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津四 2
枯旧的砖□□在墙壁上显得格外萧索,老旧的公寓大都安着防护窗,不时会看到几户人家的窗外晾着刚洗好的衣服,楼门处的单元标号也被雨侵蚀的模糊不清,而偶尔会有凌乱的涂鸦深刻的印在门上,凸出一股荒芜气息。
沈易言突然从楼内跑了出来,能够听到身后愤怒的咆哮声。
“你有本事别回来!敢回来我打断你的手!”
疯跑了两条街,沈易言才停住脚步,坐在公交车站的休息椅上,沈易言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突然猛的咳嗽了两声,貌似刚刚跑的太凶,在这冰冷的冬天里受了风寒。临近七点,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沈易言走在路上,出来的时候太慌张,仅仅着了一件线衣,双臂抱在一起,不禁一阵哆嗦,路过的人看到沈易言,不觉会露出鄙夷的轻笑。走到一家餐馆的时候,肚子开始咕咕叫,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有些失落的靠着一旁的树干,拿出手机,给潇静雪打了过去。
潇静雪在家鼓捣着电热扇,电热扇出了毛病,香雪趴在床上托着脑袋看着潇静雪在修理,忽然手机响了,香雪将手机递给潇静雪。
“喂,在哪?”
“在家。”手机放在肩上,耳朵压着手机,双手仍旧停留在电热扇上。
“哦,今天没去上班啊。”
“没,老板回老家过年了。”随即潇静雪问,“有什么事吗?”
“……呃,没事,就是问问……”
“嗯。”
挂掉电话后,潇静雪继续忙着弄电热扇。而另一边沈易言怔怔的放下停留在耳边的手机,扭头望了望餐馆的店面,随即垂下头,继续向前走。
好像,在挂掉电话后的那一瞬间,脑海里有一个声音——
你为他付出那么多,为什么有求于她的时候难以启齿?
小雨已经回家了,凌决则在卧室的电脑桌前写着小说,而凌霄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无聊便走进凌决的卧室,看到他望着屏幕的文字在思绪,也没好意思去打扰,又回到了客厅。
小雨刚进家门,看到父母正在厨房做着饭,讶异的问说,“都八点了怎么还没吃饭?”
“哦,我和你爸出去溜达了会儿,刚回来,你吃了没?”
“吃了。”小雨说罢便回到了卧室,刚坐下,手机忽然响了,拿出看到是沈易言打来的,皱了皱眉头,不知他有什么事,随即接通了。
“呃……”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小雨问,“怎么了?”
“……路小雨,你能,先借我点钱吗?”
小雨大概听出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想了想说,“借多少?”
“呃……一二十就行了……一个饭钱就好……”
听到沈易言借钱的数目,小雨不禁一阵唏嘘,随后问他现在在哪里,现在给他送过去。打了个车去沈易言所说的广场,坐在车上,小雨始终想不透为何沈易言会向她借钱,可能就像凌决让自己给潇静雪钱那样吧,不去问,永远也想不透。
到达的时候,看到沈易言坐在一张环形长椅上,长椅围绕着一棵没有枝叶的梧桐,而广场上的人格外的稀少,所以小雨很容易就找到沈易言。过去后,看到沈易言身着单薄的线衣,瑟瑟发抖,随即问说,“你怎么穿了件这个就出来了啊,不凉啊。”沈易言抬头望着站在面前的小雨,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又没回答,苦笑了一声。
坐在一家小餐馆内,沈易言要了份盖饭,狼吞虎咽的吃着,小雨坐在沈易言对面的座位,看着沈易言的吃相,小雨不禁问道,“你多久没吃饭了,这么饿。”
沈易言咧嘴笑了笑,喝了口水,“一整天都没吃饭。”
小雨托着脑袋,望向门外,没由来的说,“你怎么了是,看你的样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易言扒了口饭,听到小雨的话,忽然顿了顿,咽下去后,埋着头说,“和我爸妈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事啊?”
…………
见沈易言没说话,小雨才回过头,意识到不应该这样问的,但沈易言揉了揉眼,锁着眉头说,“……我偷了我爸的钱。”
小雨惊讶的望着沈易言,“为什么?”
