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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 二


  若初以前从没有想过,原来远行是那么讲究道道的一门学问,难怪即便在她即将修成人形时,师父依旧选择将她关在苍冀山,因她……实在太没有脑子了……

  不过,这境况倒是合了挽月的心意,她指了指山洞道:“既然你连路都不认识,不如随我一同进……一同回家,等我见着了我娘亲,要她施法消了这里的浓雾,再送你回家就好啦。”

  若初想了又想,最后点点头,表示赞同,反正,现在的她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不赞同了。

  两人遂踏入洞中,身后的水帘随着两人的身影慢慢收起,原本明亮的视野再次陷入黑暗,这让若初颇为不适应。

  挽月覆手捻了一个诀,指尖便亮起一簇火焰,虽然微弱,用来辩路还是尚可的。

  洞内不仅潮湿阴冷,还有不少的岔路,起初,挽月还熟门熟路地走着,在拐过几个路口后,竟也有些辩不着南北,从腰间摸索着抽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很多线很多叉,其间一条红线从羊皮纸的一角勾勒到卷中,显然是她们需要走的路。

  若初轻叹,这妖的洞府,果然如传说中般神奇,比起自己苍冀山上的那几间破草屋,这里可真谓是九曲十八弯!

  于是,九曲十八弯的洞府在两人九曲十八弯后,再次迷了路……

  “呃……”若初忍不住戳了戳挽月的小肩膀,“你莫不是在自己家迷路了?”

  “你懂什么。”挽月专注地研究着地图,胡编乱造道,“爹爹常说,做大事的人不能为琐事所羁绊,认路这种琐事,怎么能花大时间去纠结。”末了,补充道:“以往都有小厮给我引路的。”

  若初闻言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小丫头的爹爹是个做大事的人,不过,他的女儿也不是个做小事的人,因着迷路虽然是小事,她竟也晓得随身带着份地图。想到这里,她便蹲下身与挽月一起研究起回家的路。

  有了之前迷路的反思,这次进洞后,若初特意记下了走过的路,对着羊皮纸,很快便找到两人的位置,循着地图所指,竟也不费功夫地找到了卷中画圈的地盘。只是,眼前的情景,再次叫她有些汗颜。

  在出苍冀山前,若初曾想,挽月的家应当是个豪门贵族,家门的气派也应当对的上书册上那些豪宅大府。直至见到那薄薄水帘时,她又想,常言妖精的洞府都比较隐晦,但往往里面会是一番别有洞天,通常表面越普通,里头就越华丽,照此,挽月的家说不定能对上“世外桃源”四个字。再至现在,若初才有点相信,这里真的是水帘洞,这世上也真的有从石头里蹦出的娃,因着这里除了石头,连最不济的一张像床一样的东西也没有。挽月口中的娘亲,更是连影儿都没有。

  整个石洞,简单的说,只有一张石桌,和一面镜子。那镜子没有镜面,更像是一块石板,从右下方起的一道深痕险些将它一分为二,镜框是石雕的四方神兽,倒颇显得精致,却也有些眼熟,只待细想,若初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看久了,又觉得这东西倘若完整,必然是神圣之物。

  比起若初的稀里糊涂,挽月显然要比她清明许多,小脸煞是兴奋,兴奋地果真像是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

  “娘亲……”她轻念,念得若初脑子里一阵晕眩。

  她觉得,这一行实在太亏了,莫名其妙跑了这么远的路,还错过了满月这等大事,最后,连个本都没得捞回,回去还免不了被师父责罚,当然,现下,若是能马上见到师父,这些她都可以不计较的。

  若初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不与小孩子计较:“既然你已经找到……嗯……找到你娘亲,那我就不多做打扰了。你告诉我方向,我自己回去就行。”

  挽月闻言回头,正要开口,视线却越过若初,惊讶地看向门后。

  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来门口竟不知何时倚了个人,暗红色的斗篷将整个人都罩住,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修长的指节,肤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光的样子,只从身形上看出来,应当是个男人。

  “残魂?”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若初心想,他来得正好,顾不得好奇男人奇怪的装扮,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并着自己的一套逻辑,开口道:“想必您应该是挽月的父亲吧?她不慎在我家门前迷了路,我便将她送回贵府,这才冒昧打扰,还请见谅。”顿了顿,故作犹豫道,“先生既已来,在下便不做多留……呃……不过,因路途遥远,出门未记得方向,对此地也甚是陌生,不知先生可否指点一二,以便在下尽快赶回家好与家人报个平安?”说罢,拱手一揖。

  许久,斗篷人都未作答,若初开始琢磨自己一番话是否说的不妥,其实她也明白这些话着实生硬,因她从未接触过什么外人,这些词儿也纯是从话本子上看来的。

  “你家住哪儿?”

  “苍冀山。”

  “你叫什么名字?”

