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趁着北岛小姐和少爷都不在家，管家派人进屋打扫房间，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副尚未完成的将棋局。

　　雪迟有记录棋谱的习惯，那本小册子正摊开放在旁边，管家把它合上收起来之前随意看了一眼。先手让了后手两子，管家看着棋局，怪不得如今这棋盘上所剩的棋子中，有一方看起来稍少几颗。

　　自己跟自己下棋还让子？管家有时候也弄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然后他向下看去，两方博弈，因为都是雪迟操纵，一直步步紧逼。

　　接着，后手方王手了。

　　雪迟换了种颜色的笔，似乎能够感到有些幽怨地在旁边写：“早知道就不让子了。”

　　管家轻笑，她原来还有私心偏爱的一方？

　　最后的一着，雪迟写了下来，但是棋盘上还没有落子。管家很是好奇，按照上面所写挪动了对应棋子，然后端望了半天。他的棋艺不算高，并不能一眼瞧出其中的玄妙。这一步并没有逆王手，管家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然后他自顾自地推演下去。

　　他的手悬在棋盘上方，停留了很久，飘忽不定，始终找不到能够对应的招数，于是他哑然地睁大了眼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叫做——

　　必至。

　　雪迟一点也不想回到迹部家，也不想回到酒店。

　　任何有关于迹部景吾的东西，她现在都不想看到。

　　其实脚上已经很疼了，虽然她穿的是软底运动鞋，但是鞋子本身的形状和她的脚还是不很贴合，跟腱和脚趾关节处磨得生疼，要么是起泡、要么是出血了。

　　跟手冢在一起的时候，她虽然尽量保持着正常的走路姿势，但还是被细心的他看出了端倪，但是当时雪迟又一次拒绝了他的帮助。那时候他们正走着下山的路，所有的行囊都已经被手冢一人包揽，雪迟手里的仅有那一根登山棍。

　　“不要勉强自己。”手冢劝她。

　　虽然脚上的痛楚如此明显，但是雪迟的忍耐力也出乎意料的强。她还是保持着微笑的样子向手冢说：“所以呀，国光你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手冢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外冷内热，面硬心软，你总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对你没有恶意的人吧？”

　　“算是吧。”

　　“其实你一点也不喜欢我。”雪迟下了这个结论。

　　手冢沉默。

　　这份沉默也是在雪迟的意料之中的，她又说：“你看，出于你的善良，你从来不主动地否认什么。可是，你不说话，别人怎么会知道你这是无声的拒绝，还是默认呢？”

　　“我……”手冢似是有话要说，可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休息够了，我们继续走吧。”重新撑起身子，雪迟恢复了一部分体力，又一蹦一跳地下了山间的梯坎。见手冢还站在原地，雪迟回身招手，“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然后这份故作洒脱的姿态，现在雪迟终于体会到了代价。

　　可是她总不能叫Johnny走进商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给扛出去吧？雪迟自认还没有到那样吸引别人眼球的地步。

　　总是要回去的，雪迟也知道。而且，将来还有一场硬仗给自己打呢。

　　省的让司机再开进地下车库浪费时间，他们约好在附近的地面停车场见面。

　　从迹部家开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雪迟漫无目的在那里晃悠着。她也不敢再怎么走路，毕竟脚伤已经承受不了了，但是一直待着不动又显得有点傻。

　　她却不想和其他路人一样用玩手机来掩饰自己不知道做什么的尴尬。

　　背后是迹部财团旗下的一栋大厦。

　　雪迟喜欢都市的钢筋水泥，冰冷，繁华。而拔地而起的大厦，就像是这片土地长出的一根刺，穿破苍穹。她看过很多有关大厦的电影和书籍，当然这其中最出名的是地处美国纽约的帝国大厦。

　　提起帝国大厦，大多数人想到的也许是《金刚》。虽然里面也有感人至深的爱情元素，但是这种冒险动作题材的电影雪迟还是不怎么喜欢的起来。她更多想到的，是《西雅图夜未眠》，以及电影里所提到的另外一部《金玉盟》。

　　然而迹部也如同《西雅图》的男主角Sam一样，称这些为e，雪迟不以为然。

　　她像《金玉盟》的女主角一般，小臂撑着窗棱，看着迹部白金汉宫下那一片绽放得娇艳的玫瑰，念出那句经典台词：“it’ng!”

