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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津三 1


  所谓的生气,其实就是触碰底线。

  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后,潇静雪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了家,开门后,看到香雪不在家,这才想起沈易言带着香雪去玩了。趴在床上半耷拉着眼给沈易言打了个电话,沈易言说马上就回去了,现在在路上。

  说来也怪,今天刚去快餐店的第一天,生意特别的火,店长开玩笑说潇静雪是“财神”,以前没这么好的生意,潇静雪当然也只能笑笑。忙了整整一个晚上,累个半死,回家的时候心里就在想明天一定不去了,但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

  侧头忽然看到门下有张信封,似是下午的时候有人塞了进来,拿起来后看到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只是写了一句话,“希望你能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潇静雪皱了皱眉,打开信封后里面掖了五百块钱,潇静雪吃惊的看着手里的钱,下意识想到的一个人是苏沐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置。但给苏沐冰打过去电话,苏沐冰说不是他,又哈哈大笑的说“管他是谁给的,收下就行了。”话虽这么说,但不明不白的收下还是会心有余悸。苏沐冰又说应该是沈易言吧,前几天听他说买彩票中了几百块钱,应该是要搞一个惊喜。问不出个所以然,潇静雪也就没再多问,刚挂掉电话,沈易言带着香雪便回来了。

  沈易言拉着香雪的小手走了进来,将手里的零食放在床上的矮脚桌上,刚要说话,潇静雪便先说道,“这是你给的吗?”

  沈易言怔怔的望着潇静雪手里的信封和钱,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喂,问你话呢。”潇静雪在沈易言眼前挥了挥手。

  “啊……对。”沈易言挠了挠后脑勺,“被你知道了啊,我还在想给你塞到哪里不让你发现呢。”憨笑了两声,想起带香雪出去玩之前的确看到地上有张信封,但当时也没在意。

  “搞这么神秘干嘛。”潇静雪嘟囔说道,“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能要,现在我也有了工作。”潇静雪把钱递给了沈易言。

  “别别别,你拿着吧,拿着吧,你现在不是也没多少钱了吗。”

  沈易言回想起刚刚进门的时候听到潇静雪给苏沐冰打了电话,貌似有听到他有说前两天中彩票的事,愣了愣神,沈易言说,“没事儿,中彩票的钱,就当是大风刮来的,拿着吧。”沈易言将钱塞到潇静雪的口袋里,随后摆了摆手,似乎很着急,扬了扬手说了声再见便走了。

  潇静雪的手放在口袋里攥的紧紧的,沉默的望向墙壁上的小窗。

  沈易言双手放在衣袋里走在路上,低着头无心看着地上的柏油路,一阵风吹来,不禁伸手将背后羽绒衣的帽子翻戴上,可刚一伸手,几张红色钞票便被连带出来,散落在地上。蹲下身捡着钱,沈易言自问着自己,“是谁给她的?”街边枯槁的路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映照在沈易言的身上,显得格外凄冷。朝前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昨天小雨给他打电话问潇静雪的住址,因为上次帮香雪上学的事小雨也算帮了很大忙,所以沈易言就索性告诉了。就这样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是小雨,便翻开手机给小雨打了过去。

  可能因为太晚了吧,电话那头一直响着轻柔的钢琴声,没有人接,随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决定明天再去问问。

  小雨卧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复习着功课,看到放在一旁的手机没了声音,这才翻起下一页。

  第二天中午在快餐店忙完后,潇静雪急急忙忙便出去了,回家换了套衣服,便带着香雪坐上苏沐冰的车,朝城市郊区驶去。

  苏沐冰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坐在后面的潇静雪和香雪,“有好长时间没去了吧。”

  “半年多了。”潇静雪抚手摸着香雪的头,声音似是无力。

  苏沐冰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车子行驶了很远,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一所监狱,四周全然是大山,沈易言说和香雪在车里等着她,潇静雪点点头便走了进去。

  置办完手续后,潇静雪在会见室的一张桌子前坐下了。

  会见室的墙壁被粉刷的非常干净,天空仍旧是阴着天,窗外的白光照射进来会觉得有些刺眼,几张励志标语挂在墙上,又显得格外昭彰。会见室并不大,除了潇静雪之外还有几个人正在和服刑犯谈话。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位身材佝偻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抬头看到潇静雪,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反而头沉的更低了,而潇静雪看到他之后,双眼忽然涌出一片潮红,随后忙轻柔了几下,才慢慢褪去。

