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假武士狠耍泥犁刀,敏君子迫跌比试台 上
第二日的比试由慕奕之对阵塔克尔勇士甲乌什。塔克尔乃游牧民族,盛年男子多为昂藏男儿,可是派出来应战的阿思罕却十分干瘦。这个甲乌什号称塔克尔第一勇士,生得比阿思罕更加瘦小。若说未碰银针之前的阿思罕是一杆枯竹,甲乌什简直就是一根筷子,细胳膊细腿儿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虽然他手握大刀,但却丝毫没有为他增添一些剽悍之气。反而像偷拿父亲兵器去办家家酒的幼童,颇有几分滑稽和古怪。唯一比较能唬人的是他满脸的络腮胡子。但是胡子也遮不住他脸上的稚嫩。大齐的官员又转头看了看奕之。奕之的年纪也不大,他虽没有凌宇那么高大,但身材也颇为颀长。昨日少堂的技艺惊艳全场,作为他师兄的奕之又怎么会迅逊色呢?
此时,大齐官员们的心情显然比观看第一场比试时轻松不少。加上他们都坐到了高楼之上,俯瞰台下比试的二人之时,更是无端滋生出盈胸的自负和傲气。他们瞥了瞥皇帝,这才明白为何瞿思柏坚持要跟换场地。不少人在心中暗暗责骂了自己:人家拍马屁一下子就拍到了点子上,难怪几年内连连高升。自己反应如此迟钝,活该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谄媚奉承!
正在他们胡思乱想之际,轩轾台上的甲乌什霍地拔出宝刀。在阳光的照耀下,刀身像刚从镜匣取出的宝镜,又似皇家元宵节供奉的七彩琉璃灯,每一寸刀刃都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一看就是名家打造的利器。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官端详了半天,失声叫道:“泥犁刀!”
“泥犁刀”是塔克尔最有名的锻铸师的遗作。相传他用了五年光阴,花费了无数心血,方才铸就这最后一柄宝刀。此刀十分锋利,且又十分轻巧。世传有三大妙处。
一是能代替金刚钻,在破损的瓷器上打孔,用以修补贵重的瓷器。因为在瓷器十分轻薄,若没有趁手的工具,哪怕手上功夫再精巧也是不能完成的。据说当年吐觉罗孜汗在争夺汗位时,曾流落中土。在那期间,他无意间得到一件“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柴窑。但是逃亡中四处躲闪,一不小心磕坏了瓶口。吐觉罗孜汗悔恨不已。后来宫中的匠师借来泥犁刀,方才成功地将它修补好。
二能破水渡河。吐觉罗孜汗有一位擅长作舞的美貌妃子。她心思灵巧,往往能想出出人意表的玩法儿。有一日她突发奇想,手执泥犁刀,刀刃向外,将刀插入一条两尺深、十五尺宽的溪水。而后一路用刀劈开溪水,她则持刀迅速冲到对岸。待她跳上对岸时,凌波鸾鞾竟无半点水迹,令人惊叹。
最可怕的是,它劈向人最坚固的头骨时如同切豆腐一般。杀人后别说刀口不卷,刀上甚至连血都不会沾染。荆州之战时,塔克尔大将军铎坎木就是用它对敌,所过之地尸横遍野,仿佛泥犁狱重现人间。甚至连大齐的战神迟靖瑞都曾经为它所伤。若不是次子迟少澜牺牲性命去将他救回,后来长子迟少卿又连施巧计,力挽狂澜,大齐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覆灭。想来那名武官也曾经历过那场战役,深知此刀威力,因此才在御前失态。
他的惊呼也让大齐在场的学武之人吃了一惊。曾经上过战场的人都死死盯着甲乌什,细细地打量他。见他虽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但个头娇小,体态轻盈,应该不是已经年过半百的塔克尔名将铎坎木。他们悄悄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了一眼,依然在同僚眼中看到满满的忧虑。
几个会武的年轻子弟虽然也为大齐的名誉担忧,但此时他们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是艳羡的神色,以能瞻仰到如此神器为荣,比赛倒是其次了。且奕之自小就在秦关城学武,与他们交情不深。在前些天的宴会上,他一出现就救下了现今最炙手可热的适婚公主栖梧公主,深得娴贵妃、太子赞赏,更是让原先想要竞争驸马的子弟十分嫉恨。因此除了自慕家的亲眷,少堂、以安和眉生,其他年轻子弟倒是更希望对方能挫一挫奕之的锐气。
仿佛体谅他们的心意般,甲乌什轻巧地耍了个花架子。刀光就像灵蛇般游走在他周身,轻灵逼人,引得塔克尔的士兵欢声雷动,大声叫好。宋眉生眯了眯眼睛,心中一片疑虑。对方耍的这个花招,虽然繁复好看,但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它的华而不实。甲乌什究竟是要从气势上压倒奕之,还是故意显示自己的不足,从而诱敌大意?
“请。”
奕之向对方行了个礼,然后才拔出剑来。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作为武林第一世家,秦关城拥有无数传闻。其中一样便是藏有富可敌国的奇珍异宝。听闻秦关城所有弟子都会得到师父所赠的趁手的武器,包括塔克尔士兵的所有人都分外期待,不知奕之的剑比之泥犁刀又如何?