沈易言冷笑一声,侧头望向另一边,而小雨见沈易言不想说,也就没再继续问。结账后,两人走出餐馆,沈易言说了声谢谢,便让小雨先回家,他自己再逛会儿。小雨点了点头,不过还是给了沈易言二十块钱,让他到时候打个车回家。
望着小雨离去后,沈易言才走开,此时的他也不知道现在要去哪里,又回到与小雨见面的那个广场,仍旧坐在那张长椅上。
除夕一大早,凌决就被小巷内喧闹的鞭炮声惊醒了,将头埋到枕头下,依旧能够听到,顿时睡意全无,碎骂了两句,便起了身。走出卧室,环视了一周,发觉凌霄不在家,便给凌霄打电话,凌霄说现在在陈美佳家,听到后凌决不觉沉下语气,随即简单应了两句就挂掉了电话。
凌决只穿了件背心和四角裤,便披了一件毯子走到大门外,靠着门旁的墙壁,看到小巷内烟雾缭绕,地上尽是些红色的鞭炮碎渣,强烈的硝烟味吸进鼻腔,不由的咳嗽了两声,而邻居们像是完任务般点完鞭炮就回了家。凌决转身走进家里,从储物间找出了鞭炮,一手拿着鞭炮,一手掖着毯子,放到大门外的地上,随后半蹲着拿着火机点。
“等一下!”
凌决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娘跄险些摔倒,抬头看到是小雨,白了一眼啧啧的说,“吓死我了,很危险的。”
小雨看到凌决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开玩笑的说,“我应该等你点完再叫你。”
凌决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小雨先进去,小雨在家门处等着,隔着大门望着凌决,不知为何,看到裹紧毯子弓身的凌决,竟有股感伤缅怀在心。从小巷的远处望去,他只是单单的一个人,或许吧,以后的他就是这个样子,一个人做着别人都做的事情。
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小雨才回过神,凌决小跑过来,也没回头去看那鞭炮,径直跑回了家中。
震耳的声响兀的平息,凌决蜷缩在沙发上,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小雨侧头望向凌决,“你不去穿衣服,不冷啊?”
“麻烦,又不去哪。”随即凌决又问,“有事吗?这么早来。”
小雨摇摇头,“没,就是问问你晚上在哪过年。”
凌决噗嗤笑了一声,“一个节日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在哪都一样,没什么意义。”
想想也是,节日不过是人类无聊中找到的一种释放自己的方式而已,其实如若没有,也仅仅只是普通的一天罢了。
文竹细小的叶子有些干枯发黄,停留在没有杂物的茶几上。凌决看到不禁拿起文竹,手指轻轻捏触在叶子上,不想却如灰烬般悉数碎尽,化为粉尘,眉头微皱,又将文竹重新放了回去。
小雨看到这一幕,抿了抿嘴唇,“呃……是不是缺水了?”
凌决张了张口,又沉了沉,“不知道,看网上说不怎么好养。”
忽然凌决的手机响了,看到是凌霄打来的,便接起来,没想电话里传来的是陈美佳的声音,“凌决,现在在家吗?”
“怎么了?有事吗?”
“想找你谈谈吧……”
“谈什么?”凌决极不耐烦的说。
“呃……”
见陈美佳迟迟未回答,凌决便挂掉了电话,随后起身走进了卧室。小雨在旁也听到他们的对话,应该是又要劝凌决回她家吧,有些尴尬的坐在沙发上,随即缓步走向凌决的卧室,敲了敲闭着的门,小心的问,“凌决,你没事吧。”
见没回应,小雨准备再敲门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只见凌决整理着衣服走了出来,貌似要出门,便问,“你去哪?”将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方,拿起玄关处衣架上的帽子,回头看着小雨说,“我出去趟,你……要不先回家吧。”
缓步向小巷外走去,望着前方的凌决越走越远,好似忽然之间,眼前所有的一切包括时间都停止住了,那个黑色的背影,驻留在公园外旁的入口处,身旁的黄杨,随风拂动的梧桐,都在一瞬间静止,而阴霾的天空泄露下来阳光,洒在凌决的身上,产生过分的对比,左半身压抑的昏暗,而右半身的光芒,强烈到模糊不清。
可能,此刻所定留的背影,就是真实的他吧。
苏沐冰走在前面,潇静雪一手抓着楼梯扶手,一手拉着香雪走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似是在抵触什么,苏沐冰回头望了望潇静雪,笑了笑说,“没事,别怕,遇不到那混蛋的。”
忽然,苏沐冰看到潇静雪的神情顿住了,回头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下楼,而他,就是潇静雪的二叔,二叔撇了潇静雪一眼,也没言语,潇静雪不觉垂下了头。
“叔叔!”