  中年男人坐在潇静雪的面前,仍旧垂着头,咽了两口唾沫,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沙哑的说,“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这么麻烦来干嘛。”

  潇静雪紧闭着嘴唇,看着面前这个消瘦的男人。

  中年男人抬眼看了看潇静雪,叹了口气,“怎么不说话了。”

  “前几天香雪从幼稚园回来问我妈妈在哪里。”中年男人抓了抓并不痒的脸腮,朝四周无心的望了望,潇静雪继续说,“我说,妈妈去世了,不在了。”

  中年男人仰头瞪着潇静雪,压制着声音,“你怎么能这么和她说,他才多大啊。”

  潇静雪没有理会,继续说,“但香雪并没有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她还有一个爸爸在这个世上。”

  中年男人抬头看着潇静雪,却被窗外刺眼的白光透射着看不清脸庞,宛若是一个黑色的身影,但却能感觉到黑色的背后,是一片无际的潮流。

  “爸,我真的很恨你。”潇静雪说出这句话之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落下来眼泪,捂着口鼻,沉浸起声音,似是想要把这股情绪硬生生的吞回去。而潇静雪的父亲托着下巴,侧头望向别处,哽咽的说,“我知道你恨我,所以这两年多来我不想让你来看我,因为我现在连直视你的勇气都没有,你恨我是对的,我也恨我自己,他妈的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让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潇静雪的父亲擦干了泪水,顿了顿,“留给你的钱还有吧,实在不行的话去你二叔那住着吧,毕竟香雪还很小。”

  “哼。”潇静雪冷笑一声,“房子已经被二叔收走了,我现在租了个地下室住,你放在奶奶那里的钱现在也全都在二叔手上。”

  “她怎么能这样!”潇静雪的父亲吼道。

  “三五六七号!保持安静!”门外的狱警喊说。

  潇静雪揉了揉眼,“房子是奶奶很早买下的,但那所房子是上着二叔的名,人家现在收走,也正常,我只是不知道你和二叔开饭馆的时候为什么把挣来的钱全都交给了奶奶,妈妈因为这事没少和你吵吧?现在出事了,钱全都给了二叔,幸好还给了我些钱,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

  潇静雪的父亲沉默了,恨恨的轻锤了两下桌子。

  “姐姐去干嘛了?怎么还不回来?”香雪蹦蹦哒哒的跳着,苏沐冰则蹲在一旁抽着烟,望着远处荒凉的大山。

  “姐姐马上就回来。”苏沐冰只回答了香雪后面的问题,侧头看着一旁的香雪,不禁扬起一抹欣慰的微笑,“香雪,你觉得现在每天都开心吗?”

  “开心。”香雪趴在苏沐冰的背上,稚嫩的说,“哥哥陪我玩儿一会儿好吗?”

  “好啊。”苏沐冰接着说,“那香雪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好。”

  “你为什么每天会觉得开心?”

  “因为姐姐爱我。”香雪抚着苏沐冰的头发。

  苏沐冰忽然怔了怔,原本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海洋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平静,随即扔掉烟头背起香雪,朝前方踮着脚蹦跳着。

  香雪笑得非常干净,而苏沐冰也笑得格外飞心。

  潇静雪出来的时候苏沐冰坐在驾驶位上,看到潇静雪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随后佯装没事的样子挺起微笑走了过来。

  回家的路上,苏沐冰似是有话想要说,张了好几次口,却又欲言又止,潇静雪貌似注意到了,便问苏沐冰。

  “想说什么?”

  “呃……”苏沐冰吞吐的说,“你……你没和你爸说,你现在的情况吧。”

  “说了。”潇静雪侧头望向车窗外。

  苏沐冰“嘶”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和他说,他会更加难受。”

  “难受的不是他,是香雪和我。”潇静雪冷着脸。

  “爸爸在那栋大房子里面吗?”香雪躺在后座上,无心的问。

  “嗯,爸爸在里面。”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潇静雪拉起香雪,抱在身边,“香雪,有姐姐在就好了,爸爸已经离开我们了,不会回来了。”

  香雪抬头眨着眼睛看着潇静雪,忽然笑着说,“嗯,有姐姐在就好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能说的不能说的我也说了,如果大雨迟早要来,那我会先给予香雪暴风雨的恐惧,迟点的恐慌与早到的恐慌没什么区别,即使她会为暴风雨而感到焦虑,但若看到降临的是一场大雨,她会觉得,其实还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香雪,你觉得雨大吗?

