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十三回 风生水起 上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攻陷了三川郡的楚军正在进攻陈留的途中，这天晚上，大伙儿若往常一般，拢着篝火，吃着酒肉。
钟离昧正吃得尽兴，目光便在众人间游走，打量了这帮兄弟半天，他才发现韩信那小子又逃席了，于是他长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那小子不会又去看星星了吧。”说着，钟离昧便起身去找韩信了。
其是韩信没有看星星，而是自己躲在无人的地方一边喝酒一边练剑；钟离昧缓缓走向韩信，而后倚在一棵树上，双臂抱着看他舞剑。
韩信剑招散乱，完全不成章法，比樵夫伐木的两下子好看不到那里，突然，他脚下没有踩稳，向前趔趄着迈了两步，而后迅速将宝剑插入地面，撑住了自己将要栽倒的身体，等他控制住自己前倾的身体，左手便抡起坛子，将最后两大口酒喝下，便一把将坛子抛向一旁，砸了个粉碎。
钟离昧看得出这小子心情不好，于是从他背后走来，颇有闲情雅致地打趣着韩信：“这男人啊，心情不好，大抵就两个原因：一是壮志难酬，二是——”钟离昧故意凑到韩信耳畔，补充道：“想女人了。”
韩信听罢，哈哈笑着，拍了拍钟离昧的肩膀：“知我者，钟离兄也。”
“那你就说说看是想哪家的姑娘了？”钟离昧倒是很想听听韩信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妻子，青女。”韩信略略笑了下，告诉钟离昧。
“青——该不会是那位号称‘天下剑心’的青女吧！”钟离昧怎么会没听过这个名号，只是这个江湖上的传奇早在许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你猜对了，我想起了青女曾经在我受辱之时的那番开解之语，想起了她和我在棋盘上切磋兵战之道，想起了我们刚刚新婚自己就抛下了她前来投军……只是这么长时间，我的计策还没有一条被真正的付诸实践，我愧对青女。”
“我滴个娘啊！当初天下多少豪杰之士向她求亲，她都直言拒绝了，没想到居然让你小子娶回家了。”其实钟离昧也是仰慕青女许久，只是无缘得见。
“你知道吗？现在我楚军和章邯军的形势，突然让我想起了我和青女的一盘棋。”韩信直到现在想起自己和青女第一次切磋的那盘棋，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那我倒是很想听听那是怎样的一盘棋？”钟离昧知道韩信大约又看出了什么，于是问他。
韩信起身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来，钟离昧马上跟了过去，听他说：“青女的那盘棋，在我进攻的最猛烈的时候，自杀三子引我入局；之后的对弈她自己打了个比喻，说等我杀进城中，她就让自己的人马扮作流民逃出城外，渐渐向我的后方聚拢成势，等我想要回身去救后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早就陷在了几线作战的险境。”
钟离昧知道韩信定有所指，而他自己好像悟出了一点儿，却一时说不上来：“你是说章邯也会用这个招数？”
“恐怕还不止啊！上次我所构想的围点打援没有实现，估计章邯就会用这个招数来对付我们了。”韩信现在真的是担心楚军的境况，而且他有预感章邯一定也用了当初青女在博弈中使用的“诈术”。
“那你没有把这些话告诉羽将军吗？”钟离昧比韩信更了解项羽，项羽不是不采纳他的建言，而是韩信所估计的情况都还没有发生，这样一来，别说项羽不信，换做任何一个人也不会相信韩信的预测。
“他这几日不知怎么，老是自己窝在帐里，一个人拿着个藤球发呆，我请见了好几次，他都不愿见我。”韩信无奈地说着。
“行了，你也别太心急，羽将军恐怕是想起了什么人才会魂不守舍的，等他过了这几天，我随你一同去见他。”钟离昧说着，右臂搭在韩信肩上，宽慰着他。
“哎，走吧！回去睡个好觉，明天还要赶路。”说着，钟离昧起身拉了韩信一把，两人便并肩走回了营地。
只是他们刚刚走回来，就听见一匹快马向着这边疾驰而来，钟离昧赶了两步，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似乎是个身着白衣的军士。
等到那军士跑得更近，钟离昧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于是惊呼道：“龙且！”
龙且披麻戴孝的一副装扮着实让众人吃了一惊，他翻身下马，直冲钟离昧而来：“钟离兄，我要见羽将军！”
韩信一见龙且这副狼狈样子，就知道肯定是项梁那边出大事了，于是他对两人说道：“我去喊羽将军！”说着，韩信转身火速跑去。
不久，项羽急匆匆赶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素衣孝服的龙且，眉头紧皱，大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龙且看见项羽，一下子嚎啕大哭跪倒在他面前，道：“项梁将军……亡故了！”
“你说什么？这不……不可能！”项羽目光呆滞，怒吼了一声。
而后，项羽一步上前，双手拽着龙且战甲，将他从地上拉起，追问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项羽咆哮着，眼中顿时间充满了血色。
“自从我们打败章邯军的那天起，我们就……中计了！我们缴获的粮食被章邯下了药，之后陆续投靠而来的将士……他们都是章邯的手下乔装的！就在我大营将士纷纷出现腹泻症状时，那些乔装的士兵便做了内应，和王离的先遣骑兵来了个里外夹击……”
龙且越说越是泣不成声：“项老将军……是活活被……气死的！”
