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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挨打


  瑞吉笑道,“各花都有等,偏荷花没有,上至贵人,下至女婢,都是用得的。尤其用在夏天,最是清凉不过。只是因为没等,贵人倒不大爱用,怕和女婢们撞了,失了身份。”

  兰坠道,“瑞吉姑姑若不嫌弃,不如便送了姑姑。权当是见面之礼。”

  瑞吉忙在孝贞身前跪倒,道,“婢子并非是贪图贵人的赏赐——”

  孝贞要虎牙将瑞吉扶起,道,“我知道你不是。只是我们新入宫,万般事体都不知晓,姑姑要是觉得我还算知礼,便多与我们讲讲。莫说贵人喜忌,规矩路数,便是坐卧起居,我们也是不懂的。”

  瑞吉便在旁边草席上侧身坐下,道,“贵人请问,婢子一定知无不言。”

  孝贞将生活起居等一一问了,瑞吉皆详尽回了,又道,“贵人莫怪,婢子看着贵人的床上,用的怕不是宫里的被子。”

  虎牙皱眉道,“用被子也有讲究?”

  瑞吉道,“凡宫中所用之物,都是有定制的,贵人若不嫌麻烦,还是去领了春被来的好。”

  孝贞点点头,“多谢姑姑。今后若再有不懂的,少不得还要麻烦姑姑。”瑞吉连声客套,不敢当谢。

  送走瑞吉,虎牙皱眉道,“光是吃喝拉撒睡的讲究,都没有个人告诉咱们,依我看,不知是哪位——怕姑娘挡了她的路呢。”

  兰坠道,“这是应当的。以老爷的军功,姑娘便是——也不为过,”伸手比了个三。“便是——也当得,”又伸手指了指天。“凡——之人,”伸手在身前画了个圈,“谁不眼红咱们。瑞吉姑姑却没将服饰花样的品级分等告诉咱们,这些天姑娘还是在屋内多做做活计,少出门为妙。”

  孝贞道,“正是。兰坠去打听打听,哪里有被服领的,若没有也不要与人争执,速速回来,咱们再想办法。虎牙与我一同将衣裙上的纹饰都拆下来。素净便素净些,总比逾矩的好。”

  兰坠二人应了,支开窗子,主仆二人借着天光,将每件衣服上能拆的包边绣纹,都一一取下。

  过不多久,兰坠回来,用袖子遮着脸,虎牙将她的袖子扯下来一看,脸上好红一个手印子。问她谁打的她也不说,虎牙急了,佯怒道,“怎么挨打的你也不说,今天是打了你,明天若打了姑娘可怎么好!”

  兰坠这才道,“婢子尚未走出集芳馆,遇到一个年长的宫女,问婢子是那里的。婢子说是青梅院的,那宫女便说婢子无事乱跑,有损妇德,将婢子掌嘴。”

  虎牙道,“这是哪里说来?东西不发,又不让去要,又不让用自己的,难不成不要睡觉了?”

  孝贞叹道,“是我思虑不周,害了兰坠,试想若是当发的不发给我们,贸贸然去要,又如何要得到?”因见院里有口井,便让虎牙打了井水来凉帕子,给兰坠敷脸。兰坠只说不疼,要孝贞少加忧虑,又不住地劝虎牙,“你虎着张脸给人瞧到了,又不知说什么好。”

  孝贞道,“虎牙莫气,等摸清楚宫中路数,自然便好了。”虎牙见孝贞也在劝她,忙收了脸,只道,“婢子是心疼姑娘。”

  三人互相劝解一番,又要敷脸,又要做活,忙忙乱乱过了一夜。

  晚上只听得院子外面有人凄厉地叫了一声。虎牙被唬到了,直拍着胸口,说不出话来。仔细听去,外面似乎呜呜咽咽,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口鼻。不多时,又听到“扑通”一声,像是有东西跌进了井里。

  虎牙吓得脸色发白,孝贞道,“莫怕,外面有人搭架子要唱戏呢。”却心知是有人或犯了宫规,或得罪贵人,被堵了嘴扔井里了。一想到那井或许与青梅院的井是相通的,次日还要从里面汲水,孝贞心中便觉得有些恶心。

  只是这深宫之中,这样的事情怕是并不鲜见,若她乱用被服犯了忌讳,院中那口井只怕便是她的归宿了。孝贞担心着被服的事,迷迷糊糊睡过去,果然梦见有人将她的被子一掀,将她架起来,要往井里扔去。孝贞猛地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旁边虎牙问道,“姑娘可是魇着了?”