  侧头望着香雪,潇静雪轻闭上了双眼。

  苏沐冰送潇静雪回家后,便离开了,行驶在路上,心中纷然杂陈,一想到潇静雪的家庭,更是愤愤不平。

  但这也不过是在脑中翻过一遍罢了,毕竟自己是一个外人,这是她们的家事。

  想起几个月前那天晚上潇静雪给他打来电话,说家里出事了,当时还在外贴小广告的苏沐冰听到后马上就过去了。还记得接潇静雪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凌决还跟在身后。回到公寓楼之后看到楼下堆放着许些家具,香雪竟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柜子上。

  那时潇静雪还住在公寓内,当问起香雪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香雪轻咬着手指说被二叔赶出了家。望着她们两个落魄的样子,苏沐冰真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潇静雪也没有去找二叔的麻烦,只是沉默的和沈易言找了整整一晚上房子。

  那晚望着潇静雪坐在床上安抚着香雪睡觉,又望着这间逼仄的地下室,那一刻,苏沐冰忍不住落下了泪水。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悲伤过后接踵而来的仍旧是悲伤,好似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刻意安排。

  苏沐冰的家在城市西区的一所公寓内,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能听到对门的一个中年男人放着音乐唱着歌,而每次听到那令人反胃的声音,都会朝他的家门吐上一口唾沫。而这所住户,就是潇静雪二叔的家,也就是潇静雪原来住的地方。

  回到家,客厅内息着灯,苏沐冰摸索着墙壁找到开关打开灯,客厅内杂乱的书籍零食饮料瓶扔的到处都是,走进卫生间洗漱一番后便躺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看着电视机中无聊的节目,脑海中不禁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那时和潇静雪住在一起,都是对门,苏沐冰的父亲因为生意上的事不常在家,所以经常去潇静雪家蹭吃蹭喝,当然潇静雪的父母也很乐意。潇静雪的父亲和他弟弟一起合伙经营一家小餐馆,生活还是很充裕的,母亲则在家里操持家务。那时苏沐冰还记得把香雪接回来的时候,每天都和潇静雪在一起逗香雪玩。

  原本以为这种平静安逸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却被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所打碎了。那天晚上,苏沐冰坐在家看着电视,忽然听到潇静雪家传来一阵争吵声,但也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家庭的小纠纷,直至听到一声剧烈的惨叫声,随后楼下有人喊死人了,苏沐冰忙跑到窗台向下望去,看到一具尸体躺在楼下的地面上,十几个人围观在旁,随后忙跑出去敲着潇静雪家的门。

  门开后,潇静雪睁着偌大的双眼没有焦距的望着苏沐冰,苏沐冰探头望了一眼潇静雪家的客厅,客厅内的茶几零落的散在地上,化成一堆碎片,电视也被砸在地上,像是有过一番争斗,“怎么了静雪,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冥冥之中感觉到会是这样,但听到潇静雪一口一个字怔怔的说出“我爸杀了我妈”的时候,还是被震住了。望着面前没有表情的潇静雪,苏沐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直到潇静雪突然哭出声来,扑在了自己的怀里。

  120来的时候已经确认潇静雪的母亲死亡,后来陪潇静雪去医院,又回到潇静雪的家照顾香雪,等到清晨的时候,潇静雪才从公安局录完口供回来。进门后看到潇静雪仍旧显得很惶恐,坐在自己身旁,看着凌乱的家,怔怔的望了很久。

  那几天是苏沐冰度过最糟糕的几天,不愿意的就是出门,每当路过公寓时,都会看到白色的痕迹固定线在那里,好像是一直在警惕着人们前些天所发生的事故。

  那几天潇静雪并没有哭,只是陪在香雪身边勉着笑容让香雪开心,那几天香雪问爸爸妈妈的时候,潇静雪只是敷衍的说出外面了。当时香雪才四岁,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对父母的感触并不是很深,之后一直由潇静雪照顾,而也很少再提起父母的事。

  潇静雪的父亲被判刑的时候潇静雪并没有去法院旁听,判决后法院给潇静雪打来电话,说她父亲想见潇静雪最后一面,但潇静雪却拒绝了。苏沐冰听到后,他不知道潇静雪此刻的心会是怎样的烟雨,也不知以后她会不会为今天的所为而感到后悔,只知道她现在满心怨恨。