香雪忽然喊道,而二叔头也没回,径直走下楼去,潇静雪俯身悄声对香雪说,“那不是叔叔。”
“是啊,就是叔叔。”香雪的声音更大了。而潇静雪索性抱起香雪向上走,苏沐冰望着潇静雪,眼神变得憔悴。
苏沐冰开门后,回头又望向站在门口的潇静雪,看到她同香雪望着对面的门。
“门也换了啊,是怕我们回来偷东西吗?”
苏沐冰扬笑的说,“过去就过去了,别在意。”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潇静雪说罢,便和香雪走进苏沐冰的家里,看到苏沐冰家的内室和家具摆设,不由的说,“你家还是和原来一样。”
“一样乱吧,哈哈哈。”客厅内的杂志,饮料,袜子,到处都是,苏沐冰忙简单的收拾了下,把沙发腾出地儿来,拍了拍说,“先坐吧,我爸妈已经去我姥姥那了,晚上不回来的。”
潇静雪应了一声,看着苏沐冰不觉深叹口气。苏沐冰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递给她们两个,随后打开冰箱门的时候,突然叫了一声,吓了潇静雪和香雪一跳,“怎么了?”
“忘存年货了,什么都没有,现在还有卖吗?”
潇静雪撇了撇嘴,“不知道,估计都关门了吧。”
苏沐冰垂头丧气的走过来,坐在潇静雪身边,埋怨的说,“这怎么办啊。”随后苏沐冰似是想到了什么,“要不你给沈易言打个电话,借点儿菜过来。”潇静雪点了点头。
听到敲门声,陈美佳忙从卧室小跑过去,开门后,看到是凌决,欣喜的招呼凌决赶忙进来。凌决仍旧站在门口,看到凌霄也在客厅内,也没说话,随即对陈美佳说,“本来想在电话里和你说,但还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先进来吧,进来吧。”陈美佳打断凌决的话,洋溢着笑容,拉了拉凌决,却被凌决甩开了手臂,怔怔的望着凌决,而坐在沙发上的凌霄也同样望着凌决。
冰冷的眼眸盯望着陈美佳,凌决平静的说,“以后我跟凌国疆,你有凌霄大概就够了,还有,我说了现在有些事需要我去完成,所以在一段时间内不要打扰我。”说罢,凌决回身走向楼道一旁的电梯处,准备离开。
凌霄见陈美佳神情低落,过去安慰了两句,便说先和凌决回去,问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凌霄下了楼,看到凌决在小区口等着出租车,便喊着凌决说送他回去,凌决也没回应,兴许是默认了。正当凌霄去取车的时候,凌决忽然说,“别麻烦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就行了。”
凌霄听到后沉了沉,“我反正也要去你家,一起吧。”
“……那随便吧。”
坐在车上的时候,凌霄看着凌决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手肘托着车窗,别头望向窗外。路上两人都没能言语,可似乎又谁都未曾尴尬。
洗手池处的水龙头已锈迹斑斑,也许是因为时间腐朽的太重,清水从龙口内一点一丁摔在池中,蓄积过半,忽然一滴红色的液体滴落而入,似是想深入池底,却沉沦又浮之而上,以螺旋状形态向上升华,扭曲的模样在下一个瞬间,渲染整片水域。水龙头突然喷下冷水,刺激着胳膊泛起一阵痉挛,汗毛也像是连锁反应般悉数竖立,接近手肘边有处伤口,貌似是被碎片划伤,沈易言小心的清洗,忽然听到客厅传来一阵碎骂声——
“怎么没砸死你!你个混蛋!还有脸回来!你给我出来!”粗犷的吼声如若是一阵雷鸣。
“别说了!不就是几百块钱吗!”随之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孩子,别出来,妈妈帮你,你就呆在里面。”
沈易言仰头沉吸一口气,望着污渍斑斑的镜面,又望着镜中的自己,此刻,凌乱的头发上尽是灰尘,衣领也被撕扯褴褛,侧头望着反锁的卫生间门,透过玻璃纸看到两个黑色的影子争执着,吼骂声仍旧未能休止。
双眸失色无神,沈易言感觉现在就像是一个傀儡,手指僵硬的放在门拉上,屋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直至听到一声清脆的掌掴声,才忍不住开门出去吼道,“别骂了!行吗!是我错了!你们别吵了!”
