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 一

　　夜色轻笼，沉寂无声，纵使在玉水仙山这样的仙气汇聚之地，从山体和水面上溢出的缕缕仙气，也很快被夜色吞噬。

　　这里的夜，着实静得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眼前是一方幽潭，在月光中反射出一抹异样的明亮，如一面搁置于这天地间的明镜，在这深夜里，显得明朗却又深邃。

　　潭水的一边，两个身影清晰可见，一高一矮，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较显眼的是那个矮小的红衣女孩，约莫只有七八岁模样，有一张如瓷娃娃般的精致小脸，衣着也是和衬的富贵华丽，周身散发的幽兰护罩，看来，是个漂亮的小仙女。此时的小仙女，正一本正经地闭着双目，念念有词，双手念诀，似乎是在启动什么法术。在她身侧的，则是一个白衣少女，少女妆术简单，一头乌黑长发仅在耳畔用一朵白色的雪银花簪起，白衣素净，细细看去，竟有些透明。她歪着头，若有所思，偶尔抬头看看天上星辰，一双秀眉便皱了皱。

　　看这月色，今日便是满月，如今自己不在苍冀山，师父回来见不着自己，定然会着急。视线又转回到跟前的红衣女孩，少女叹了口气，思绪慢慢飘回至三日前。

　　她叫若初，原本只是住在苍冀山上的一缕残魂。

　　百余年前，她在一片混沌中被人唤醒，那人渡了她千年的修为让她重新睁开双眼，那时候，她不记得前尘旧事，更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于是，那人便为她起名叫若初，意为一切从头开始的意思。她曾唤那人“恩人”，但恩人却说，叫他师父就好。师父将她带到一方仙山，也便是如今的苍冀山，为她筑起百里屏障，师父告诉她，她只是一缕残魂，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或些能要她的命，故在修回完整的魂魄，重新入轮回前，她断不能离开仙障。他这么说，她便乖乖听话，谁叫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世上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这一住便是百年，百年来，她依着他的教导专心修炼，勉强算是修出了个人形。起初的时候，师父随她终日相伴于苍冀山上，书册上说的相依为命大约就是这样子。只近几十年，他常常出山云游，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近些年，更是仅在每月月圆之时回苍冀山与她一聚。对于这点，若初也未曾多问，她曾在无聊之时自己与自己纠结，纠结着纠结着，也就自己就纠结出一个缘由。古籍上曾说，只有法力高强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唤人魂魄，虽然她不知道这种“一定境界”是何种境界，但她想，她的师父必定比这一定境界还要高，古籍上还说，那些法力高强的人总是以天下为己任，上天总会赐予他们特殊的使命，譬如守护天下，譬如守护苍生，所以，他们总要忙着斩妖除魔，维护太平。那么，可想她师父那样的高人，必定有更多的要守护，更多的要维护，忙的见不着人影也是情有可缘的。故此，她认为，与其追问师父做什么去了，不如更加地珍惜这每月一次的难得相聚。

　　于是，她就这么有规律地等着待着，直到这个规律在三日前被打乱。

　　百年来，她从未见过除师父以外的其他人，所以，在起初见到闯进仙障的这个红衣女孩，她眼前一亮。她想，外面的世界一定也如这个女孩一般鲜艳美丽。

　　但毕竟只是起初，不是一直，起初之后，她才觉得，师父将她关在仙障里是相当有道理的。

　　女孩自称叫挽月，她有美丽的衣服，美丽的脸蛋，却没有美丽的脾气。

　　不，或许应该说，是女孩见到若初时没有美丽的心情。

　　小女孩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在她的居所晃悠了半天，似乎什么都碍了她的眼，这让若初一脸茫然，几欲开口，但看着女孩认真的模样，又不好意思打扰她。

　　直到女孩跳上半人高的石岩上，趾高气昂地俯视她，问她换作何时，若初才缓过神来，思忖半日，本着师父教导的“好人准则”，善意而婉转地告诉挽月，这是她的地盘。

　　奈何挽月小仙女似乎习惯了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对若初的劝导全然不闻，依旧自顾自地“巡视”。看着她毫不客气的模样，若初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丫头莫不是前世与她有什么纠葛，如今跑来寻债的？否则，怎地一见面就气势汹汹的模样。正欲按照近来看的话本子上自己琢磨出一套逻辑来，挽月突然跳到她跟前，一改之前的跋扈，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道：“姐姐，其实挽儿是迷路了才误闯到这里来，天快黑了，挽儿怕一个人走夜路，又怕爹爹和娘亲担心……”