  后来潇静雪去探监过几次,有次回来后去和二叔要父亲的钱,却被二叔撵了回来,只给了一万块留作生活费,那时潇静雪刚好已经成年了,所以判决的时候让香雪由二叔抚养,事后潇静雪也不想给二叔添麻烦,索性自己一个人照顾,二叔也没任何表示。中间也找过二叔几次去要父亲的钱,可都被赶了出来,后来到高三的时候二叔竟然占了潇静雪家的房子,潇静雪也无心再去纠葛。那时苏沐冰经常逃课,潇静雪也常常让苏沐冰帮忙照顾香雪。

  苏沐冰还记得出事后潇静雪经常和他说想要放弃学业,要和他出去打工,但都被苏沐冰驳了回去,虽然自己对学业毫无兴趣,但却觉得潇静雪至少应该上完高中,如果可以的话上大学会更好。几次挣扎后,潇静雪也死心了,但苏沐冰还是常常给潇静雪找兼职。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仅仅过了两年时间,但却觉得过了好久,但那晚情景,仍旧印在脑海中无法拭去。

  苏沐冰闭上了双眼,拿起一张毯子披在身上,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却不觉得一直在想曾经的往事。想到潇静雪的父母亲,到现在还一直觉得是一桩颇为戏剧性的爱情。

  初中那会儿经常听潇静雪讲起她父母的爱情故事,中间所说的许多细节现在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她父母亲都是孤儿院长大的,两人貌似从小就相处的很好,后来潇静雪的父亲被领养走,也就很少见面了,渐渐便断掉了联系,可几年后,一次潇静雪的母亲去应聘工作的时候,意外发现潇静雪的父亲也在,虽然隔了很长时间,但却一眼认了出来,两年后,他们便结婚了。

  将被子提了提,苏沐冰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随后渐渐陷入了梦境。

  逼仄的牢房内只有一张双层床,牢房很小,上铺的狱友已经睡着了,潇静雪的父亲侧身躺在下铺,久久不能入睡,想起下午的时候潇静雪的那番话,心里还是很难过。翻了翻身,面对着墙壁,又想起出事那晚的情景。

  「“这个月就这么点儿钱?!你弟弟的帐肯定有问题!”潇静雪的母亲卢雅雯将手里一沓钱甩在了地上。

  潇静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父母吵了起来,便回到了卧室去,看着酣然入睡的香雪躺在床上,忙闭上了门,怕争吵声惊醒香雪,但还是能够听得到外面的声音。

  见潇静雪回到了卧室,潇静雪的父亲潇铭松也吼了起来,“你是不是不信我!”

  “就这点钱你让我怎么信你!”

  “不是告诉你一部分钱被我妈存起来了吗!”

  “哼~”卢雅雯冷笑一声,“我是看出来了,你妈把你的钱都给你弟了,你又不是亲生的,她是不会让一个领养的人来拿走他儿子的钱!”

  听到这句话潇铭松明显怒了,“我是领养的!但我妈决不会这么做!”

  “做了你也不知道!你个窝囊废!连自己的钱都看不住!你妈她根本就是在克扣你!”

  “别骂我妈!”潇铭松指着吼道。

  “骂的就是你妈!”

  潇铭松气红了双眼,挥手给了卢雅雯一巴掌,卢雅雯捂着脸,也被惹火了,两人争执了起来,卢雅雯一时气不过将电视推倒在地上,潇铭松见卢雅雯像是疯了似的,纠着卢雅雯的头发朝阳台处甩去,卢雅雯身子半倒扒在阳台上。“你真是个疯子!你怎么不去死啊!”潇铭松骂道。随后卢雅雯又和潇铭松撕扯开,潇铭松一把推开卢雅雯,卢雅雯一个娘跄朝阳台栽了过去,险些掉下去,潇铭松忙跑过去拉回了卢雅雯,卢雅雯回头看着潇铭松,悲凉的脸颊处满是泪痕,“你不是想让我死吗?那我就死给你看!”随后卢雅雯作势要跳下去,潇铭松冷眼相待,转回身朝卧室走去,却没想到刚一转身,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回头望去,卢雅雯的身影已消失在阳台处。」

  现在回想起来,宛若是昨日发生的事情,每天晚上潇铭松躺在床上都久久不能入睡,沉浸在一片自心的谴责中,时常在想,如果那一刻自己没有转身,卢雅雯会不会就感觉不到绝望?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酿成的祸乱谁也无法弥补,虽想让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但伤害的怎么可能是自己一个人?