“你吼什么!”沈易言的父亲冲到沈易言跟前一拳打在了沈易言的脸上,沈易言摔倒在地,望着憔悴的父亲,可以清晰的闻到他身上的酒腥味,父亲盯着坐靠在墙壁的沈易言,话语不清的问“你说,你到底偷了多少钱……”似是酒精已上头,父亲的身躯摇晃着,手扶着墙,低头看着沈易言又问,“……那些钱……都去干嘛了,说!不说我,我今天打断你的手!”
“好了好了,别说了,回去睡觉吧。”林水玉拉着沈易言的父亲朝卧室拖着,而沈易言埋着头,沉默不语。好不容易才将父亲安置在床上睡着。林水玉摸了摸刺痛的脸颊,出来看了看仍旧坐靠在卫生间处的沈易言,深叹了口气,随之走向了厨房。
老旧的家内被陈乱的杂物拥挤的格外局促,地上的青瓷砖被年月侵蚀的糜烂不堪,墙上暖气片的锈渍也积累深厚。因为处于一楼,所以整个房间看起来分外昏暗。沈易言走到卧室,阳台处刚洗好的衣服还在落落水滴,换好一身衣服,又去卫生间洗了洗头。听到水声的林水玉,不禁也发起了火,“洗什么头!快过来帮忙!”沈易言仍旧无动于衷,清洗完后,便向屋外走去。
见沈易言要出门,林水玉喊说,“你去哪?不吃饭吗!”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沉重的闭门声。
走出门外,阴沉沉的天空虽已接近黄昏,但萧条的铅云却遮蔽了那原本灿烂的霞光,露出的那点暖光,也被埋伏不见。小区外便是街市,被周边的大楼所掩盖,像是筑起的遮羞墙。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手机上午的时候已被父亲摔坏了。
潇静雪从家里拿了些菜,在苏沐冰家忙活着做饭,苏沐冰在旁也帮着忙,而香雪则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易言这家伙去哪了?手机一整天都关机。”苏沐冰手不停歇打着鸡蛋说。
“不知道。”潇静雪摇了摇头。
望着坐在沙发上的凌霄,凌决仍旧感到很意外,斟酌片刻,终究还是问了,问她为何今天晚上不去陪陈美佳,而是来到这里。没想凌霄平静的说,“和妈妈度过了很多个年,你却始终缺席,可能你现在对妈妈还存在排斥心理,但我想,妈妈知道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一定也很开心。”
听到凌霄的话虽心里微微触动,但却冷颜冰眸,轻淡的应了一声。
小雨呢?