　　“说得这么好听。”迹部从她身后走来，不屑地哼，“其实不过是个小白脸和二奶的准婚外恋。”

　　“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Nickie可是天赋异禀的画家，Terry也不是普通的胭脂俗粉。”

　　“好吧，不过改变不了准婚外恋的本质。”

　　雪迟不满意地哼唧一声。

　　“是不是你们很多女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在帝国大厦的最顶层被求婚？”迹部问。

　　“嗯……”雪迟歪着脑袋想了想，“也许起初不是，但是慢慢被一些文艺作品渲染以后，也许会有人有一些这种情结吧？”

　　“迹部旗下也有一座大厦，在东京的市中心。”

　　“哦？”雪迟饶有兴趣，“改天带我去看看？”

　　“好。”

　　很快迹部就履行了诺言，带着雪迟上了这栋大厦的观景台。顶端的风总是呼啸，雪迟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眼下的整个东京市，她有点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晚上的时候，还可以用望远镜来这里看星星。”迹部说。

　　后来，时不时地，他们总是会到这里来。观望脚下的这一片土地，欣赏头顶的那片穹隆。

　　想到这里，雪迟走了进去。

　　“叮——”一声，自动感应门打开。

　　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门卫看管。看到是雪迟，那门卫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雪迟回应，然后进电梯。

　　按下最顶层的按钮，一路攀升。

　　然而下一秒，她就无比后悔自己的这个心血来潮。

　　因为她看到了那两个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迹部景吾和白井沙希。

　　真是浪漫，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相约在大厦的顶层，欣赏浩瀚的夜空。

　　白井沙希的肩膀上披着迹部的外套，而只穿一件衬衫，还把袖口挽到手肘处的迹部，虽然显得十分俊朗，但是雪迟还是觉得他应该有点冷。

　　怕冷就多穿点啊。

　　雪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心里讨伐白井。

　　最先发现她的倒不是迹部，而是转身想要跟迹部说话的白井，她的余光中瞟到一个人，仔细看了两眼，然后出声：“川上……桑？”

　　“什么？”迹部还没反应过来，顺着白井的目光转身，看到面如冰霜的雪迟。

　　虽然她保持着矜持又恰到好处的笑容，但是了解她至深的迹部，自然是感受到这表情背后透露出的轻蔑。他揉揉太阳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明明交代了门卫这个时候不允许其他人来打扰，也是，在他们眼里雪迟从来也不是什么“其他人”，是自己疏忽了。

　　谁能知道这么巧呢？

　　“打扰了。”雪迟直直地看着白井，柔和中却似有火光，既然遇见了，她才没有打算就这么马上离开，那样就太怂了，“我上来吹吹风，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白井并不知道迹部下了门禁，当然她也没有认为自己还有这么大的资本，毕竟这座大厦是栋高档写字楼而非旅游景点，来往的都是职场精英，这么晚了没有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她只把雪迟当做是碰巧也上来看风景的人。

　　“白井桑，还有……”雪迟扫了一眼面色不太对的迹部，心下冷笑，“迹部君。”

　　迹部扫视着她，然后把目光放到了她的脚上，暗暗地蹙眉。

　　白井站在迹部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迹部一眼就瞧出了端倪，用不赞同的眼神询问着雪迟，是在问她去哪里野了，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雪迟一挑眉毛，斜睨他一眼，懒得回答。

　　白井还是有些忌惮她的，所以对她态度倒是很客气：“不算打扰，你请便。”

　　“谢谢。”雪迟也不理他们，拖着略有些怪异的走姿，绕到观景台的另一边。其实被这两个人一搅和，她也没什么看风景的兴致了。但是出于好胜心理，她选择留下，又离他们尽可能的远。

　　看着她有些一瘸一拐的姿势，迹部的目光深深地落在她的鞋上。直到雪迟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他还是一动不动。

　　“景吾？”感受到他的异样，白井轻拽他的手尖。

　　迹部被拉回神，却下意识地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怎么了？”