  有些人,有些事,出现了,发生了,想忘也忘不掉,就像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如若真的忘掉,那也是暂时忘掉,隔绝时日,还是会想起,因为或许,这就是祸乱后的悲伤,悲伤之后埋不掉的苦痛,但为何自己犯下的罪,要连同他人一起承受。

  低头望着身上这件狱服,不禁嗤笑一声。

  晚上沈易言和潇静雪来到学校,沈易言看了看时间离上课还有些时间,便向小雨他们教室走去,站在门口朝里面望了望,没看到小雨,问了问同学,同学说还没来,沈易言便准备回去,刚回身,就看到小雨和凌决走了过来。沈易言咧开笑容,“正准备找你呢。”

  小雨貌似知道沈易言找她干嘛,停下脚步朝凌决摆了摆手示意让凌决先进去,凌决撇了沈易言一眼,也没说话,随即走进了教室。

  “信封里的那钱是你给的吧。”沈易言问。

  小雨也没有掩饰,平淡的说,“嗯,是我给的。”

  “你给她钱什么意思?”沈易言追问说。

  小雨似是有些不耐烦,“我不知道,你问凌决,钱是他的。”余光好像看到沈易言的脖子处有道伤痕,但也没有在意,随即小雨走进了教室。

  沈易言又朝教室望了望,看到凌决坐在座位上埋着头在写东西,也就没想再去打扰,生怕再碰一鼻子灰。回去后,沈易言坐在板凳上托着下巴,始终想不通凌决和小雨为何要做这件事,如若真的想关心潇静雪,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来呈现。

  或许是怕伤了潇静雪的自尊吧。

  现在恐怕也只有这一种解释。沈易言扭头望向窗外,看着对面小雨他们教室,心中像是有一股暖流流淌而过。

  第二天小雨中午回家的时候,在岔口处不远的集市那还看到凌决的爷爷正提着一篮子菜朝回走,可没想到下午来时,却听凌决电话消息说现在在医院,爷爷好像生了什么病,头昏脑涨的,说话也说不清,现在正在处理病情,让小雨先去学校。

  整个下午,小雨总是不觉得想一些不太好的事,胡思乱想的,直至给凌决打了一通电话说没事心才安定下来。晚上放课后,小雨打了个车去到医院,找到病房后,看到凌决坐在楼道内的休息椅上,半躺着身子拿着手机无聊的玩着游戏。见小雨来了,凌决便收起了手机。

  “爷爷没事吧。”小雨坐在凌决身边,问候说。

  “现在没事了。”

  “什么病啊。”

  “脑梗。”凌决的神情依旧冷若冰霜。

  小雨对脑梗这个病情也不是太了解,貌似只知道这个病在爷爷这个年龄段很常见,也是属于比较凶的病吧。小雨站起身朝病房内看了看,看到爷爷一个人躺在床上正在睡觉,随后回头望着凌决问,“就你一个人吗?没其他人来吗?”

  凌决嗤笑一声,“谁会来。”

  “你没告诉你爸妈吗?”小雨有些惊讶的问。

  凌决摇摇头说没有,随后小雨说,“还是打个电话吧,毕竟都是一家人。”

  凌决沉思了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他父亲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只响了两三声便接通了,凌决漫不经心的和凌国疆说出爷爷病了的时候,凌国疆很惊讶,问凌决什么时候发生的,凌决说中午,随即凌国疆大骂起了凌决,说为什么中午不给他打电话,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凌决嗤了口气,也不想听他嚷嚷,便挂掉了电话。

  似是又是一场不愉快的对话,小雨也不知现在该说些什么。看看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凌决便让小雨先回去。

  小雨也觉得时间不早了,起身准备走的时候,感觉凌决的父亲会不会过来又和凌决发生矛盾,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等会儿,如若过来和平的话就走。

  凌决见小雨又坐了下来,便问,“还有事吗?”

