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偶得锁魂玉
顾相思和红玉月下谈心,了无旁忧。顾家书房内,顾云山却是正襟危坐,端起茶盏又放下,满面愁容。
“顾世伯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顾云山看看白玉楼,欲言又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这么晚了他找白玉楼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前几日圣严寺遇险的事。
这件事令顾云山一直耿耿于怀,寝食难安。
白玉楼心中有数。顾云山夫妇总共养育了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男儿身,业已成家,二人都已独当一面,一同照料着顾家的生意。
老大常年打理着云国的声音,老二则是奔波于海上,顾相思是老幺,自小就陪在爹娘膝下,又是娇弱的女孩儿家,顾云山夫妇自然对她疼爱有加。单一添的事发生以后顾云山整日坐立不安,白玉楼都看在眼里,这次密谈必是与此事有关了。
来前父亲曾叮嘱过他,无论如何要护顾家小姐周全,他虽不知为何,却也领命欣然前往顾家,本以为只是由于婚约之故,如今看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能让雪月天宫出手,实属罕见。
雪月天宫是专门培养杀手的组织,出手便是五千两起,根本不会缺钱财,所以他们图的不可能是顾家的钱财,单一添又说“怀璧其罪”,莫非顾家小姐身上有什么宝贝不成?
白玉楼带着疑问看向顾云山。
顾云山叹口气:“玉楼可曾听你父亲提起过锁魂玉?”
白玉楼点头:“这锁魂玉之事我听家父提过,略知一二,据说是由雪域特有的冰晶石吸取日月之精华凝练而成,可解百毒,习武之人佩戴又可增加内力。”
“玉楼,不瞒你说,这锁魂玉在相思手里。”
白玉楼一怔,明显不知道此事。白敢先竟没有告诉他!
顾云山略微讶异,有些犹豫,既然白敢先未说,此事由他来说并不太合适,但事到如今,考虑到相思的安危……顾云山只好咬咬牙道:“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玉楼可还有记忆?”
白玉楼脸色微变:“依稀记得。”
顾云山眼神飘忽,似乎又回想起当年的情景,那场景仍是历历在目,令他心有余悸。
当年顾云山与沈水烟相恋,双双退出江湖后,就在永安城的一隅角落开了一间小酒馆,经营着自己的小买卖,虽没赚到多少钱,倒也逍遥自在。
但是原本平静的生活在那天被破坏了。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乌云翻滚,狂风大作,眼看就要落雨,来吃饭的客人不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夫妇二人打算早点儿关门打烊,顾云山收拾桌子,沈水烟正要关门,突然一只血手拉住了门:“求求你,救我妻儿!”
沈水烟吃了一惊:眼前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只是哪里还有个人样子,分明就是个血葫芦!这男人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头发凌乱,和着血贴在脸上,有的已经凝固,像伤疤一般交纵。他身上大小伤口无数,汩汩地冒着血,男人的青衫已尽被染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男人身后一脸惊恐的粉衣女子探出头来,她也受了伤,看起来奄奄一息,女子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不过三四岁年纪,小男孩不敢大声哭泣,咬着袖口低低地呜咽着,脏兮兮的小脸儿看得人心疼。
沈水烟心一软,有心让他们进来,又怕惹来灾祸,于是征求地看向丈夫,顾云山来不及多想,放下手里的碗筷,出门谨慎地四处查看一番,见没有人跟来,点了点头。
顾云山一点头,那青衫男子便如蒙大赦,一把抱起孩子,一手拉着粉衣女子,闪身飞快地躲进了屋内。
顾云山夫妇刚锁好门,插上门销,就听得外面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白敢先,躲得了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快些滚出来乖乖受死,我会让你落个全尸,否则……!”
见没人应答,那女子又叫道:“白敢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数到三,你若还不露面,我便血洗这永安城!”
话说到最后,已是入骨的冰冷刺耳。
竟是要屠城!顾云山夫妇惊恐地对望了一眼。
粉衣女子白皙的面庞上流下了两行绝望的眼泪,突然翻身跪下频频磕头:“两位恩人的恩情我林雪儿此生恐怕再没有机会报答,只有来生再报了。今日一劫定然是躲不过去了,只求两位恩人救救我的孩儿,他才四岁呀……”
女子几乎咬碎了银牙,紧紧搂着孩子,眼泪混着血水,泣不成声。
小男孩似是被母亲的悲伤感染,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青衫男子捂着胸口,一脸悲戚:“雪儿……”
沈水烟本就是个善良的女人,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此时看那稚儿流泪的面庞,仿佛预知了母亲的去意,扯着她的袖子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沈水烟不禁也跟着流下清泪,对顾云山道:“云山,我们救救这孩子吧!”
无论大人对错与否,恩怨几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顾云山本也是个外刚内柔的男人,当机立断答应了下来。
见顾云山夫妇同意了,粉衣女子决绝地将孩子塞到沈水烟怀中,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和青衫男子肩并肩:“敢先,我们一起。”
青衫男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冲了出去!粉衣女子紧随其后,临走前最后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那孩子,便头也不回地追随青衫男子去了!