小雨当然守候在家中,和父母一同观看着春晚,不时会为节目而感到唏嘘,感到欢喜,若从远处透过窗望向整个客厅,可以强烈的感受到温馨这两个字的含义。
除夕的夜晚街道上格外的清净,无论是大型商场还是街边小铺,大都闭门温存在家,与亲朋好友一起度过这绚丽的节日,可偶尔还是会看到一些人漫步在这个城市中,会有情侣相拥相抱,会有老人赶着脚步回家,会有青年相跟着走向夜店,同样的,也会有像沈易言这样的人独自游荡。
抬头望着四周高楼的霓虹灯,在夜空之下,显得格外孤冷,也许是因为没有人气吧,凸显不出它的美丽,反而会嗅到寂寥之息。寒风吹来,冰凉的双手在拉扣衣服锁链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脖领,刺骨的感觉比那风还要阴冷,不禁缩了缩脖子,而泛起的“鸡皮”也渐渐消失。
沈易言漫无目的朝前走,或许是潜意识吧,不知觉走到了潇静雪家,站在小区门口,看到楼底处地下室的窗是昏暗的,随之心里反射过来一个答案——
应该在苏沐冰那吧
虽是这样,但还是走向楼内。不知是因为门锁损坏,还是居民嫌麻烦,楼门长时间是开着的,被一块砖所阻挡。拍了拍手掌,地下室的声控灯亮起,又敲了敲潇静雪家的门,无人回应,随即便缓步走了出来。其实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也想过给潇静雪打电话,在她家过一个年,但在这样的夜晚小铺都已关门,而街边的公用电话,也在早几年全部拆除,没有通讯设备,自然找不到她,况且自己根本不知道苏沐冰的家在哪。
也许吧,在这样的一个城市,这样的一个社会,丢失了某个人的联系方式,就很难很难再找到他(她)。
若说偶遇,那不过是一丝挣扎的幻想罢了。
天空貌似更黑了,黑暗的连一颗星星都未能找到,而风,也好像更过分了,过分的吹起地上的尘埃,撞进了眼睛里。
现在去哪?
你问我知道!?
自问自己,又对自己发火,在旁人看起来像是精神分裂般,但他自己却知道,那不过是一种无处宣泄的方式而已。
小雨陪着父母嬉笑着,忽然没由来的想到了凌决,不知道他现在是否一个人在家,随后便起身走向卧室,闭上门,给凌决打过去电话,怕被父母听到。听凌决说和凌霄在家,小雨的心里还是蛮开心的,虽不晓得会不会发生什么矛盾,但小雨始终觉得,有人能在身边陪伴,就已经足够了。
潇静雪给沈易言又打着电话,仍旧是关机,走到苏沐冰卧室的窗台前,又打了过去,望向窗外,忽然看到楼底的水泥砖,不禁陷入了沉思,回想起那天母亲坠楼的情景。
直至听到苏沐冰的叫喊声,潇静雪才回过神,随即佯装没事的样子,出去坐在了沙发上,叹了口气,“还是关机。”
“找他过来玩会儿都不行,明天好好说道说道他。”苏沐冰无心说着,侧头看到潇静雪的时候,发觉她的眼角残留了一滴泪水,又朝窗台望了望,大概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咧了咧嘴,本想安慰她两句,但又觉得没那必要,随后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回过了头。
怅凉的夜空下,沈易言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仍旧是前两天与小雨见面时的那个位置。广场空无一人,不免心里又会多想,为了抑制这种情绪,又起身离开。忽而加快脚步,忽而放慢步伐,没有目的的前行,始终是忐忑的。就这样走着,走着,停在了一条小巷口处。小巷内昏暗的路灯散发出枯旧的光芒,幽幽的连自己的影子也看不清。不知觉的朝小巷内走去,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还可以听到从中传来的欢笑声。
突然听到一声凄惨的叫喊声,惊的沈易言一颤,随之平静下来继续朝前走。小巷的深处仍旧还是没有规划好的房子,中心是矩形平地,一些上个世纪的老旧砖砌茅厕拥聚一起,貌似这些也是每个住宅户的财产。这里更是昏暗至极,没有路灯,如同是关了灯的房间。压着脚步走着,又听到一阵叫喊声,这次清楚的可以听到是一个女子的音喉。不觉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当那叫声再次响起时,沈易言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被一个男人压倒在地上,实施□□,另一个男人站在一旁似乎在放哨。
“滚开!”站在一旁的那个男人朝走来的沈易言丢了块石子,吼道。
沈易言侧头望了望那女子,看不清面庞,但却能够感受到她非常的痛苦,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如若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啊!——救我!救我!”
貌似在恳求自己,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她,而边上那个男人指着沈易言又吼道,“滚开!听见了没!”