  小雨摇摇头说再陪他等会儿。凌决听后忽然好笑的说,“你怕我和凌国疆打起来啊。”

  小雨微皱着眉头看着凌决,迟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算是吧。”

  “想多了吧你,赶紧回家吧,省的你妈又说我。”凌决推了推小雨,示意让她回家。

  小雨撇了撇嘴,看着凌决,又觉得应该没什么事,道了声别先回家了。刚出医院大门,小雨便看到凌决的父亲从泊好的车内下来,快步向医院走去。凌国疆也看到小雨,过去问了问爷爷的情况,小雨说没什么大碍,凌国疆长吁一口气,但随即脸色便变了,恨恨的骂说,“这小子在搞什么,这么大事也不说。”小雨看凌国疆压着怒火朝医院走去,心里一下子空落落了,忙追上脚步。

  凌决听到踢踢踏踏的皮鞋声,扭头看到凌国疆从楼梯处上来,小雨跟在身后,凌决白了一眼,回过了头。凌国疆走到凌决面前,质问着凌决,“中午来到医院为什么不打电话,出什么事你承担的了吗!”

  凌决仰头抬眼看着凌国疆,“这不是没出事嘛。”

  “你怎么说话呢!”凌国疆吼说,“你这人真是没良心!”

  一位护士刚好经过,要凌国疆声音小点,凌国疆也意识到刚刚有些失态,忙道了声歉。

  凌决忽然站起身,抬起胳膊横推了凌国疆一把,“你骂我有没有良心,你他妈过来也不问爷爷怎么样,却先教训我,到底谁扯淡!”

  “刚我问路小雨了!”

  “我又没听到!”凌决侧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雨,仍旧冷着脸。

  “你小子真是欠揍!”凌国疆挥手给了凌决一巴掌,而凌决随即又回了凌国疆一拳,小雨见状忙上前拉开了两人,喊着不要打了。而不远挂号处的医生喊说,“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要打出去打!”

  “叔叔你也别生气,凌决只是一时忘了。”小雨拉了拉凌国疆,生怕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凌国疆指了指凌决,碎骂了几句,随后轻步进到病房。爷爷似乎被惊醒了,抿了抿嘴,将头侧过了一边。凌国疆看到爷爷还在输着液,也就没再打扰,走了出去。看到凌决坐在休息椅上一副不屑的样子,心中又燃起了怒火,沉了沉气,指着凌决说,“回吧回吧,晚上我在这守着。”

  “今天不忙了?没事了?有时间守夜了?”凌决似是在嘲讽。

  凌国疆向前走了几步,作势要打凌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决说罢随即躺在休息椅上,小雨有些尴尬的站在一旁。凌国疆看了看小雨,无奈的说,“让你看笑话了。”顿了顿,“路小雨,要不你先回去吧,也不早了,谢谢你啊。”

  小雨轻摆了摆手,“没关系,那叔叔我先回家了啊。”

  “嗯,路上注意安全。”

  小雨站在医院大门口,等着出租车,她真的不知道这个晚上他们两个还会发生什么事,但自己也不能留下来陪他们。坐在车上,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心情渐渐平缓。

  小雨看到街边有的路人缓步慢走着,有的情侣坐在公园的台阶处紧密的相靠在一起,还有的人站在路边抽着烟,像是在等待着谁。红灯前车停了下来,看到一位少女边打电话边哭泣着,似是刚和男朋友分手,虽然小雨没有这种经历,但看到这个陌生少女布满泪花的脸庞,自己的心也不觉得纠了一把,感觉到了一股悲伤,像是下雨后没做好防水的屋顶,一点一滴滴落下来,很不舒服。但当绿灯亮起车子走动开时,刚刚那种惆怅,竟消失的荡然无存。

  那一刻,小雨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第二天清晨小雨来到岔口,望着那棵萧条的枫树,虽已至深冬,但那些交错的枝桠上却还残留了几片枫叶,貌似在向寒冬作出挑战。靠着树干,刚拿出手机,才想到凌决今天还会在医院,看看时间,离上课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便继续翻开了手机。

  苏沐冰坐在公园的那座白色长椅上,戴着耳机听着歌,旁边的背包里放置着一台还未拆开包装的电热扇,撑得背包鼓鼓的,手里拿着笔和纸,似是在写什么东西,动了几笔,又停了下来,咬着笔头思绪着,余光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岔口那有位女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下身着白色的小脚裤,顶着松散的针织帽,微低着头,手中的屏光映照在脸上,轮廓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重,昏暗的天空下,她的整个身影与背后的枫树俨然形成一副唯美的画作。

  望着她,苏沐冰脑海中的思绪越来越清晰,随即在纸上匆忙写了几笔,便起身准备朝岔口处走去,可刚起身,那女生已消失在了枫树下,轻叹一口气,苏沐冰伸了个懒腰,却被突然吹来的寒风打了个喷嚏。

  潇静雪刚出门,便看到苏沐冰朝她这里走来,待走近后,潇静雪问,“这么早来干嘛?”