  孝贞一看,虎牙躺在脚踏上,兰坠躺在地铺上,都没有睡着。虎牙拿了手巾来给现在擦汗,兰坠端了水来,孝贞连忙推开,“我不要用这水。”两个丫头会意,将东西放在桌上,回身坐在脚踏上,道,“姑娘且忍受着些罢。待有了名分,分了等级便好了。”

  孝贞心中一凛,未入宫之时,这二人也是与她一样的心思,都说好待三十岁后,一同回乡的。如今见她两个的架势,怕是在这青梅院内熬不下去了。转念想想自己,也是被梦魇得大汗淋漓的,便不忍心责怪她两个,只道,“我有些心慌,你们陪我睡罢。”

  二人应了一声,一边一个,将孝贞夹在当中,浅浅睡去。

  照旧有小宫女送早饭来,孝贞因见她们神色无异,便不好问昨晚的事。待瑞吉送水来了,孝贞怕她总是被叫进屋子,给别人看了或许不好,便走在院子当中,低声问道,“昨夜姑姑睡得可好?”

  瑞吉见孝贞拿眼睛看着院内那口井,便笑道,“托贵人的福,一夜无梦。”又低声道,“贵人可是担心井水被污了?那口井是专门溺宫女用的,是一口死井,与别处的井水不通。这青梅院的井里是活水,贵人可安心饮用。”

  孝贞谢过瑞吉,虽不恶心那水了,心里却愈加担心:连专门溺死人都要挖一口井来,这宫中莫非有人闲来无事,专以杀人为乐?又记起楚老太太说过,便有些人,初时并不得志,一旦稍稍有了些权力,竟要将别人赶尽杀绝,好像那样才显示出他的能耐来,之前的苦才没有白吃了似的。这深宫之中,不得志的宫女不知凡几,一朝得宠,飞上枝头的亦不是没有,若果真有那心胸狭隘的人执掌大权,别人的日子如何好过?

  但那样的人,风光得一时,如何风光得一世?各朝各代,每个皇帝从来不是专宠一位妃子,最后做到太后的却只有一位,乃至于没有。其他那些盛极一时的宠妃们,都难逃惨死的命运。孝贞既不想踩着别人的尸骨当上太后,更不想被别人当作垫脚石子,于是暗暗发誓,她这辈子既不要将人投井,亦不要被人投井,熬过青春,回家享福才是正理。

  孝贞年方十四,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却也是懵懵懂懂的,并无那思慕少艾的心思,若能与兄弟姐妹一处,陪在父母及祖母身边尽孝,便觉得是世间最好的生活了。

  晚些时候张柔训打发一个小宫女抬了一个箱笼过来,说是给孝贞用的春被。孝贞便假意推辞一番,收下了。

  孝贞包了一枚翠玉簪子去张柔训那里回礼。张柔训屋内灯火晦暗,床帐子撩了起来,孝贞低着头飞着眼睛,依稀看到张柔训自己用的被子,与送到她那里的被子,是一样的花纹图样。心中略定,又笑着与张柔训说了几句话。回来同虎牙兰坠二人一说,反倒笑自己多心。夜间便睡得略踏实了。

  因原本在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青梅院中虽然只有两间屋子,孝贞主仆三人每日做做活计,说说闲话,除了思念家人,倒不觉得日子难捱。过了几日,三人扔在拆衣裙上的绣纹,因没有绣线发下,故而要将那拆下的线妥善收好,不能崩断,以后绣东西才好用,便做得十分慢。

  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孙婕妤来查房了。”

  孝贞不及多问,带着虎牙兰坠跑到了院子当中,垂着手缩着头,在郑嘉宣身后站好。

  原来是一个打扮与赵婕妤仿佛的贵人,想必便是孙婕妤的那个,带着两个年长的宫女,正在院子里训话。孙婕妤见孝贞等从主屋里出来,抬了抬眉毛,道,“又来了人?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孝贞屈膝行礼,道,“回婕妤,婢子刚来,已住了几天了。”

  孙婕妤看了她一眼,道,“仲春的天气,穿得这样子薄,是要给谁看呢?”

  孝贞慌忙跪倒,只道,“婕妤息怒,婢子从乡下地方来,今日听说婕妤亲临,心内惶恐,一时燥慌,竟错穿了夏衣,还望婕妤恕罪。”兰坠虎牙也跪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那刘婕妤刚封的婕妤,听孝贞叫得舒服,便笑道,“也罢,你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今天便饶了你。过几日善持馆要派人来教你们规矩,到时候再学罢。”

  不再理她,只让女官去各人屋内翻查。不一时,一个女官从孝贞房内掀出一床被子,道,“回婕妤,楚贵人用了一床秋被。”

  孙婕妤在被子上只扫了一眼,问道,“秋用春被,你可知罪?”

  孝贞吓得跪在地上,连忙磕头,道,“回婕妤,婢子新来,尚不认得春被秋被之分,一时眼睛糊涂了,用错了被子,还请婕妤责罚。”

  孙婕妤道,“你不是新来的么?你哪来的秋被?莫非是偷的别人的?”

  孝贞吓得更加不敢言语,连连磕头,只道,“婢子不曾偷过东西,请婕妤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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