正当沈易言准备转身离开时,一辆面包车忽然驶来,转弯时车上的大灯,投射在几个人的身上,强烈的光刺激着眼睛不禁伸手去遮挡,扭头避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个女子,大概比自己大四五岁,散乱的头发上尽是灰尘,冰冷的双眸闪烁着寒流,如若是一把刚开刃的利剑,扎进沈易言的胸膛,而那张平静与绝望共存的面容,同利剑,在脑海中留下疤痕。当面包车驶去,边上的男子再次回头,沈易言的身影已消失在视线中。
坐在小巷内的一处石阶上休息着,沈易言朝小巷内又望了望,喃喃的安慰着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
其实从那个地方离开时,心里还是很想帮那个女子的,但现在,却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非亲非故,为何要帮她?搞不好还弄自己一身脏。虽是这样想,但心中好像还有一个声音在排斥自己。
“这样的事在全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多一次少一次又怎样?毕竟没有发生在我身上。”自己又在反驳自己。
啪
沈易言突然被扇了一巴掌,抬头望去,刚刚那女子竟站在自己面前,微肿的脸颊,凌乱的马尾,恍惚的眼神,即使裹着严实的大衣,还是能够看到锁骨处恶心的抓痕。
如刚刚那惶恐的眼神,盯着自己,只是又多了怨恨。
啪
那女子又给了沈易言一巴掌,沈易言恼羞成怒,吼道,“你疯了!有病吧你!”
女子依旧盯着自己,没有言语。
随即沈易言起身准备走开,却被女子紧紧抓着胳膊。回头皱着眉,压着声音,“放开。”
她仍旧没有言语。
“放开!”沈易言甩了下胳膊,挣开她的手。
“你为什么不救我……”
沈易言回头望去,看到她咬着嘴唇,落寞的脸颊上此时已满是泪水,突然女子蹲下身,捂着脸埋在膝处痛哭着。沈易言怔怔的看着她,脖领红色的伤痕比那哭声还要醒目。
翻了翻喉咙,沈易言回身离开了。
兀的停下脚步,沈易言背对着女子,“这不是我的错,如果今天我没经过,你也就不会恨我。”
“可是你确实看到了!”女子的哭声更彻底了。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帮你?”沈易言说罢便继续朝前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只是因为心里有点小小的排斥,想要用言语来洗去那微不足道的罪恶感。
走在路上,沈易言脑海中不断的回放那女子被□□的情景和刚刚她痛哭时的情景,还有那耀光之下她那绝望的眼神。
到底是谁的错?
是那两个男人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或者是那女子的错。
反正我没错。
沈易言内心挣扎着,脚步加快。尽量不让自己想这些,但越刻意制止这些画面,就越清晰。又转移注意力,做着无聊的事来压制,将衣服的拉链拉开,再拉上,将衣帽戴在头上,调整角度,再卸下,又伸出手指揪着倒刺,突然一阵疼痛感急窜心头,那倒刺被扯出一道很长的伤口,血液映红了手指。
止步,回头,望向那女子刚刚所留的位置,却已消失不见。
彷徨的望向那里,心中纷然杂陈。
不禁回身朝前跑去。
道路上的车少之又少,街边的行人几乎不见,路口的红绿灯安静的变换自己的颜色,不时会有流浪狗走过这寂冷的黑夜,都市,显得格外孤殇。而人们,却不然,他们都在享受这华丽的节日,为何要惆怅窗外的世界?那些没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何必去管,又与我们何干?
发生了就发生了,没什么如果,如果仅仅是一个安慰自己与他人的设想词,相之比较,并没什么意义。
沈易言疯跑到街道尽头的岔路口,托着膝盖喘着息,四周望去,都没能见到那女子的身影。苦笑一声,嗤笑自己的所为。转身又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
为什么当事情无法挽回的时候才会悔恨自己的所为?
真是个可恨的人!