顾云山重新关好门,从门缝中看到了那个极其妖艳的红衣女子,许多年以后,顾云山对顾相思说起过邵音音:“世间再没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如两生花般,一面是纯洁,一面是邪恶。”
“哼,白敢先,我还以为你不仅是个负心汉,还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看来我倒是错怪你了!”红衣女子痴痴地笑道:“林雪儿,你对他真是忠贞不渝,和我一样,也是个傻姑娘,到死也不悔吗?”
红衣女子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疯狂地大笑起来:“怎么,你主子抛弃你了?我本来还想会会这位颠覆王朝的高人呢,看来你还不值得他出面?”
白敢先脸色一变:“音音,是我负你在先,又因锁魂玉的事,害你良心难安,多说无益,动手吧!”
邵音音脸色倏地变白,脸上浮现悲痛之色:“是我有眼无珠,没成想害了姐姐,待我杀了你,自会向姐姐谢罪!”
说罢,邵音音不再多言,目光变得凶残,拔出腰间蛇鞭,毫不留情地抽了过去!
白敢先和林雪儿以剑相迎,三人立时斗做一团,看得出白敢先和林雪儿都是高手,不过邵音音明显更胜一筹。邵音音极擅长使鞭,出招狠辣,招招都透着恨,誓要那对年轻夫妇的命!
白敢先处处护着林雪儿,不慎被鞭打了好几处,刚凝固的伤口又崩裂开来。
好一对恩爱的夫妻!
邵音音冷笑,怒火更盛,出手更快更疾,还来不及看见她收鞭,已是又甩了出去!
见二人渐渐抵挡不住,邵音音趁机欺近身来,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刚要出手,白敢先突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原来邵音音那鞭子是淬了毒的,白敢先先前身上被鞭打的伤口此刻毒发,慢慢变黑,喷出黑血,煞是骇人!
邵音音一愣,低头看他,本该高兴,她却丝毫感受不到手刃仇人的喜悦。
“敢先!”林雪儿见白敢先中毒昏死过去,发狂地吼道:“妖女!我杀了你!”说罢举剑朝邵音音刺去!
“不自量力!”邵音音面如寒霜,袖中弹出暗器,正打中林雪儿腕口,林雪儿手一抖,“当啷”,剑应声落地。邵音音以鞭作绳,将林雪儿层层圈住,用力一扯,林雪儿就被拉到了身前,邵音音毫不犹豫插下匕首,鲜血喷涌而出!
林雪儿的身体像抽丝般慢慢软了下去,她睁大眼睛,似不可置信,目中全是怒火。
邵音音凄凉地弯了红唇:“愤怒吗?妖女就是这样狠毒的。”她轻轻一松手,林雪儿便跌在地上,像一具断线木偶般,再也没了生气。
顾云山夫妇目睹了全程,掩口哑然。
密不透风的夜空突然被一道闪电撕裂,“轰隆!!”雷声紧随其至,接着豆大的雨点纷然落下,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地面,洗刷了血迹,好像这里从不曾有过争斗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邵音音被雨水淋得湿透,乌发贴在额上,红唇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妖冶,仿佛暗夜修罗般,遇人杀人,遇佛杀佛。
敲了几下无人应答,邵音音失去耐性,一脚踹开门,酒馆里安安静静的。
此时沈水烟正抱着小男孩胆战心惊地缩在里屋,沈水烟的两个儿子早被吵醒,睡眼惺忪,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顾云山给了沈水烟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走出去。邵音音正要硬闯,顾云山拦住她,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本店已经打烊了,想吃饭请明日再来吧。”
“打烊?吃饭?”邵音音冷笑,也不废话,直接动起手来,广袖一挥,强大的内力带起一阵罡风,顾云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被风带倒跌坐在地动弹不得,腰背生疼,几处骨头怕是碎了。
邵音音抬起涂了红色蔻丹的玉手,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了沈水烟,怀中抱着个瑟缩的孩子,那男孩脏兮兮的,脸上还有血迹,邵音音认出他是白敢先的儿子,正要动手。
沈水烟求道:“姑娘,我不知这孩子的父母和你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孩子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现在你已经报了仇,请你放这孩子一条生路吧!”
邵音音定定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半晌,突然笑了:“这世上没有人是无辜的,他若是无辜,那我的孩子又算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会很快地送他走,不会让他痛苦的。”
邵音音话毕,举起手掌,掌中逐渐凝聚成霜,越来越白,最后竟如莹雪一般。
寒毒掌!
“不要!”沈水烟惊恐地大叫一声,出于母亲的本性,毫不犹豫地将孩子护在了身体下。
“呕……”掌落在背,沈水烟喷出一口鲜血,邵音音没想到她会为了别人的孩子舍命,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
邵音音本来是准备杀这孩子,所以这掌力度并不大,沈水烟本身会些功夫,本来不至于此,但她彼时已有孕却不自知,所以生生受了这掌,竟是晕死了过去。
“娘亲!”
