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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旭阳归程 二


  茗湘苑,盛开的繁花将枝桠压得低低的,重重花影影在窗棂之上,斑斑驳驳。

  “公主,此番王后召您前去——”

  身后的两个宫婢正小心地为朝阳整理着罗裙、发饰,一旁的嬷嬷捧着汉白玉手炉小心候着,紫葵站在其身侧正传达着刚刚王后宫中来人的传话,可说到了一半,见朝阳脸色不甚好看,硬生生地止了下来。

  “差人备轿吧!该来的,迟早都会来的。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朝阳头上带着枝珊瑚镂刻丁香金簪,额前饰以云纹珍珠抹额,耳上配着一对金点翠珠宝坠子,上着湖蓝色百吉纹锦缎缂丝直领交襟褙子,下着淡色细褶湘妃裙,手腕上各配有一对冰花芙蓉玉的镯子。

  紫葵随即差人备了软轿,嬷嬷、宫婢等一行人尾随软轿左右,向着霞飞宫而去。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娇花般的年岁,终究是抵不过现实的辗转。想通透了,反倒是多了几分从容。

  鹅毛般地落雪扑落在头顶地宫伞之上,朝阳漠然望着从小生长着的方寸之间,朱墙红瓦的壮丽,雕梁画栋的迤逦,此刻竟觉得如此陌生。

  试问这天下,谁人不知她是朗日国最受宠的女儿,所谓的天之娇女也不过如此吧。

  而如今,那曾经让她敬仰崇拜的高大身躯正卧于病榻之上,回宫不过短短数日,流言如长了腿一般的钻进她的耳中,一想到母后近日来憔悴的身影和望着她时那难舍的眼神,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任性下去了。

  宫闱深深锁佳人,宫中的女子,从来不过是权利斗争间的一枚棋子罢了,便是她朝阳又能如何?

  纵是再怎么哭闹,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你的,既然躲也躲不过,想通了便多了几分坦然。

  *

  “为何?为何偏偏是我?”

  泪水打湿了手中的软绸帕子,帕子上的水仙花的绣线被水分浸染,颜色加深了许多。朝阳伏在母后身旁,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哭成了泪人儿,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在衣襟之上,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带着朦胧氤氲的水汽。

  回宫后不久,王后聍华便同朝阳交待了当下的时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宫中的公主虽多,可真正地嫡亲公主却只有她一人,这无上的尊贵和荣耀,也势必构成了现在骑虎难下的局面。

  “本宫又如何舍得——”母后聍华的手温柔绵软,轻拍在她娇弱的肩膀上,声音中已是极大的隐忍,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嚎啕大哭失去了应有的仪态。朝阳记得,小时候她闹癔症,晚上睡不好,任哪个嬷嬷哄也不管用,母后那时便如同现在这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她入睡。

  现下边塞的局势已经到了跃跃欲试地胶着状态,不断地有玉鞍国派来的探子混在边塞小镇的商旅之间,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这场纷争的□□。饶是王武煊将军等人严加防卫,却也是怕有个百密一疏。

  而今朝堂之上虽没有人敢直言立储之事,可百官之中,站队抱团现象却也是越发地明显起来,大皇子江河及三皇子云海的府邸最近不断招揽谋士,原来还算遮掩的行径,如今哪怕不用探子,明眼人也能看个一清二楚了。

  此番南黎川、慕希辰等人分别代表了云梦国和月泽国前来,一个是为自己,一个是为了月泽国的君王,却不约而同地打着与朗日国嫡长女朝阳议亲的旗号。议亲何时不可,为何偏在这雨雪纷飞的寒冬之时,这其中的用意,更是让王后聍华细思恐极。

  国王帝朗身体一向康健,前阵子随亲族贵臣等去卿代山泡温泉时着了风寒,回来后不久便病倒了,几日前夜间甚至咳了血,红森森的,着实让人心里渗得厉害。

  “是时候差人唤浩川归来了。”

  大殿中,王后聍华轻轻叹道,神色因近日来的高度紧张而显得疲惫不堪。

  其实那日,自朝阳归来时,聍华读过了云海亲手书写的信件后,面色惨白如纸灰,双手紧紧握着信纸,因太多用力指间关节出现了白色,心中便已做出了这个决定。

  *

  向阳街西处尽头,鸿胪寺(1)内。

  由朗日国礼部侍郎周安正接待过之后,云梦国三皇子南黎川等人被安排到了这鸿胪寺东进的一个院落内,进了屋子后连忙抖了抖白貂毛滚边斗篷上厚厚的积雪,口中不免抱怨道:“虽然来之前就晓得了这北方天寒地冻的,谁知来了竟赶上了这么大的一场雪!就算这朗日国的公主再怎么倾国倾城,就冲着这倒霉的鬼天气,本皇子的兴致也被给打消了个大半了。”

  将斗篷递给身旁的侍卫后,南黎川连忙冲进屋内的火盆旁,宽大的铜盆里放着烧的正红的上等银炭。南黎川搬了个杌子坐下后便伸手过去烤火,只看得自己那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已在骑马时被冻得又红又肿,连关节似乎都变得粗苯了。

  “哎呀呀!连我这双美丽无双的玉手都给冻成了这个样子啦!回去让母妃看到了可要心疼死了!”