  苏沐冰从背包里拿出电热扇,“昨天本来想给你拿过来,但昨晚店里太忙了。”

  “那也不用这么早来吧。”潇静雪说。

  “早上五点醒来就睡不着了,出外面溜达了会儿,看这个点儿你也快上学了,就给你送过来。”苏沐冰说着将电热扇递了过去,貌似猜到潇静雪会说什么,苏沐冰接着说,“别和我提什么毕业后找到工作一并还我,我可不信。”

  潇静雪看着面色冰容的苏沐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潇静雪尴尬的望着自己,苏沐冰大笑了两声,“哈哈,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语气稍微重点你就以为生气了。”

  潇静雪白了苏沐冰一眼,拿起电热扇转身朝楼内走去。苏沐冰忙跟了上去,“是不是一会儿要送香雪去幼稚园啊,我九点才上班,我帮你去送吧。”

  潇静雪开门后,回头看了看苏沐冰,“行吧,但别吵醒她。”

  潇静雪放下电热扇后,便准备出门,看到苏沐冰趴在床上,踢了踢苏沐冰的脚,“唉,香雪睡着呢,别逗她啊。”

  苏沐冰抬头看着潇静雪,摆了摆手,“知道啦。”

  潇静雪点了点头,“行吧,那记得锁好门啊,我先走了。”

  “走吧走吧。”

  潇静雪闭门后,沈易言也过来了,看到苏沐冰打了声招呼便和潇静雪相跟着朝学校走去。

  小雨来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门还没有开,便扒在楼道的护墙上,无聊的看着底下的花池。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花池内死掉的花早已被园工收走,只剩下枯涩干煸的草丛。一楼是高一的学生,可以看到他们正在陆陆续续的朝教室走去,偶尔看到几个学生穿着校服,不禁会笑出声来。虽然学校明确指出要求学生穿校服,可真正穿的却没几个,况且这么冷的冬天,更没人愿意穿这单薄的校服了。不过校方倒也没严格苛刻。

  “今天怎么这么早?”

  小雨听到声音回头看到郭宣菲走来,拿着钥匙开了门,回头朝小雨笑了笑。小雨有些惊讶,问说,“现在你拿着钥匙啊。”

  郭宣菲听后顿了顿,随后忽然扬起了笑容,“这个学期班主任才交给我,给我的时候你不是还在了吗?”

  小雨这才回想起来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在办公室班主任给了郭宣菲钥匙。随即笑了笑,“想起来了。”

  郭宣菲勉强的附笑着,不知是不是无心,“你现在能记起来的事很少了吧。”小雨站在郭宣菲身后,怔了怔,门开后,小雨坐在了座位上,随即郭宣菲问说,“凌决呢?请假了吗他?”

  “嗯。”小雨应了一声,而刚刚郭宣菲说的那句话也忘在了脑后,“凌决的爷爷昨天病了。”

  凌决躺在医院楼道内的休息椅上,忽然听到爷爷有在喊他,便起了身,四处看了看,凌国疆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凌决走进病房,将窗帘拉开,随后阳光透射进来通亮了整个房间。房间一共两个床位,另一个床位没人,被收拾的干净整洁,爷爷卧坐在床上,看到凌决进来后,指了指床下的暖壶要凌决倒杯水。

  “感觉好些了吧。”凌决一勺子一勺子喂着爷爷水。

  “还行吧,没事儿。”爷爷漫不经心的说,声音有些不大清楚。

  “别没事儿没事儿,昨天回来还好好的,现在……”凌决的声音渐渐埋没,却不想到爷爷笑着摸着凌决的头说,“不错啊,现在知道关心人。”

  凌决甩开爷爷的手,没好气白了一眼爷爷。爷爷倒也没太在意,朝窗户外望了望,随后躺下了身。

  见爷爷要休息,凌决便走出了病房。坐在休息椅上,貌似想到了什么,便给小雨打了电话。

  刚发下语文试卷,小雨忽然感觉到口袋内的手机在震动,抬头看了看班主任,班主任坐在讲台处托着脑袋看着底下的学生,见没朝这边看,便低下头翻开了手机,看到是凌决打来的,挂掉后发过去了短信。

  “现在正在上课,怎么了?”

