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白螭
吃晚饭的时候，有三个红卫兵毫无征兆的昏倒在了饭桌上，任其他人怎么掐人中，泼冷水就是叫不醒。
第二天，天平乡里不断有人无缘无故的陷入昏迷，无一例外，都是参与过挖坟的红卫兵们。
一连几天，每天都有人昏倒过去，红卫兵们个个心神不宁，挖古坟的工程也停了下来。
“老陈头说的话应验了，九里一千墩果然挖不得，会遭报应的。”流言不胫而走。
从第一个人昏倒算起的第六天，一共有三十多个红卫兵都昏睡了过去，这已经占了整个天平乡红卫兵总人数的一半还多了。
薛二绝望了，他生怕这种命运会落到自己头上。
然而在第七天，奇迹却发生了，三十多个昏迷不醒的人竟然在这一天正午同时清醒了过来，而且好几天不吃不喝的他们，此刻竟显得比一般人精神得多。
在请乡里的郎中给他们检查过身体，确保完全无恙之后，薛二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是真的好了。
“因为过度劳累引发的脱力。”
在把昏迷人数和时间做了修改之后，薛二是这么和领导汇报的。
虽然薛二自己都不信这个理由。
看着眼前被挖的一片狼藉的坟地，薛二的心里一阵阵寒意袭过，今天正好是老陈头头七的日子。
事情有这么巧吗？
休整了两天，薛二也不敢再大举挖坟了，只是吩咐手下人把已经挖开的古坟好好填平，等待他的下一步命令。
薛二当初拍着胸脯和领导说要把“九里一千墩”挖的一个都不剩，现在他只求不要再出乱子才好。
又过了几天，坟地上又出事了。有几个人在平地的时候，发现了一座大墓，位置就在当初老陈头跪着的田埂边上。
这座墓的与众不同在于它没有墓碑，仅仅是因为那几个人在挖土时挖到了一扇石门，才得以显露出来。
石门上刻着许多像字又像画的图案，薛二把身边的人都问了个遍，没有一个人认识它们，最后只好被当做了一种古代文字。
“这么大的坟里，埋着的肯定是个大人物，挖了这个墓，就算其他的墓不挖，上面也不会说什么了吧。”薛二最终还是没能按捺得住自己躁动的灵魂。
这天正午，薛二领着六十多号人全部来到了坟场边上，几下砸碎了石门，面对着黑洞洞墓穴入口，薛二扔了一只鸡进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薛二扯着绑在鸡脚上的绳子又把它拉了出来，看见鸡还好端端的，薛二的心才放下了一些。
即便是这样，薛二还是不放心，他自己并没有进去墓穴，而是派了几个刚过来的愣头青先进去探个情况，顺便把炸药给放进墓穴。
这些新人并不知道天平乡里之前发生的事，满以为是组织上对自己的考验，便鼓足勇气走进了墓穴。
他们这一进去就是十几分钟的工夫，就在薛二以为他们在里面遭遇了什么不测的时候，黑漆漆的洞口传来了走动的脚步声，正是进去的那几个人。
“炸药放好了吗？”薛二问道。
为首的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大概是受到了惊吓，不过人出来了就好。
放炸药的几人进墓穴时是打着手电筒的，但是等到他们出来时，手电筒却没有打开。里面这么黑，他们是怎么走出来的呢？可惜这个细节没有人注意到。
其他人都自动的分散站开了，就等着薛二压下炸药的控制杆。
薛二本想在炸毁墓穴之前再进行一番演讲，却发现之前放炸药的那几个人并没有跟随人群分散，而是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愣头青也想出风头？”薛二不屑的想道。
可是没等薛二开口说些什么，他就感到脖子上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咬上了他的脖子。
正是进入古墓中几个人中的一个，他站得离薛二最近，狠狠的一口咬在了薛二的脖子上。
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咬人的人已经从薛二的脖子上扯下了一大块肉。