  南黎川将自己的一双被冻得红肿的双手如珠宝般捧在面前,英俊白皙的面颊上此刻被冻得泛红,上面满满都是“委屈”,恨不得就要掉下泪来了。

  “这朗日国的雪也真是够大的!”

  只听得一雄浑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自院内传来,说话间,一穿着黑色长绒裘皮斗篷的高大男子推门而入,正是南黎川的授业恩师——云梦国太傅范仕成。

  “可不是呐!早知道会受这茬子罪,当初我可说什么也不抢这个风头过来了!”

  南黎川伸手接过一旁仆人递过来的铜雕锦地龙纹八宝手炉,身体顿时感觉到一阵暖意袭来,外加这屋子内又烧着正旺的地龙,却也不似刚刚那么难挨了。饶是如此,他一想到自己撑着这般瘦削的身子还要大老远来这冰天雪地之处受罪,还是免不得抱怨了起来。

  范仕成并不急着去接他的茬,走到桌子旁坐下后先是喝了两杯浓浓的热茶,方才缓缓道:

  “听闻帝轩不久前调了五千轻骑兵回城,刚刚放出的探子来报,说是今日下午便可抵京了。”

  南黎川手中正用铜钳子拨弄着银炭,他自幼体寒怕冷,若不是此次这条鱼肥的流油,他是说什么也不会亲自跑这么一趟的。

  南黎川的生母乃是云梦国当朝贵妃邹氏,美艳绝伦,宠冠六宫,再加上当朝王后膝下之子实乃是从下面才人处抱来养的,所以这云梦国储君之争相比于朗日国而言可谓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的状态。

  而此番来朗日,实在是云梦国国君一早便接到了部署在此处密探送去的密函,得知此番朗日国将有大乱。

  若说这烧杀抢掠的事,云梦国和月泽国敢说这世间谁也比不上那玉鞍国兵强马壮、民风彪悍来得厉害;但是要是论起浑水摸鱼之事,云梦和月泽自然是谁也不肯让对方占了这个大大的便宜!

  “区区五千轻骑兵罢了!”南黎川望着炭盆摇了摇头嘴角挑起了不屑的笑容,这朗日国看似危险,实则此时却是极其安全的,现在此处内忧外患交加,已是让他们焦头烂额,若此时再得罪了月泽或云梦中的任何一方,那此处却是更加热闹了。无论是云梦还是月泽,估计都是预料好了此番的形势,才会精心挑选了国内举足轻重的人选前来提出求亲之事。

  而他云梦国三皇子的地位,若非是朗日国的嫡公主朝阳,试问这朗日国中便没有任何一个能与之匹配了。

  不过听闻,那慕希辰此次虽然是亲自前来,此行却是为了他那兄长——月泽国国君慕希澈。这样想来,自己手中的筹码似乎不如人家更有吸引力一些!

  “倒是那慕希辰,却是不得不防的。”

  南黎川想到此处,轻轻松开了袖口,里面的焦尾竹叶青蛇感受到了外面的温暖,静静探出了如宝石般红色嗜血的双眼,发出一阵“嘶嘶”声。

  “乖!小宝贝儿,过阵子咱们就回去了啊!”

  男子对着袖口柔声说道,神态仿若对着自己朝夕相处的恋人。

  (1)鸿胪寺,官署名。秦曰典客,汉改为大行令,武帝时又改名大鸿胪。鸿胪,本为大声传赞,引导仪节之意。大鸿胪主外宾之事。至北齐,置鸿胪寺,后代沿置。南宋、金、元不设,明清复置,主官为鸿胪寺卿。主要掌朝会仪节等。清末废。

  职能:都亭西驿及管干所,掌河西蕃部贡奉之事。礼宾院,掌回鹘、吐蕃、党项、女真等国朝贡馆设,及互市译语之事。怀远驿,掌南蕃交州,西蕃龟兹、大食、于阗、甘、沙、宗哥等国贡奉之事。中太一宫、建隆观等各置提点所,掌殿宇斋宫、器用仪物、陈设钱币之事。在京寺务司及提点所,掌诸寺葺治之事。传法院,掌译经润文。左、右街僧录司,掌寺院僧尼帐籍及僧官补授之事。同文馆及管勾所,掌高丽使命。已上并属鸿胪寺。中兴后,废鸿胪不置,并入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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