  稍过一会儿,凌决回了过来,“中午有时间的话把我小说带过来,那个黑色的本子。”

  苏沐冰躺了会儿,觉得有些冷,也睡不着,便拆开电热扇的包装,试了试电热扇没问题。忽然看到一旁的衣柜半掩着,从中看到一张照片,便起身打开衣柜,可刚开衣柜门,那张照片便掉落在地上,照片上赫然是潇静雪家的全家福,那一瞬间,苏沐冰觉得脑海中纷然杂陈,过往的记忆似乎在这一瞬间被这张照片抽离出来,怔怔片刻,苏沐冰将照片放了回去,随后快步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苏沐冰不知为何像是逃跑般离开,那不过是一张照片,难道自己会怕一张照片?

  苏沐冰自笑着自己。

  也许,只是因为那张照片拍摄的太过美好罢了。

  中午放课后,小雨拿着凌决的小说,打了个车朝医院驶去,路上小雨给爸妈打电话说中午在同学家吃饭。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本子,小雨不禁随手翻开了一页。

  目光聚焦在笔记本上的那一刹那,瞳孔骤然放大,停留片刻,小雨合上了笔记本。

  侧头望向窗外,忽然感觉整个街道分外安静,只能听到胸口在砰砰作响,像是有一股黑暗冰冷的潮流从背后袭涌而来,凉彻了身体的所有器官。闭上双眼,刚刚那一幕,又再次浮现出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小雨自问着自己。

  小雨来到医院的时候,凌决刚喂爷爷吃完饭从病房内走出来,便看到小雨过来了,问小雨吃饭了没。小雨怔怔的望着凌决,摇了摇头说还没。跟随着凌决去到医院附近的一家饭馆,两人坐下后,凌决问小雨带过小说了没有,小雨缓缓的将本子放置在桌子上。

  看着小雨有些异样,凌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沉了沉,“你没翻开看吧。”

  小雨喉咙滚了滚,“看了。”

  凌决望着小雨,长吁一口气,扬起笑容,像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这些都是瞎写的,别在意。”

  小雨目光尖锐的盯着凌决,“你撒谎的时候总是在笑,你不常笑的。”

  凌决貌似有些恼了,拿着本子在小雨面前摆了摆,随后摔在了桌子上,“这本子都是记录着灵感,你不懂的。”

  “那不是灵感,那是另一个你吧。”小雨同样强硬的说道。

  “我说了你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小雨吼了起来,似乎,这是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这么大声和凌决说话。凌决侬了侬舌头,别头望向窗外,平静下情绪,继续说,“如果真是灵感,那你为什么要掩饰?”

  凌决轻推了桌子一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仰头俯视着小雨,“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到底在做什么!”小雨站起身翻开凌决的本子,上面赫然写着几句话——

  我想杀了凌国疆,将他的尸体放在屋顶,看着那些乌鸦啄食他腐烂的躯体

  今天回到家帮爷爷抬花,惹了一身汗,真想有一天把它们都扔出去

  那家伙和我说,作为借钱的理由,可以告诉我潇静雪的故事,可以为我的小说增添色彩,不过事后觉得没那必要了,自己去寻找反而更有诱惑力

  那货竟然是潇静雪的朋友,真是恶心,当时真想把他废了

  如果小雨被□□了,我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出手援助,还是感受悲伤的心情

  “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话?”小雨忍不住哭了起来,饭馆内的几桌散客不觉得朝凌决这边望了望,“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让我担心……”

  凌决轻柔着双眼,极力的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却越来越强烈,扭头看到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在看着他,凌决拿起桌上的水杯甩了过去,“看他妈什么!”中年男人忙俯下身,水杯砸在墙壁上摔成碎片,中年男人也恼了,指着凌决骂道,“小子你疯了吧!”

  “叔叔对不起,对不起……”小雨鞠着躬歉仄的说。

  中年男人看着小雨满是泪痕的脸庞,一时心软,也就没再说什么,结账后便走出了店内。

  窗外的天空蔚蓝的很,阳光也格外的明媚,不时被天空的白云所遮蔽,纯白的云朵缓缓移动,挡在太阳面前,被灼伤成了灰色,待离去后,却仍旧是一副洁净的模样。

  小雨忘了是怎样离开的那家饭馆,忘了是怎样和凌决吃完那顿午饭,也忘了那一刻的感伤是怎样接近枯竭,只是觉得现在的胸口还隐隐作痛。

  凌决坐在医院楼道的休息椅上,手中拿着那黑色的笔记本,嘴角不觉扬起一勾微弧,随即将笔记本扔进了垃圾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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