　　“上面太冷了，我们下去吧。”白井私心里也不想让雪迟和迹部有任何接触的机会，她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没有迹部所说的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能够轻易地用支票本划那么大笔钱，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的亲密程度。

　　可是迹部不说，她就没有任何权利问。

　　其实起初，她也就是抱着跟迹部试试看的态度与他在一起。但是慢慢的接触以后，他发现这个人的闪光点实在是太多了，远离他的时候，觉得灼人得太过，可是走近了，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温暖。

　　而且他们竟然如此相似，这是白井最惊喜的。

　　她向往那种她说了上句，对方就能自然地猜出下句的感觉。

　　况且女生多少还是有些虚荣心。看着这个被无数人追逐的少年，如今属于自己，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如若有了迹部家的扶持，自己父亲东山再起当然是指日可待。她的聪慧有一半遗传父亲，他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这次只不过是一步疏忽了而已。这不是她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而是几乎所有往来的人都这么认为。

　　所以父亲虽然败落，却鲜少有因此就与他们彻底断绝往来的朋友，这是他们最庆幸的。也许这里面有些是出于交情，但更多的还是认为，白井家的归来并不是毫无可能。

　　可是那个川上却是个异数，想到她，白井的目光变沉。

　　走到大厅，迹部还是停下脚步。

　　“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我再叫一辆车。”迹部说。

　　白井家和迹部家是两个方向，有时候为了方便，迹部也不会把她送到家门口。况且白井也不是很想让他看到自己家如今租的那个狭小住宅，面子上终归过不去。

　　“好。”她点点头，主动走上前，轻轻地抱了一下迹部，对方只是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白井神色微黯，他们一直是这样，点到为止。

　　看着白井离开以后，迹部回身，绕到了大厅后面另外一部电梯的地方，果不其然。

　　他看到了靠墙而立的雪迟。

　　刚才在观景台上，毫无兴致的雪迟早就乘坐另一个位置的电梯下来，刚要出去却见到同样下了楼的二人，心下无奈，只能够躲在这里。

　　迹部虽然没有看到她，但是凭借刚才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接下来的行为。于是一切不出他所料，这丫头就喜欢把自己藏起来。

　　雪迟看到迹部，并不感到很意外。

　　“怎么不去陪你的女朋友？”她问。

　　迹部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一把把她拦腰抱了起来，雪迟惊呼一声但没有挣扎，迹部把她放到大厅侧边的长凳上。门卫看到这二人，很是知趣地悄悄避开了，但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不敢轻易地关上监控录像，时不时的还是得扫一眼。

　　即使一般这里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但是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呢？

　　迹部脱下她的鞋，看到那上面的惨状，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惹得雪迟哼了一声，踹他一下：“你捏疼我的脚踝了。”

　　“你还知道疼？”脱下她被染上零星红色的白袜子，“手冢国光就值得你牺牲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出去了？”她还以为迹部一直沉浸在和自己女友的二人世界里，对她的生活完全不闻不问呢。

　　“不然还能有谁？”

　　盯着监控录像的门卫此刻非常有眼力地掏出了卫生箱，找到纱布、棉棒和消毒酒精跑了出去。迹部正不知该怎么办，这人的出现宛如雪中送炭，他满意地点头。

　　门卫本想再接再厉，进一步地服务，却被迹部拦下了：“我来吧。”

　　得到了指令，门卫把东西交给迹部后又迅速地消失了，满脑子想的是自己一定能拿奖金。

　　“嘶……你轻点！”酒精涂在伤口处的疼痛让雪迟根本无法忍受，况且略有恼怒的迹部下手也下意识地重了些。

　　“疼了你才涨教训，缺男人吗你。”

　　“我哪里缺男人了？”这话说的雪迟有点不高兴，好像她如饥似渴一样，她一脚踹上迹部的脸，对方连忙躲开。

　　“那你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迹部一把抓住乱动的脚，暴力地扯到自己怀里按住。

　　“怎么回事？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迹部冷笑，对着她的伤口，毫不怜惜地狠狠按了下去。

　　脚上的吃痛让雪迟再也无法忍耐，她可不能接受对方这么冲自己发泄怒火。

　　“啪！”

　　她扬起手掌，在迹部脸上扇了下去，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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