沈易言埋怨着自己。当走到那小巷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女子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托着脑袋望着漆黑的夜空。沈易言缓步走到女子面前,看着她空洞的眼神,自己竟有一种落泪的冲动,抚了抚眼角,正要说话的时候,女子突然平和的说——
“滚开。”
“呃……”沈易言抬了抬手,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吞吐半天,“……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滚开!”女子提高声调。
“对不起……对不起。”沈易言蹲坐在女子的身边。
“滚开!听到了没有!”那女子似是疯了,一把推倒沈易言,愤怒的拍打着,而随之而来的哭声,撕裂了整片夜空,“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
沈易言望着她已被泪水占据的双眸,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漫漫长夜,漫漫长夜,今天的夜晚格外的漫长,而漫乱的心情何时才能像天边的乌云般四处漫散,丢失掉那些琐碎,漫灭掉其中的伤痛。
可能就是慢一步吧,才会酿成这样的结果。
也许是哭累了,女子头靠着沈易言的肩膀,轻闭上双眼,似是不愿让自己看到这个城市。
“我送你回家吧。”沈易言哽了哽喉咙,“这么晚了,你父母一定很担心吧。”
女子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向前走去。
路上,两人都没有言语,或许是因为根本就不熟吧。到达地点的时候,是一所老旧的公寓。沈易言朝女子摆了摆手,“上去吧,别想太多。”说罢,沈易言便准备转身离开,而忽然女子叫住了沈易言,“这么晚了你去哪?”
沈易言回头扬起笑容,“回家啊。”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女子站在楼门口的台阶处,与沈易言相隔五六米。
“哈~我能遇到什么事。”
“进来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女子抢过沈易言的话说。
“不用了。”沈易言的笑容有些难堪。
“我叫你进来!”女子像是命令般,而沈易言抓了抓头,缓步走了过去。
跟在女子的身后,女子说,“在除夕这样一个晚上还出来闲逛,不是分手了就是闲的慌,要不就是没路费回家,你是哪种情况?”女子顿了顿,回头望向正在上楼梯的沈易言。
沈易言憨笑两声,没有言语。
“不说就不说,你也没必要非得说。”上到顶楼,女子开了门,沈易言走了进去,看到家里非常的单调,家里仅仅只是刷了遍白色的墙漆,地板纸被磨损的污秽不堪,一张小小的矮脚茶几摆放在客厅的左侧,电视机也放在地上,客厅的一半被泡沫地垫覆盖,只有那里保持着干净。
“坐会儿吧,我去洗个澡。”女子说罢,便走进了卫生间。
沈易言拘谨的站了会儿,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壁表,此时已九点多了,缓身坐在泡沫坐垫上,托着脑袋发着呆。忽然女子喊说,“看会儿电视吧你。”沈易言应了一声,随即打开了电视,电视中播放着春晚,也就没再换频道。
也许是因为刚认识,也许是那抹愧疚还未消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怕发出声响,连电视机的声音都觉得大,不禁将音量调到最低,低到被淋浴的水声湮没,不得已再小心挪动身子,靠的电视很近很近。
当再次抬头望向墙上壁表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卫生间的水声好像早就停止了,迟迟不见女子出来。思酌踌躇,貌似鼓起很大勇气,“呃……不早了,我先,我先回去了。”说罢,沈易言便起身准备出去。忽然卫生间门开了,女子只穿了一件浴衣,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双眼通红疲惫,望着站在门口的沈易言,“再坐会儿吧,过了十二点再回,我一个人,没人陪。”
沈易言看着女子,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双眸,自己的心好似被人强行揪了一把,内心的愧疚之情越发深重。抬头又望了望壁表,现在这个点回去,可能还会被训斥,这样想着,沈易言也就点了点头默认了。
女子坐在地垫上,将电视音量调高,回头看到还站在门口的沈易言,沉下眼皮,无奈的说,“坐啊,站着不累吗?”沈易言听到应了一声,随即拘谨的坐下,坐在女子后方的位置。
“这儿就我一人住,房子也是租的,也没什么人来。”女子边说边擦着头发,“本来房东在这放了个沙发,后来又给拿走了,我也就没想买。”女子以为沈易言没听她说话,回头看了看,沈易言抬眼也看了看女子,随后女子回过头,换了个话题问说,“你多大了?”
“呃……过了今晚十九。”沈易言低声回答说。
女子忽然笑了笑,“还挺幽默。”
“啊,嗯。”沈易言点了点头。
“有女朋友吗?”
“……没”
“噢,那肯定有喜欢的人吧。”
沈易言不觉垂下头,一抹红晕映在了脸颊处,这一幕把女子逗笑了,随即忽然凝眉仇目说,“你知道今晚那两个人是谁吗?”
