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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第二起命案


  “监视他,自然有我的原因。”

  白弥抬起脸,目光清如月下虹光,清正清澈,毫无畏缩,也毫无畏惧。

  “还是因为不能说的原因,对否?”段殊轻轻接过话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轻轻勾起的嘴角含着朦胧笑意,“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不敢信你。娘子你身上实在有太多太多秘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是令在下猜不透。”

  白弥的目光落到满地红叶之上。

  他说的不错,自己确实有太多不足以为人道。

  但现在她还不知究竟能不能还不能信任眼前这个人,也不确定他究竟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倘若他上岛也是为了寻宝,那他也有足够的杀人动机。况且这位如此聪明敏锐,自己也不能暴露太多信息,否则不但会让情况复杂化,没准还会让他举一反三,将自己一军。

  总之,说多是错。

  白弥的沉默仿佛印证了她的败局。

  接下来,张清和却并未严词逼供,他目光微闪,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愉悦似乎是潺潺流水,自他的笑声中流淌而出。仿佛只是能令这个无礼的小娘子温顺臣服,也让他感到了欢喜。

  他笑得美丽而暴烈,这样独特的气质出现在一个充满侵略感的男性身上,很容易令在场的女性对其一见倾心。

  在那一瞬间,白弥看到他卸下经过伪装的个性,展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她自然可以继续反击,但是在相互之间都拿不到对方真正的把柄,又暂时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样的对峙显得无聊又可笑。而且比这些更令白弥忌讳的是,这样一来很容易加深他主观感受,结果十之八九会令他对自己的“执念”更深。

  左思右想,白弥决定还是让这可怜的孩子先高兴会儿。

  她低着头,一缕青丝自她额间垂下,衬得她饱满的额头莹润雪白,她的唇有些不甘地抿着,眼神执拗地盯着他脚边的红叶。

  见她吃瘪的样子,段殊轻快悠闲,“娘子且宽心,我会一直盯着你。”

  他笑意绵绵地将嘴唇凑进她的耳廓,压低的声音吹了进来:“别让我太快抓住你的把柄,这样很没意思。”

  说完他扬了扬眉毛,目光在她抿起的唇上着重地点了点,意满十足地转身而去。

  白弥却忽然抬头,声音郎朗。

  “奉劝郎君一句,女孩的心思最好不要随便去猜。”

  他脚步停也未停,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胡姬花蹲在不远处的你水坑旁玩了半天,见张清和走了,才凑上来。

  “娘子干嘛跟他天天耳红脖子粗的,失了风度。”

  白弥收回脸上的笑意,淡淡道:“我也不想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始就特别针对我。当然,并不是人人都能性情投契,若刻意交好,倒也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胡姬花不耻下问。

  “只是,我就喜欢看他一副疑心病重的模样。”白弥神情悠闲。

  胡姬花叹道:“娘子你真有情趣。”

  其实,即使被张清和这般怀疑,对白弥而言也算不上多生气。

  她愿意展示情绪,这让她觉得生活不是麻木的,这让她感到自己依旧活着。

  她在加入犯罪分析小组之前,先在其他部门做过一段时间心理咨询。做心理分析的,很容易产生掌控感。人类天性,大部分人都能从掌控感中获得满足,但得到这些,首先要对患者要表现出无以伦比的稳定和耐心。正因为这样,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她发现自己的职业习惯在潜移默化之下被带入到了生活中。

  这种始终冷静看待周遭的习惯让她动摇。

  她不是那种天生好性,小时候她也是经常闹些小脾气,妈妈不肯给她买瓜子吃的时候她还带着香蕉愤怒地离家出走过。

  还在美国的时候,她就已经渐渐察觉自己已经很少表达愤怒,很少情绪激动,那种感觉就好像丢失了自己。

  她不介意自己在众人眼中贴有“柔顺没有个性的中国女孩”的标签,但她想要拥有鲜明的自己。像个普通的姑娘那样,在感到自己被冒犯的时候暴跳如雷;不开心的时候发发牢骚;在面对英俊的异性的时候大胆地去花痴;在转角处与美景偶遇的时候能自然地抒发情感。

  虽然很多事不足以令人失控,但在她认为无关紧要的时候,或者发脾气也无伤大雅的时候,会有意地选择令自己张扬一些。这就像个自娱自乐的游戏,虽然她玩得始终不顺畅,但依旧习惯性地在玩。

  她分析过自己这种心理。

  大概是潜意识作祟,只有从众才能获得安全感。她只是安全感缺乏。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样的心理现代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否则朋友是怎么来的,团体又是如何被组建的?

