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谄思柏媚议移殿计,黠子妍趣逗有情人
第一场比试后,皇帝、太子、王爷们、萨格和塔克尔众人先离开。宰相、礼部、兵部等官员留下来商议明日比试的事宜。子妍、以宁、岑玥辞分别是太后、皇后、太子妃身边最为信重的女官,因此皇后向太后建议,这次由她们带人在御前侍奉,因此她们也了留下。
子妍正带领小宫女收拾残杯冷炙,忽然听到一个油光水滑的声音说道:“……第二轮比试双方都要用到兵器,为了避免武器脱手,伤到皇上和各位大人,不如将比试的地点换在猎英场。那里地势空旷,纵使兵器脱手也不至于误伤贵人。而且视野辽阔,用来观赛最适合不过。”
猎英场是先皇和大臣专门用来观看猛兽和奴隶角力的地方。场中央有一大块用来比试的平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则分别设有高六十尺的高楼青龙楼、白虎楼、朱雀楼、玄武楼。先皇喜欢坐在最高的青龙楼上,命令臣子们分别坐在剩下的三座高楼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猛兽和奴隶的困兽之斗。但是当今圣上并不太喜欢这种血腥的表演,在他登基后这里就荒废了。此人突然提出以此为比试场地,究竟意欲何为呢?
子妍瞥了一眼那个侃侃而谈之人,认出他就是兵部尚书瞿思柏。这几年来,所有人都看出大齐和塔克尔一仗在所难免。作为国内少有的能征善战的武将,瞿思柏乃这几年来升官升得最快的官员。当年他在迟靖瑞手下做事,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按理应有所升迁。但迟靖瑞看出他心术不正,并未如他所愿,让他执掌重要职位的权柄,或是向皇帝举荐他。因此他对迟家又惧又恨。后来他赌气离开了军营,在官场上倒也如鱼得水。不过子妍的父亲慕程云也看出此人心思诡诈,胸怀狼顾之意,有朝一日若手握重兵,定会恃权害政,祸乱朝纲。他三番四次地上书给皇帝,建议皇帝削弱他的权势。但碍于局势,皇帝也顾不得养痈于前,贻害于后了。虽是如此,他对慕家也心怀怨怼。今日他建议第二轮比试更换场地,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让皇帝享受俯瞰臣子命运的快感,讨好皇帝;二是把即将参加比试的二哥慕奕之与奴隶、猛兽相提并论,借以羞辱父亲和慕府。子妍相信,若迟家不是手握兵权,声势煊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也一定会给迟少堂下绊子。
瞿思柏的话音刚落,她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却忍不住拽紧了手中的绣帕。只不过绣帕笼在袖中,几乎没有人察觉。以安淡淡扫了子妍一眼,恭敬地回道:“瞿大人的想法的确颇为别致。但是属下以为,让双方勇士到猎英场比试,无异于把二人视为畜生、奴隶一流。塔克尔使团若是知晓我大齐如此无礼,恐怕会再生枝节,有悖于此番较量的初衷,想必这也非瞿大人所愿吧?”
对于以安的质问,瞿思柏颇有些不耐。但看在楚明毅的面子上,还是强笑道:“这有何难?礼部可在地面上放置一座高三十尺的高台,让二人在台上比武,谁先摔下去,谁就输掉比赛。如此,既能以示两位勇士与猛兽的区别,又可以考验二人的功夫和胆魄。”
“原来在瞿大人眼中,人与牲畜的区别就在于是否登上高台,恕以安难以苟同。”
以安是本次比试的判官之一,因此他一直站在皇帝身前十尺处,也就是昭旸殿的阶梯之上观赛。方才许忠文拉着他说事,二人尚未走下阶梯。瞿思柏虽是兵部尚书,官职远在以安之上。但是比试时,他却坐在阶梯下的大堂。此时的场景,倒是以安在台上,瞿思柏在台下。
瞿思柏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大齐正在用兵的敏感时刻,何牧昇临阵脱逃之后,瞿思柏是除了迟靖瑞、迟少卿以外唯一一个较有胜算的武将。明面上,他也只对迟氏父子比较敬重。就是老奸巨猾的楚明毅都不愿意与他正面起冲突,其他官员也就都让他三分。他便更是得意。以安却公然对他不敬,他怎会不恼?