众人这才看清咬人者的变化。他满脸的鲜血，惨白的牙齿暴露在唇外，正大口的咀嚼着从薛二脖子上咬下的肉，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而他的眼睛里漆黑一片，看不出半点眼白的存在，这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咬人者吞咽下了嘴里的生肉，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沾染的鲜血，然后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嚎叫，迈步走向了围观的人群。
不只是他，刚才跟着进去墓穴的人，此刻都是双眼乌黑，亦步亦趋的向人群走来，喉咙里响着古怪的声音。
而在一旁的薛二，因为动脉被咬破，血流如注。
薛二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撕心裂肺的嚎啕着，可是依旧无法阻止喷涌的鲜血离开他的身体，没能撑过两分钟，薛二便一动也不动了。
再说咬完人的那几个，不仅神态大变，连动作都变得僵直而诡异，全然不像个活人了。
“妈呀，是僵尸！”
不只是谁大喊了一声，人群一哄而散，全似没头苍蝇一般乱跑了回去。
可是那几个“僵尸”没能跑出几步远，就都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有几个胆大的家伙，跑了几步却发现身后并没有“僵尸”追过了，于是停下了脚步。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甚至结队赶回了坟地。
哪里还有什么“僵尸”，只剩下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
胆大的家伙们在确认了地上躺着的人早已死透之后，找来了粗麻绳，把地上的每具尸体都捆了个结实，连薛二的尸体也没放过，因为传说中被僵尸咬死的人也是会变成僵尸的。
等到连尸体的嘴上都缠上了铁丝，一群人这才把尸体们抬了回去。
在村里老人的指示下，所有的尸体都被火化了，尸体烧了一夜，火焰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熄灭，这一夜，整个天平乡无人入眠。
本以为尸体烧成了灰，就能彻底了结这件事，可是就在第二天，又出了新情况。
红卫兵的队伍里不断的有人病倒，身上长满了黑斑，不足一日，黑斑就溃烂化脓，流出黑色的液体。
这一幕与当年老陈头所讲的故事简直如出一辙。
疫病传播的速度太快，没过两天，所有的红卫兵就都传染上了这种恶疾，甚至一些天平乡的乡民身上也长出了黑斑，只是还没有像红卫兵们身上的那些黑斑溃烂化脓罢了。
天平乡挖古墓，挖出了吃人的僵尸，这个消息迅速的传遍了周围的乡镇，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都人人自危起来。
最初得病的那些人之中，已经开始有人死亡了，绝望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天平乡。
县里派下的医生们过来天平乡匆匆看了一眼，就都捂着口鼻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瘟疫”
这是医生们给出的结论。
县里又来了一队红卫兵，不过这次，他们的任务是封锁整个天平庄，禁止里面的人出来，就算没有发现恶疾患者的天平乡其他地方，也被派出了哨兵监视。
虽然革委会有发放一些药物，但是这些药物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每天都有人死去，而他们的尸体就会立即被扔在乡场上烧掉。
“想办法去广洋乡找张守一。”这是老陈头临死前留下的话，现在成了天平庄所有人的救命稻草。在一天哨兵换岗的傍晚，几个天平庄患病的大人与红卫兵故意发生了冲突。红卫兵们因为怕被传染上，所以刻意保持着距离，场面相当混乱。
而冲突之中，一个个头矮小的十几岁少年趁乱逃了出去。因为害怕被巡逻的人抓住，少年在庄子外的一个草垛里躲了半天，一直等到天黑，才爬出来，连夜走了几十里地，赶到了广洋乡。
夜里没灯，仅凭着头顶的月光赶路，少年的身上满是伤痕。可是他并没有放弃，也算是天幸，张守一经常外出云游，偏偏这几日刚回家探亲，正好让少年遇上了。