“你说什么？王离的先遣骑兵？”项羽没料到这昏庸的二世皇帝竟然动用了长城军。
钟离昧一听龙且所说的情况，大惊不已，他刚刚还在说韩信所言并未成真，没想到，韩信这两次的预计竟然如此之准。
“将军！范先生让我请您速速前往彭城，为老将军发丧送葬！”龙且说罢，单膝跪地，抱拳相请。
项羽二话没说，立刻跑去窜上马背，然后吩咐众将：“钟离昧、季布、英布，你们随我连夜赶赴彭城！”
韩信一下子从人群中窜了出来，死死抱住了项羽乌骓马的马头，大声吼着：“将军！您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就这样弃大军于不顾啊！章邯的后招儿还没有使完，接下来他会对关东所有反秦之师行屠军之策啊！”
项羽在这个时候是不会听韩信讲什么狗屁计策的，死的是项梁，那是亲手将项羽养大的叔父啊！俗话说，生恩难比养恩，他项羽今天之所以是项羽，那是他叔叔一手塑造出来的，他怎么能在听到自己叔父亡故的消息后不悲不愤啊！
于是项羽将右手中马鞭高高扬起，狠狠抽在韩信抱着马头的手臂上：“你给我让开！”
说着，项羽倏地打马而去，众将紧随其后。
韩信不死心地向着项羽远去的方向追了几步，大喊着：“将军！您是大军统帅！您怎么能丢掉您的士兵！”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藏身于帐篷后面的刘季和张良听了个一清二楚。
“楚军遭此变故，看来隶属楚怀王麾下的各方势力将被重新整合分配，沛公以为当此之时，我们该注意些什么？”张良说着，双手互揣在袖中，问着刘季的看法。
刘季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说道：“我看就三条：一，我他娘的要暗地里抱紧楚怀王的大腿；二，我还要明目张胆地抱着项羽的大腿；三……这第三……”
刘季不由得一笑，看着张良，凑到他跟前说：“第三呀，子房你该去和那位执戟郎喝喝酒了；然后我会把这支队伍好好地带回彭城。”说着，刘季便转身回帐休息去了。
张良越来越佩服刘季，这么短的时间，刘季竟然把这么多情况全都考虑好了，看来和韩信的这顿酒，张良终是免不了了。
于是，张良从篝火旁取来两坛酒，而后便冲着前方林中正在生闷气的韩信走去。
“韩兄弟，我们来一醉解千愁，如何？”韩信闻听有人走来，还邀他同饮，于是回过身来看。
只见张良将两坛美酒放在地上，自己也和韩信并肩而坐，张口便安慰着他：“韩兄弟不要太在意，羽将军乃是重情重义之人，此番项梁公亡故，他一时激愤伤了兄弟，也是出于对老将军的孝心，并非不敬贤才。”
韩信一想到方才拿幕情景，便一把将酒坛抡起，开了封，痛饮两口，道：“韩信是个孤儿，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骨肉亲情了，今天原是我说话挑的时机不对。”
韩信总是这样，每每提出一些正确的意见，却总是挑不准合适的时机。
“兄弟今天的话时机虽然挑的不对，但却是一番真知灼见。章邯下一步却是要屠军，不过他不会再把目光盯住楚军了。”张良说着，接过韩信递来的酒坛，饮了一口。
韩信觉得张良的话有点不可思议，这天下怎么会有趁胜不追击的道理，于是他问：“那子房先生觉得章邯下一步会怎么做？”
“北渡黄河，攻略赵地。”张良说着，又痛饮了几口美酒，然后用右手衣袖擦了擦嘴边的酒水。
“子房先生这话，韩信倒是有几分不解了，章邯现在应该兵发盱眙，围困怀王，然后趁我楚军回援、或外援到达之时，彻底将义军绞杀殆尽。”韩信所说的，就是前不久他和钟离昧提到的，章邯将会对楚军使用围点打援的战略。
“不错，章邯一定会围点打援，只是他不会把目标锁定在盱眙，这其中韩兄弟怕是忽略了三点。”张良知道韩信是个大才，只是从他刚才拦住项羽的举措来看，这个小小的执戟郎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哦？信愿闻其详。”韩信自然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他这是真心向张良求教。
“时间，后方，还有王离军。”张良并未做详细解释，他很想考量下韩信是否能在自己的提醒下给出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先生是说，如果章邯兵围盱眙，他的战线就拉得太长了，后方的供给线一旦被袭扰，他就会不战自败。”韩信似乎给出了自己关于“后方”的解释。
之后，他略略想了下，就继续说道：“王离军乃是蒙恬旧部的主力精锐，所以这次‘围点’的主力应该是他们，而不是章邯；再者章邯深入楚境，劳师远征，要是受到赵楚合围，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至于时间……信就不得而知了。”韩信果如张良所料，他对战局的把握非常准确，只是对人心的把握还稍欠火候。
“韩兄弟不是出了个让我楚军给李由风光大葬的主意吗？细细算来，现在李斯的命应该只在旦夕之间了，没有了李斯，赵高不会坐视军权外放；章邯如果进攻盱眙，然后再等着王离千里迢迢来与自己合兵，说不定等王离赶来，也只能给他章邯收尸了。”
张良叹了口气，继续说着：“当章邯得知项梁公已殁，而且李斯也将被赵高所除掉的时候，他一定会趁着军权在握之时，回军杀赵国一个措手不及，赵王歇、张耳、陈余等人都无法抵挡章邯与王离的夹击。”
韩信听了张良的解释恍然大悟，说道：“所以，章邯选择在赵地实施围点打援的战略，要远比兵围盱眙更为稳妥。”
“正是如此啊！”张良说着，再次捧起了酒坛，喝了几大口。
“信今日有幸，能得子房先生指点一二。来！韩某敬先生！”说罢，韩信同张良两人举坛痛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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