剑一出鞘,整个竞技场都静了下来,只有几个年纪尚轻的子弟忍不住发出了失望的叹息。奕之的剑鞘朴实无华,剑身也是如此。在阳光下,虽也有些许的反光,但是这光却毫无震慑之感。看得出锻造上颇为用心,刀柄也用了上好的鹿角打造而成,拿着应该十分趁手。但遑论泥犁刀,就是御前侍卫的剑都比它犀利三分。大齐的武将们希望落了空,那些希望奕之出丑的贵族子弟虽暗暗称愿,似乎也有些许失落。
“请。”
奕之话音刚落,甲乌什就展开了第一轮攻势。他轻佻地用刀去挑奕之的剑,像是要借兵器之利试探对方武功的深浅。但奕之却没有如大家所预料地那样,以短兵相接的方式应战,而是依仗灵活的身形避开。几招之后,大家逐渐看出,甲乌什的刀法虽然不错,但由于身处塔克尔这样的游牧民族,常年骑马,下盘却不是很稳。虽仗着利器之便,一时占了上风,但只要奕之攻他的下盘,取胜也不是太难。看清这一点后,大齐的武官们松了口气,有几个较为轻狂的甚至已经斜乜着眼,胜券在握地看着塔克尔的使者,捻须轻笑。
“啊!”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来奕之如大家所想,注意力集中在甲乌什的下盘上,像是要一脚将他踢倒。但是却没有留意到,甲乌什选取了一个巧妙的角度,借阳光照在泥犁刀上的反光,射进奕之的眼里。奕之的眼睛下意识地一闭,甲乌什狡黠一笑,一刀劈向奕之执剑的手。这一刀出手跟之前完全不同,如果说之前是猫逗老鼠,这一刀就像是雄鹰扑羊。无论从力度还是准头上来讲,这刀都堪称狠辣精妙。纵使他手上的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柴刀,奕之的右手也危在旦夕。仿佛已经看到那个血腥的场景,有个软弱的宫女已开始哭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奕之的手即将被斩断时,奕之却脚下一滑,身子一扭,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和姿势避这一刀。同时,他左脚一点,踢中了甲乌什右手上的曲池穴。甲乌什只觉右臂一麻,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泥犁刀竟脱手而出,掉落在高台边沿。甲乌什也被踢得一个踉跄,险些跌落高台。大齐群臣瞬间高呼起来,九王身边侍酒的翘儿甚至手一抖,一杯酒全泼在九王的衣襟上。
甲乌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一脸愤愤地盯着奕之。奕之以潇洒地后空翻,稳稳地立在台中。他的头发虽有些凌乱,但身姿挺拔,犹如芝兰玉树一般,更衬得甲乌什颇有些狼狈。大齐官员纷纷叫好。
“你这是什么招数?”
奕之不答,只略略拱手示意:“承让。”说着正要离开高台。
“慢着!”甲乌什忙出声阻拦。
这几日,子妍她们都在御前伺候。但是皇帝观赛时不喜有人打扰,于是小黄门就在评判身后加了几块绣墩,让她们坐在那里休息。这个位置视角甚佳,不仅能随时照顾到皇上的需要,同时也能将场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此时听到甲乌什的声音,以宁拍着胸脯,吐了口气,对子妍轻笑道:“慕哥哥好武艺!瞧这位塔克尔这位武士被气得声音都变了,倒像个不依不挠的市井泼妇。”
子妍见到二哥险些血溅当场,惊得差点站了起来。此时听到以宁的话,她方才松开紧咬的嘴唇,勉强一笑,又复端然坐好。她忽感到手上一轻,原来以安松开了她的手。她这才回过神来。刚才若不是以安死死摁住她的手,恐怕她已经不顾礼仪,冲了出去。她心中感激,本想对以安道谢,但一来人多,二来此时卸下心中负担,倒似把往日老成的伪装都卸下了,只是一个悬心哥哥安危的柔弱少女。想到刚刚以安的手包裹她的手时那种温厚的感觉,她心中有些陌生的悸动,一时不知所措,倒不好说什么了。她索性装作没有此事,专注比赛。
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尖利,甲乌什重重地咳了两声才朗声说道:“我们比试的是一炷香之内谁先被打下这个高台。现今我的刀虽脱手,但我尚未摔落高台,便算不得输。”他走到泥犁刀旁,捡起泥犁刀:“方才的比试算是让我们了解彼此路数。我尚未使出绝杀的招数,你连剑都还未用,比赛还要继续。”
“这……”台下的许忠文有些为难。虽然甲乌什的说法略显牵强。但细思起来,确实也言之有理。他只好仰头对皇帝拜了一拜,向他请示如何抉择:“陛下。”
皇帝眼前的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怒。只见他淡淡说道:“就依塔克尔所言。”
许忠文这才转过身去,高声喊道:“比赛继续。”
听到甲乌什的话,大齐的官员们都有些不满,一些较为激进的人甚至还低声咒骂对方的胡搅蛮缠。但皇帝都同意继续比试,他们也只好住了口。子妍的心又吊了起来,双眼一刻也不能从奕之的身上挪开。反倒是奕之不为所动,而是颇有风度地比了个请的姿势,示意甲乌什先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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