　　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让若初目瞪口呆，这小丫头，是个变脸高手！瞧着挽月水汪汪的大眼，若初又突然觉得这台词颇为熟悉，于是便不自主地比着口型，果然，下一刻挽月就道：“姐姐能否送挽儿回家？”

　　姐姐能否送挽儿回家？

　　当然不行。若初想。一来，她俩根本不算熟悉；二来，师父曾千叮咛万嘱咐她不得离开苍冀山；三来，再过三四天就是满月，到时师父见不到自己定然要着急，她怎能让师父着急呢？

　　想到这儿，正要拒绝，挽儿却又扯着她的袖子，惨兮兮地挤出几滴眼泪：“爹爹和娘亲见不到挽儿肯定会急坏的，娘亲身子不好，万一急出病来，爹爹肯定会生气的……挽儿也会难过……姐姐，求求你，送挽儿回家好不好……”说罢，又甩了甩若初的袖子。

　　倘若这是一部话本，若初定然会觉得这种老段子无聊之极，但可惜现在这部话本的主角儿是自己，于是，她只得按照老段子的老路子，无奈又不忍地应下了。

　　对此，她心里是这样给自己解释的，一来，女孩是他百年来遇见的除师父外的第一人，照佛理上说，这算是缘；二来，这小娃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就这一双小短腿，纵然迷路也迷不到哪里，估摸着家应该就在苍冀山脚下，且听她的口气，最多一晚上，便应该能送她回家，这样说起来，第三点的迟疑也就不是借口了；三来，她虽然没有挽月口中的爹爹和娘亲，但试想一下，倘若她一人跑去苍冀山外被困几天，而错过了与师父相聚，她定然会着急的很，这样一来，挽月的心境，她似乎能理解一些了。

　　于是，若初便“顺理成章”地应下了挽月的请求，即刻启程。

　　可她忘了，高人师父的结界必然也是十分高明的，否则她怎能百年平安无事，挽月定然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既然不是凡人，古有仙人日行万八千里，她的家是远是近又怎能知道。奈何，等她想通这些道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离苍冀山万八千里的玉水仙山山顶了。

　　月光倾泻，在水面上织起一阵朦胧薄纱，慢慢将夜色压下，须臾，一方幽潭竟泛起荧荧光泽。这一路走来，若初也算是开了眼见，过往不曾见过的法术都见识了不少，想来，挽月果真不是寻常人，甚至连寻常的仙人都不是吧，而自己竟然三番五次地被这个不寻常的仙人诓着走了这么远，可见，她果真是太没见识了。

　　水面上的仙气在挽月的催动下，越聚越多，像是溢出瓶口的热气，将周围打开的明亮，不消片刻，幽兰的仙气已经渗遍周身，目光可见不过几尺远，唯独耳畔能够听到水面翻搅的声音，像是低声的呜咽，头顶明月，竟有一种月伴潮生的感觉。

　　待到视线再次清明，眼前那方如镜般的幽潭竟真的如镜子一般竖立在眼前，挽月轻念诀，那镜子一劈为二，赫然如大门般缓缓敞开，还伴着水流倾泻的声音……

　　若初被这情景惊得张大了嘴巴，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帘洞？

　　她禁不住挠了挠头，早在行至半路的时候，她就知道挽月并非师父口中六界众生中最普通的凡人，少则，也该是个修仙的，却不料，这丫头竟然是属猴儿的。再瞧她儿童模样的外表，联想到以往话本子里看到的段子，心叹，自己果然太容易被表象所迷惑，能修成人形的妖怪，估摸着她还得叫上一声姑姑。

　　但此时，若初显然没有心思再想更多，既然小丫头的家门都已经顺利打开，她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虽然故事的开头有点荒唐，故事的过程有点曲折，但好歹故事的结果还算不错。想到这儿，若初便准备上前一步向挽月道别。

　　挽月原本也有些愣怔着，听闻若初要回去了，扭头眨了眨眼，半晌才道：“我家？”

　　若初耸耸肩：“对啊，这不是你家么？既然你已经到家，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虽然这任务我自认有些荒唐，但姑且就当我给自己积个德，将来修回完整的魂魄指不定能投个好胎。”说完，不等挽月开口，她就抢先转身欲离开，经过这些天，她已大约领悟到行为做事若想要依着自己的想法发展，就必须凡事抢别人一步先。

　　挽月的表情显然是不想若初离开，但更显然的，她的小脑袋现在有些浑浑，想不出好听的辞藻来挽留。

　　白色的身影转身走了数步，却在身形消失后又缓缓飘了回来，若初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挽月身侧，淡淡道：“这里到苍冀山该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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