张守一从少年的口中了解了个大概，稍作休整便匆匆赶去了天平庄。
以上便是张秀英了解到的全部情况，后来事情虽然得到了解决，但是张守一在天平庄里究竟干了些什么，张秀英并没有多过问，张守一自己也没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张守一今天为何又旧事重提呢？
似是猜到了张秀英的疑惑，张守一略略思忖，便开口解释道。
“当年在天平庄上闹的，跟咬了长义的玩意是一个东西，叫做白螭。”
“老张，你是说长义他会变成刚才张大娘说的那种咬人的活尸？”何华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十年了，怎么你老小子的脑袋还是这么整啊。”张守一无力的白了何华一眼，又道“天平庄上闹的是白螭，但是那几个咬人的家伙却不是白螭闹出来的。”
“诶，我再给你们讲讲当年的事吧。”
“首先得说说这个白螭，承星啊，我问你，虫字旁带个离字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个螭，说的是一种无角的龙。”刘承星这下终于才算知道张守一说的“白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你再想想，我让你看的《楚辞》里，有没有见过白螭这两个字？”
刘承星转眼想了想，道“是不是那句‘驾青虬兮骖白螭’？”
“没错。青虬和白螭，被古时候的人当成是两种神兽，是给仙人拉车的。但实际上，天地间还真有这两种蛇灵。”
“青虬说的就是化蛟的大蟒，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大蟒想化蛟，没有个几百年工夫是不用想的，所以青虬的数量比起尺蠖来要少得多。不过一旦修炼成功，就都是些能搅翻大船的厉害玩意，闹得动静比较大，所以不少古人都见识过，还有关于青虬活动的记载。”
“但是能见识过白螭的人，就少之又少了。因为它们在修炼成功之前，几乎是不会出世的。”
“历史上关于白螭最有名的一次记载就是汉高祖斩白蛇了，当年刘邦押解民伕途径芒砀山，路遇白蛇阻路，借着酒劲一刀把白蛇砍成两段。有个老妇人哭诉说，白蛇是白帝的儿子，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刘邦那老小子一听自己原来是天神的儿子，于是就拉起大旗造反了。”
张守一打开了话匣子，倒是不在乎刘长义还生死未卜的躺在病床上，眉飞色舞的说道
“这其中还有个故事，刘邦砍了蛇之后，白蛇托梦给他说‘我并非要阻你去路，而是想助你成就一番帝业，你却无故把我杀了，你要偿命给我。’刘邦回答说‘现在周围一片崇山峻岭的，我到哪里偿命给你？到平地在说吧。’怎料那白蛇把‘平地’听做了‘平帝’，应了声‘好，等传到平帝那辈，我来篡你的江山。’便化成一阵黑风走了。”
“于是到了汉平帝的时候，白蛇转生成为王莽，篡了汉家的江山，直到光武中兴，灭了新朝，这才算完。”
“据说白螭这种蛇灵寻龙脉而宿，因此身上沾染了龙气，修炼有成的白螭能生摄人魂，灵智更是不下于常人。有民间术士宣称，若某人的祖坟中有白螭栖身，便能聚集龙气，待到白螭修炼成功，便是此人成就帝业之时。”
“那不是抓到这个白螭放进祖坟里就能当皇帝了？”何华问道
“白螭这种蛇灵实在是太少了，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就能收服了供进祖坟。”张守一摇了摇头，又道。
“当年李自成率军起义，一路势如破竹。明朝的宫廷相士说李自成祖坟中有龙气，隐隐成就了帝王之相。皇帝派人去挖李自成祖坟，挖开了一瞧，果然坟冢里有一条半化成龙形的白螭，在异人相助之下，填了数百条人命才把白螭杀了，烧了李自成的祖辈尸骨。”
“李自成因为祖坟风水被破，龙脉断绝，终究未能称帝。可是白螭被杀带来的恶果却远不止如此，李自成祖坟所在的米脂县里，连年旱涝无常，死人无数。县内十室九空，成了一座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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