  “若有似无的若,初生的初。”

  “若初……”袖长的手指拽了拽暗金色的衣边,斗篷人轻念。

  若初觉得,她的名字自他口中念出,竟有说不出的熟悉感,那感觉,就像是师父叫她那般,她想,她是真的想师父了。微微抬头,入眼的是那低低的帽檐上金色的勾边,高挺的鼻梁撑起垂下的帽檐,在苍白的肤色上投下暗影,双唇依旧半翕着。

  她虽看不到斗篷人的模样,却直觉他在透过斗篷看着她,这让若初有些不适,看来妖果然如传说中般奇怪和危险,待得到回复,她必定要快马加鞭地离开这个地方。

  而此时,沉默许久的挽月突然开口唤道:“黎叔叔……”

  叔叔……

  原来不是爹爹,是叔叔……

  若初这才意识到这沉重的压迫感是何缘由,不禁重新低下头,呐呐道:“在下眼拙……眼拙……呵呵,还望阁下见谅……见谅……”

  久不见答,看来斗篷人很是计较。

  过会,他干脆直接忽略若初,微转头,对挽月道:“你父君在找你。”

  挽月撅了撅小嘴,扭头一脸的不满:“他才不会找我,父君从来都不喜欢挽儿!他就算每月都去看望别人,也不记得来看挽儿一回!”

  若初莫名地抖了抖,但随即默念,这是别人的家事,与她无关,与她无关。

  “是吗?”斗篷人说罢,似是扫了若初一眼,若初又抖了抖。半靠石壁的身体这才站直,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两步,斗篷人抬头巡视了四周一番,继续问挽月,“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是小……”挽月及时止住,“是我从学宗的古卷中找到的!”

  “哪一卷?哪一章?我怎地不记得?”

  “是……是……”挽月正欲胡乱编造一个,忽觉得整座山体晃了晃,带着岩洞顶上数颗落石飞下。斗篷人亦敏感地感觉到了异常,抬头瞧了瞧山顶,若没有那顶斗篷,此时的他应是眉头紧皱的。

  丰富的书面知识让若初倏地联想到,莫不是外面雪崩的节奏?立马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魂不惧实物,但愿这妖洞的石头不是施了法的……再看洞内的两人,一个若有所思,另一个小身板不稳地跌倒在地,但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立刻爬起来,竟开始念念有词。

  山体的震动稍停了片刻后,又开始晃起来,且比之前更厉害。若初正欲开口提醒二人出山保命,忽听得一阵簌响,一团光耀从旁边角落窜出,以极快的速度围着盛放镜子的石桌在地上画出一个圆环,随即便筑起了一道火墙。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三人推向石桌中央。斗篷人在第一时间拎起了挽月将她拖至一旁,正待重新回头去救被困的若初时,却被火光拦住了脚步。

  火舌在眨眼间窜到山顶,毫无缝隙地接住头顶的岩壁,虽是薄薄的火墙,却气势汹汹,如吐着信子的蛇一般,幻化出各种形状,夹杂着凄厉的哀鸣,竟似是来自地狱的烈焰。

  一切发生的太快,若初被惊得呆愣,木然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直觉告诉她,这火不是一般的火,倘若碰一下,便会灰飞烟灭。惊慌之下,她抬头无助地看向火墙外的两个红色身影,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惊诧的表情,火光中的视线有些扭曲和刺眼,似要将里面的一切吞噬殆尽。

  脑中霎时闪过许多念头,这百年的记忆和那个百年惦记着的人,随之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悔恨。她不该来这个地方的,她应该乖乖听师父的话,乖乖呆在苍冀山;但倘若这便是天定的结局,至少她应该等过了满月,见过了师父,再赴死也无悔……她一直觉得,她本是六界夹缝中的一个苟且幸存者,若不是师父,她早已散魂在荒野,若天命谱上的命是无法更改的,那么到了那一天,她一定要陪着她的师父离开,如此,才对得起这一遭人间百年。

  火圈以极慢的速度缩小,像是凡人的命谱,看似漫长,却是注定的唯一结局。若初步步后退,不知不觉撞上石镜的桌子,知道已经无路可退,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膝,除了将仅有的希望给予火墙外的两人,她无处可逃。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斗篷人摘下了斗篷,泼墨般的长发倾斜而下,却因火光扭曲了他的脸,叫人看不清楚。若初双眼刺痛,泪水氲满,混身痛酸不已,烈火焚烤的温度撕咬着身体,像是要生生把魂和魄分离开来。她不禁手握拳头塞进口中,迫使自己不叫出声来,她怕乱了外面人的方寸,而错失了救自己的机会。

  她未想过一出山竟会遇到这种事情,心中一个声音更是在无限放大——

  师父,快来救我!

  ……

  许是心底的呐喊真的被感应到了,又许是她已被烤的昏了头,浑浑噩噩中,耳畔传来一个清明的声音,悠远却如一抹甘泉将心中的焦虑和惊慌压下,简单几个字,却徘徊在脑中久久不散,像是安慰却又没有任何感情,不辨男女。

  那个声音说:“主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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