“娘亲你怎么了,你醒过来呀!”两个男孩见母亲晕倒,大声哭闹起来。
顾云山听见动静,想起身却动不了,心中焦急万分。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乱,似是来了很多人,嘈杂声盖过了孩子的哭声。
“魔教妖女在这!”
“杀了妖女!为白楼主报仇!”
“为武林除害!”
倾盆大雨不知什么时候转成了绵绵细雨,顾云山挣扎着爬到门口:这邵音音究竟是什么人,几乎整个武林门派都来了!
一时众人齐齐围剿邵音音,她见势不妙,本想逃走,却被一只血手死死拽住了脚踝,邵音音怔住:竟是先前昏死过去的白敢先!
他还没死,一息尚存!
邵音音不知道是喜是悲,二人四目相对,有万千情绪却化作沉默。
这一分神的功夫,立即被武林盟主张江松发现空门,直接使出绝技“虎啸龙吟”,邵音音回神抵挡,已是晚了,她似乎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眼中全是不甘。
张江松大喜过望,乘胜追击,一剑刺入她的心口!
邵音音喷出一口鲜血,似是不敢相信,轻声说了一句:“姐姐,我来陪你了。”便扑通一声倒在白敢先的身边,她死不瞑目,倒下的瞬间还紧紧地盯着白敢先拉住她的那只手。
人一死,大家这才都冲了上来,张江松一记眼锋扫过,众人脚步微顿。
峨眉派的一心掌门眼含探究,笑说:“敢问这妖女的尸体张盟主准备如何处置?”
张江松座下大弟子付钟快言快语道:“妖女是师父斩杀,定然是任随师父处置。”
其他门派面面相觑,没人言语。
张江松似是面有愠怒,低声喝道:“付钟!”又对众人拱手作揖:“今日多亏了各位武林同盟助阵,方能如此顺利的诛杀魔教妖女,功劳是大家的。”
“既然都有功,这宝贝却只有一份,盟主倒是说说该怎么分?”崇明派说话一向口无遮拦,一针见血。
张江松目光凌厉地看过去:“崇明派有何高见?”
又把问题丢了回去,崇明派吃了个哑巴亏,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得罪人,一时语塞。
“阿弥陀佛。”见无人发声,少林寺方丈慧智大师走出来:“邵音音杀人如麻,今日得此业报,是为天理昭然,但逝者已矣,依老衲看,尸身便好好安葬了罢!”
“呵呵,”崇明派冷笑:“方丈慈悲为怀,考虑的是尸体的‘处理’,而我们所说的却是其他东西的‘处理’!”
慧智不解。
崇明派道:“现在要处理的是那妖女身上的魔教圣物,锁魂玉!”又将锁魂玉的功用说与方丈,慧智听罢,点头道:“老衲有一主意。既然各位武林人士都想取得锁魂玉,可见这锁魂玉是不祥之物,难免引起江湖的血雨腥风,不如就将这锁魂玉收入少林封存,永不入世,如何?”
“这……”张江松有些迟疑。
其他门派则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反正目前看来,这张江松对锁魂玉是势在必得,其他人既然抢不到,也不能让他独占便宜,还是放在少林寺比较保险。
这老秃驴!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张江松脸色不太好看,但碍于颜面,只得皮笑肉不笑道:“也好。”
张江松一个眼色,门下一个女弟子立即蹲下身探查邵音音的尸体,摸索了半晌,女弟子面带疑惑,又摸了一遍,才讷讷道:“师父,什么也没有……”
“什么?”
一语既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武林同盟兴师动众,竟落了一场空!
锁魂玉不在她身上!
难道消息有假?张江松有点儿失望,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这样以后还有机会拿到它。
武林同盟义愤填膺,不少门派摩拳擦掌,嚷嚷着要去踏平雪月天宫,方丈无奈摇头:“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如今邵音音已逝,诸位适可而止吧。”
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邵音音已死,确实再也没什么由头闹下去了。众人正尴尬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空中突然一道红光闪过,还未看得清来人,便见邵音音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不过此时早已没人关心她的尸身了,锁魂玉不在,那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罢了。
末了,张江松道:“今日诸位也都累了,不如同去我龙啸山庄休息几日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愤怒,失落,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最终还是无奈散去了。
“付钟,把白楼主带回庄里好生医治。”
“是,师父!”付钟背上半死不活的白敢先正准备走。
“我的孩子……”白敢先气若游丝地拉住张江松。张江松满脸笑意地点点头,一名女弟子便去房里把那男孩子抱了出来,又给顾云山夫妇留下不少伤药。
经过顾云山身边时,白敢先有气无力地握住他的手:“恩人,大恩无以为报,白某铭记在心……后会有期!”
撒手时顾云山掌中已多了一物。
待众人走远了,顾云山摊开手掌:一枚圆润的玉石静静躺在掌心,半黑半白,亦正亦邪。
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澄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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