他阴测测地对以安说道:“楚侍郎说笑了。瞿某不过是替陛下的安全考虑。若依旧在此处比试,万一哪位贵人被脱了手的兵器砸伤,难道是楚侍郎能承担得起吗?”此言既有威胁的成分,又有嗤笑的意味,可见并没有把以安这个宰相庶子放在眼里。
听到这里,以容的嘴角轻轻一扯,但转瞬又皱了皱眉头。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瞿思柏看不起楚以安,也就是公然藐视楚府。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子妍。只见她低首垂眉,面上并无波澜。夏日天气炎热,她虽将双手都笼进袖子里,但依然能看出双手紧握,并微微颤抖。不知是为奕之不忿,还是为以安担忧。
以容心上微微一软。然而,他又为何要为楚以安的女人担心?他的眼中浮起一层冷笑,便别过脸去。
场面有些尴尬,不少官员望望瞿思柏,又望望楚明毅,不知该站在哪一头,便有些唯唯诺诺。楚府的门生见以安受辱,都愤愤不平,有一两个正想豁出去,替恩师挣回脸来。却见以安抖了抖袖子,不卑不亢地回敬道:“众所周知,瞿尚书武艺高强,下官则手无缚鸡之力。下官并非负责会场安全的瞿尚书您,自然是担当不起。”言下之意是,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怪不到他区区一个礼部侍郎身上,自然都是瞿思柏该承担的。
瞿思柏面色一沉,眼中露出了一丝杀机。楚明毅见状,敲了敲眼前的茶几,朗声斥道:“楚侍郎,虽然你谨守礼部侍郎的本分,提出此举不合外交礼仪。但既然牵涉到贵人们的安危,瞿尚书自有计较。他见多识广,处事老练,自然知道如何才能既护得贵人们周全,又保得皇家的颜面。你不须多言。”
以安与父亲对视了一眼,见父亲眼中隐隐有警告。他心下微叹,但却立刻低头敛容道:“宰相教训得是,是下官僭越了。”
瞿思柏听出楚明毅对以安的回护之意,自然也听出了他对自己的讥讽威胁。虽然现今皇帝对他颇多倚重,但是楚明毅这只老狐狸纵横官场多年,根基深厚,他的虎须也不可轻易去捋。于是他忍着气,对楚明毅拱手笑道:“多谢宰相大人的信任。下官必定谨遵大人的提点,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瞿尚书不必多礼。本相并未指点你什么,一切全靠你自己聪敏果敢。若此举能得圣心,也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楚明毅何等精明,早就听出瞿思柏在暗示大家,他的安排都是自己的意思。若塔克尔不满,皇帝怪罪下来,好拿自己当挡箭牌。楚明毅哪会吃他这一套?
“时间差不多了,瞿尚书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吧。”说罢,也不等瞿思柏回复,他便转身离开了大堂。其他官员也便自行散去。瞿思柏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极力压制着起伏的胸口。过了一会儿,他袖子一挥,桌上的酒杯碟子全部跌得粉碎。他脸上堆积着的笑意也一点一点地剥落,掉了一地的气急败坏。
吃过晚饭,子妍到奕之房中陪他说话解闷。为了不让哥哥烦心,她绝口不提瞿思柏的建议,而是对少堂赞不绝口。奕之看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突然想着,若是子妍没有和以安定亲,她和少堂倒是一对璧人。
奕之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子妍执意要和以安定亲的缘由。原来,当初皇帝本要请以宸回来完成一项很危险的任务。但是楚相夫人进宫,通过太子妃劝说,将人选换成了谨之。后来太后无意间将此事说漏了嘴。子妍得知谨之是牺牲品后,深恨楚夫人和太子妃。她一门心思要为家人筹谋,有时候也会通过以宁探知楚府消息,从而保护慕府。以安并非楚夫人所出,又一直备受嫡出弟妹欺辱。加上他有能力有野心,子妍才会选择和他联手。
看到父亲因此病倒,想到妹妹可能永远失去了爱情和幸福,奕之心中十分不忍。子妍见他眼中有些黯然,渐渐住了口,正要询问,却听有人轻叩房门,随后走了进来。
“二少爷,你的信!”
奕之接过信封,子妍也凑了过来。信封上写着“慕奕之亲启”。
“这字迹虽工整娟秀,但力道不足,是闺中女子惯常修习的簪花小楷。且纸上有淡淡的馨香,必是女儿家的物件。”子妍捂嘴一笑:“莫非是我那未来的二嫂?”
“别胡说,这是我九师妹的字。”
“哦?就是秦观城主独生女么?她生得如何?性子和顺吗?对你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给爹爹见一见?我也想——诶,二哥,你推我做什么?”
子妍在外素来持重,但在自幼亲厚的二哥面前却依然是个狡黠活泼的小女孩儿。面对潜在的未来二嫂,她岂有不好奇的?一叠声问得奕之都招架不住。他索性不搭理她,一言不发地把她推出房间,再把门拴上。
这下终于清净了!
难怪子妍瞎猜,奕之从未告诉父亲、妹妹关于卿妩的事。奕之觉得,喜欢一个人往往会让人变得很矛盾。有时候想牵着她的手走遍天涯海角,遇见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大声宣告自己的幸福,让全天下都艳羡到嫉恨。有时候却又想把她牢牢地藏起来,护得严严实实的,成为心底最甜蜜的秘密。他们刚刚交往时,奕之甚至还偷偷想过,就让卿妩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好了。这样的话,她的名字只有自己能叫,她的笑容只为自己盛开,她所有的美好只有自己能欣赏得到。
忆及当年的幼稚,奕之微有些赧然,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信封一下,指尖便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他回过神来,纳闷儿地看着手中信封。秦关城与外联络的事宜一向是四师弟徐伶负责,若有要事也应该是他修书给自己。虽然秦关城的兄弟姐妹相处得都不错,但毕竟男女有别,他和曼姝的关系并不算特别亲近。她会有什么事特意写信给自己呢?
奕之想了一会儿,终于打开信封。他的手一倾,里面滑出了几张粉红的薛涛笺。看到那刚劲有力又轻灵飘逸的熟悉笔法时,奕之一下子豁然开朗——
《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邶风雄雉》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匏有苦叶》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
阿妩,阿妩,你也在思念我吗?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奕之轻抚着薛涛笺,像是在描摹那魂牵梦萦的眉目。他的嘴角弯弯,像一只自在游弋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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