  她很快将其抛之脑后,然后继续享受俯视平日里风光实则各有苦恼的FBI探员们所带来的权利感,虽然这不符合她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但是属于她本人的性格。

  她步伐轻快地回到香积厨。

  香积厨里头热热闹闹的,聚集在这里等开饭的人很多。有人死去的阴影并没有在人们心头惊起太多波澜,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裘一醉,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涟漪。

  白弥看到无类大师居然也在。

  他端然坐在矮凳上,骨骼分明的手中拿着一把小刀,正专心削着手中的树枝,面前的案桌上放了一小堆削好的筷子。

  现在他们除了解决每天的餐饮,一整天都没什么事。

  白弥到的是,恰巧看到李夫人的婆子萧氏笑吟吟地同张清和告辞,然后好像捧着自己的心那样捧着破烂罐子里头半罐雨水,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是哪里来的“贾科莫·卡萨诺瓦”?走到哪儿风流到哪,连这些婆子都能喜欢他,她真是五体投地。在美国社会,这样的男人还算常见,但是来大唐两年了,类似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遇上。

  他的笑容,就像是摆在饥饿的人面前的一道大餐,那样令人垂涎欲滴。他没有脱衣服,甚至没有传递任何眼神,但是那样无意识的的姿态,更加性感撩人。

  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花花公子!

  在她心中腹诽的时候,张清和见她看来,笑吟吟地瞥了她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小圈子。

  他们这些人,不同身份的各自凑成一个个小团体。比如左尚元、邵凤与张清和是一个圈子;栾二与怜娘又是一组,李夫人与她的奴婢们自成一派,剩下的人各自为政。

  “鱼好了。”栾二掀开锅盖,蒸鱼出锅,一股鲜香味扑面而来。

  虽然刚吃过东西,闻到这味而白弥也又觉得饿了。

  白弥来得巧,也因为献菜有功,她与胡姬花也分得了一条蒸鱼。

  君子远庖厨,除去那些净讲究些没用的书生,净找不到几个会下厨的。幸而栾二常年在海上跑,生活饮食都是自给自足,烹饪海鲜的手艺自是不差。

  白弥尝了尝这鱼,因为没有盐,吃的完全是鱼肉的原味,她口重,不太喜欢,尝过后便便宜了胡姬花。

  住在海边却吃不到海鲜浓汤,她又开始怀念薯条,布朗尼,柠檬派······回去之后,好歹让南珠给她炸个鸡排什么的解解馋。可悲剧是就算是从这岛上回去,她想念的番茄炒蛋也吃不到。

  实在令人扼腕。

  士族团体们讲究规矩礼仪,吃得很慢,却很认真,一时间,大家都在沉默地吃东西,就连无类大师也跟着大伙儿吃了半碗蒸菜。

  白弥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跟他组个对子。

  吃过东西,大伙纷纷散去。

  意犹未尽的胡姬花看着桌案上剩下的那半片鱼舔了舔唇,“娘子,那鱼可是无主?”

  白弥拍了她一下:“那是雷大郎的,不知为何他没来吃。”

  白弥左右环顾,四下无人。尽管留了饭,恐怕没人会去通知这雷大郎,任凭这鱼放到这里过一宿,要么被小动物偷吃掉,要么变质,实在可惜。

  她将鱼挪包到一片大树叶中包好,用根长草的草茎绑了绑提起,去东院给雷大郎送去。

  胡姬花提着鱼,两人来到东院的方丈房前,房门紧闭,白弥敲了敲门。

  门后无人应答。

  白弥站在门后等了等。

  睡了吗?

  要不要就这样把鱼挂在门上回去。

  忽想起室内的床靠近北面的窗户,她绕到屋后的窗户那里又拍了两下,看到旁边窗户上的窗纸脆弱地翘起了边角,看样子是破损了些,便凑上去往里看。

  还没看到什么,她便闻到了浓重到呛鼻的血腥味!

  白弥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忍着掩鼻的冲动,看向屋中。

  室内光线昏暗,依稀看到房梁下倒挂着一个人形,衣衫凌乱地垂下,遮住了他的面目,而后,白弥听到了液体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白弥再次仔细地看了遍室内,地面一片凌乱,除了竹床案几再无他物。

  抬起手,她狠狠地砸那窗户,窗扇却纹丝未动。

  白弥挨个窗户推了个遍,然后绕到屋前狠狠地撞门。

  这时候造门用的都是实木,室内上的都是结实的门栓,其坚固性远非后世质量参差不齐的门锁可比,白弥撞了两下便已吃痛。

  旁边的胡姬花看她忽然发疯,已经呆了。

  白弥对她道:“快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越快越好!”

  胡姬花却摇头:“不行,娘子,我们一起去,奴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你去不去?”白弥板下脸。

  胡姬花犹豫片刻,随手将鱼一丢,蹿了出去。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惊疑不定的声音。

  白弥回头,看到张清和不知为何站在院中。

  “快!”她说,帮我把门撞开,“雷大郎在里面,我闻到了血腥气!”

  张清和再不多问,他沉着面色,飞步上前,跟白弥一样狠狠地砸了几下门,也一样毫无效果。

  他将白弥往旁边轻轻推开些许,退后几步,撩起袍子,抬脚一踹。

  他的腿修长而,结实有力,飞快地一腿下去,白弥马上听到屋内门栓掉落的声音,大门已被踹开了半尺宽。

  她与张清和一齐用力推门。

  门终于被他们完全推开。

  屋门大敞,听着液体“滴答滴答”连续不断的声音,两人仰首愣愣看着房中。

  准备往里冲的身形凝固,不约而同地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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