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皇帝神色突然怔住：“有孕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内室，转而道，“仍按常在份例养在翊坤宫，就不必去伺候年答应了。”
端妃面色也有一刹那的不自然，口中怔怔的：“居然……”
不过一瞬，面色便又恢复如初，她微微侧身看向皇帝：“永贵人和刘常在月份大了，恐见不得这样场面。还请皇上体恤则个，挪了这两位小主往偏殿休憩。”
皇帝点一点头：“便依你所言。”
皇后的痛呼在外室也是听得一清二楚，皇帝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圈一圈地踱步。过了两个时辰，日头正热，章弥擦着汗出来了，说道：“娘娘是高龄产子，情况十分危险，微臣与诸位同僚都觉得有必要来问一问皇上……是保大还是保小呢？”
皇帝的神色彻底僵住，一面是中宫，一面是嫡子，两者都不好轻易抉择。是故一时犹豫住了，并不敢下决定。
突听得内室一句嘶喊，是皇后精疲力竭的呼声：“保皇嗣！一切以皇嗣为重——”
然后便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呜咽：“娘娘可使不得！”
听起来，仿佛是同为皇后身边贴身侍女的染冬。
弘曕已经两岁多了，摇摇摆摆走路时已经不用奶妈搀扶了，他骤然进了如此环境，自然止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皇额娘！——”
一张张香帕也拭在嫔妃如花美颜之上，只是小声地故作啜泣。莞嫔道：“娘娘实在冒了大险！”
过了半个时辰，染冬亲自捧了一个大红襁褓过来，娇声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娘娘已平安产下一位公主！娘娘腹中仍有皇嗣，还请皇上稍安勿躁。”
皇帝接过襁褓，却是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沾着羊水的胎发稀稀疏疏，眼睛尚未睁开，却是一副娇憨模样，十足的美人坯子。皇帝喜得抚掌而笑，直言：“中宫产女，实在是天下大喜！即刻册封公主为固伦公主，一概起居用度皆用双俸！满月时赐封号以尊身份，乳名便由皇后亲取罢！”
嫔妃们也是一脸喜色。莞嫔强自换了一副无暇笑脸，说道：“莫不成是龙凤双胎？那可真真是龙凤呈祥的好兆头了！”
敬嫔也是喜上眉梢，忙提醒着皇帝道：“中宫有女，乃是本朝入关以来第一等幸事！”
一时间外堂内皆是喜气洋洋，宫女们奉了金银果稞预备赏赐，多宝架上置着的铜官窑细口釉上彩绘花瓶照例插上时令鲜花，隐约有扑鼻香气漫出。几个为数不多的嫔妃也直起身子，只待第二件喜讯传来。
仍是染冬抱着的大红襁褓，不同于上一个，这一个的用料便是相当不凡，滚金镶银边蟠桃献子花纹图案，满眼的金银刺绣，裹着一个小小娃娃。
皇帝的眼睛都直了，忙从染冬手里接过襁褓，揭开一看，却是位小阿哥，莲藕似的手臂，粉嫩嫩的脸蛋，想必长大了，又是一个俊俏少年。皇帝道：“这此乃朕唯一嫡子也！”
外头一片热闹，里面却是一色凄清。章弥垂首跪在地上，无奈道：“娘娘当日强行用药有孕，已经是伤了根本，如今催产，实在是元气大伤。恕微臣直言，娘娘寿元恐怕无多了……”
皇后额上鸦青色抹额歪散，满头青丝皆浸着层层汗水，拧成几股直律律的乌发，失了柔软气度，早无法挽成髻鬟了。
她听着章弥一字一句颤颤巍巍禀告，却不叫停，只是怔怔地望着头顶悬着的珠帐。是一色一色精心勾勒的纹样，榴开百子、瓜瓞绵绵，寓意百子千孙，后福永享。那墨绿色妆花缎的底，衬着绯红色的福禄寿喜，边缘处不由得被染成一片暗紫，正是“开到荼靡花事了”，似花枝初放、水波涟漪，尽管没有那么嬿婉丽然，还是不由得让人心心念念着记住。
她看了这样的珠帐，有多少年了？从潜邸到皇宫，从侧福晋到皇后，她每一晚都是看着这样的帐子入睡，连梦里，都是这帐子若有若无的花样。满面的百子千孙，则是她永远触碰不到的梦想。
如今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望着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了。
甚么端妃裕妃、娴嫔谦嫔……六宫莺莺燕燕，娇娇滴滴。在嫡子面前皆要黯然失色！她忍不住想快意地笑出声，喉咙里却是一片鱼骨似的刺痛感，咯得她难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哦，是莞嫔罢？她那么像姐姐，皇上对她又是钟爱无比，莞嫔素来心高气傲，若是有朝一日得知自己的存在，可不是可笑至极了？
她几乎要立时笑出声，结果外面的一阵慌乱使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是染冬的哭声：“小阿哥！——没了。”
怎么可能？她的孩子，有弘晖一个夭折的就足够了！还偏偏是嫡子夭折……
她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却不慎勾动了伤口，有汩汩的鲜血流出。她却一时顾不得了，只是命宫女为她换了衣裳，强自踩了绣鞋出去。
甫一出门，便见到一个襁褓被孤零零地抱在皇帝手里。她一把夺过那襁褓，颤抖着手掀开了蒙巾，那是一个脸泛青紫的婴儿，手脚蜷缩在一起，仿佛是在汲取着温暖。她看了一眼，便忍住不再看下去了，她幽幽一笑：“皇上……中宫嫡子，便这样没了呵？”
皇帝一脸心痛，手腕间一串翡翠串几乎被挣得粉碎：“这也是朕的嫡子啊！”
没有不识趣的嫔妃，会在这时候凑上来邀媚献宠。大多是噤了声，只是规规矩矩地握着一张帕子，战战兢兢地立在绣墩后面。只有端妃劝道：“皇上不要心痛过度伤了身子才是。中宫以后还会有孕的。”
皇后冷冰冰瞥了端妃一眼，向来端庄的面容此刻变得异常讽刺：“端妃果然是年纪大了，本宫今年已有四十余岁了，如何能再有孕？本宫记得，端妃十岁时便陪伴太后左右，大约比本宫大了四岁。难道端妃自觉身体强健，可以以五十高龄生育？”
端妃一时无言，皇后仍道：“章弥接生后曾看了一眼，说是阿哥身体尚算健壮，如何抱出来一会儿便没了？”
染冬忽的跪下道：“只有奴婢和皇上，以及接生嬷嬷抱了一会儿而已，再无旁人的。”
惠宁正看着，突然腹部一阵剧痛传来，她腰肢一软，便软软倒了下去，品绿焦急道：“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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