沈易言忽然沉着住脸,好像是刚结疤的伤口又被撕扯开了,女子背对着沈易言,继续说,“站在边上的是我男朋友,而□□我的……是他的朋友……”
话音刚落,沈易言怔怔的望着女子,虽看不到女子现在的面容,但望着这个背影,却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悲怆,而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哈,搞笑吧。”女子苦笑一声。
沈易言微皱起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女子回过头,此时净白的脸颊已满是泪痕,即使刻意的控制啜泣的情绪,可咬着的双唇还是挣脱开,哽咽的说,“因为前些天要跟他分手,所以他来报复!”女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确实想杀了他。”凌决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平淡的说。
凌霄坐在凌决对面的沙发上,“当时生活处于那种状态,医生又做出那样的事,仔细想想,也是情有可原的,况且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能忘记就忘记吧。”凌霄顿了顿,继续说,“的确是他们有错在先,可这些年你报复的也差不多够了,该结束就结束吧。”
“报复?”凌决嗤笑一声,“我哪里有报复,难道冷眼旁待就是报复?”
凌霄托着下巴望着凌决,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迟迟了一会儿,凌霄不解的问,“那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和妈说跟他。”
“我没想过跟他。”凌决目光仍旧停留在电视上,“那不过是刺激陈美佳的一句话而已。”
凌霄怔怔的望着凌决,看着他的样子,隐隐中感觉,他似乎在预谋着什么。
忽然听到从窗外传来一阵钟声,咚咚的声响回绕在耳边,告诫着人们,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而沈易言和女子也不觉的朝窗外望去。女子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水,勉强扬起笑脸说,“那个报社的大钟表要是在平时这样响钟,肯定会遭人投诉的。”
虽然沈易言极力想张开笑容来陪伴她的笑容,但当回头看着女子殇凉的侧脸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忽然女子起了身,朝卧室走去,背对着沈易言,声音突然变得冷漠,“十二点了,你走吧。”
沈易言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直到听到闭门声,女子才走进了卧室。
小区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寂冷的黑夜将月光埋没的几乎不见,寒风凛冽,吹在身上让人忍受不了。沈易言蹲在女子小区的门口处,双臂卧在胸前,此时的他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反正是不想回家。
其实回家并不是怕父亲的毒打,而是不想看到因为林水玉袒护自己而和父亲发生争执。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错,如若没拿父亲的钱,倒也不至于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沈易言倒也并不埋怨自己,因为过年前些天,房东要涨价,说要是提前交三个月房租的话就不涨,不得已潇静雪才向自己借钱,想想看,自己也没什么不对。
但终究是拿着父母的钱,心中还是会有忌讳。
风仍旧狂妄的袭击每一个角落,身旁的路灯不知是因为惧怕还是不忍悲恸,忽暗忽明。朝灯杆处靠了靠,让光亮完全照映着自己,彷徨的以为那些光是温和的,能给自己带来曦暖。
寒冷的冬天时常会让人漾起一股莫名的忧伤,冰寂的的空气揉入鼻息间,彻凉所有的毛孔,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喂!——”
听到喊声,沈易言不禁回头望去,看到楼房那亮着的窗,有处黑影,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庞,却能够感知,是那个女子。
“你不回家还在这儿干嘛!”
“这就回家!”沈易言掩饰自己的尴尬,扬了扬手立即起身朝外走去。
小区外的围墙渐渐遮挡住沈易言的身影,故意靠着墙走,好让女子看不到自己,以为自己已经走了。
步伐渐渐缓慢,在小区外小巷的岔口处止步,岔口处外便是街道,而岔口的风显得愈发强大,不停歇的冲击着自己,貌似有无尽的动力。带来的风沙突然撞进了眼睛里,揉了揉双眼,向回又走了几步,这时感觉风才休止。张开疼痛的眼眸,兀的看到女子竟在小区口处望着自己。
徜徉的身影裹着一件白色的毯子,在闪烁枯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凄美。风吹动着她的秀发,如若是落入凡间的精灵,一尘不染,但她的背后,却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冗长巷尾。而她的光亮,融进他记忆的史书中,似乎在最美的那一页,留下难忘的笔记。
那一刻,他恍惚间觉得,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An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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