在人群簇拥之中找到正主。
一个比自己还要矮一头的中年胖子,流了满头也不知是汗是油,正用手帕擦个不停。跟香肠一样粗的手指上带了好几个金光闪闪的大金戒指,其中一个翡翠戒面足有鹌鹑蛋大小,格外的显眼。
这种暴发户刘承星是见了太多了。
有过抱着尊玉观音像上山要张半仙给开光的,也有上山来求张半仙给治治中年男性的难言之隐的,更有一次,有个暴发户上山来见了张守一就跪,然后嚷嚷着师父教我气功,传我长生的。
诸如此类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还有不少,道法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种价格高昂的神秘商品罢了。
刘承星对于这些人一向没什么好感,但是今天闲得无事,所以想拿他们开开心。
“这位就是张半仙?果然是道法高深,驻容有方啊。”那胖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刘承星,然后奉承道。
刘承星差点没笑岔气,他强忍着笑意,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不知这位施主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胖子面露难色,他左右望了望,除了漫山遍野的竹子,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但是心里还是不怎么放心。
“半仙,咱们屋里说,屋里说。”说着胖子点头哈腰的就引着刘承星往竹屋里走,就好像他是主人,刘承星才是客人一般。
进屋坐定,胖子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开口。
一听对方介绍才知道,原来眼前这胖子竟然就是有“金坛首富”之称的地产商人林万金。
对于这个林万金,就算是刘承星也有所耳闻,没办法,在金坛市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他实在是太有名了。
林万金原本是个一穷二白的打工仔,靠着收废品发了第一笔财。这之后,他就转行做起了工程建筑,也就是俗称的包工头。
本来一开始他的生意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也不知林万金是真有经商头脑还是祖上烧了高香,没几年功夫,他的工程队竟然越做越大,成了整个常州市里屈指可数的大建筑公司。(金坛市隶属于常州市)
手上有了资金,林万金摇身一变,又投身到了房地产开发里去,这一干就是许多年,而他的身家也是越来越丰厚,慢慢就成了亿万富豪,就是在整个常州市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那么这林万金来找自己的师父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刘承星猜想着,能混到林万金这个份上,就算是暴发户,想来见识也不会太差,总不至于为了些莫名奇妙的理由跑这么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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