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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客厅里的唐嘉宁和时东相顾无言,沉默了很久。

  从厨房过来的王妈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先生今晚在家里吃饭吗?在的话我现在去买菜。”

  “不用了”“好的”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他们两人都惊讶的望着对方。

  “我想陪蒋阿姨吃个饭。”唐嘉宁说的非常平静。

  时东听完收起了惊讶的表情,抬起头转向王妈说:“那你去买菜吧,清淡点的。”

  王妈得令后,点点头,笑的很慈爱的样子,让唐嘉宁想到了“奶奶”这个词,好亲近,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

  时东提议去后面的花园坐坐,唐嘉宁从善如流。

  花园收拾得很精致,两颗巨大的银杏树,亭亭如盖。像极了黄山北路的老唐宅。

  B市的秋季的风吹在身上更冷一些,唐嘉宁看着被风吹落的银杏叶,翻滚旋转了好几遍才落到地上。那地上也是被落叶盖得掩饰,就像是铺着一层金色的地毯。

  不远处白白的篱笆上挂满了盆栽,有近一半都开着话,明显是经人精心大理的。

  时东不知从哪儿找了个毯子,披在她肩上。他身上温温的热度传了过来,然后变成一股暖流涌到她心里。

  “天阴了,外面好像有点凉,要不还是到屋里去吧。”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挪开。

  唐嘉宁好像突然凭生出一股勇气来,她捏紧了身上的毯子,说:“那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感觉到他搁在她肩上的手掌微微地收紧,在她耳后的呼吸起了波澜。他们就僵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唐嘉宁等不下去,她放松了身体,肩上的大掌也顺势滑下。

  她问:“刚才蒋阿姨那么担心你受伤,你……以前经常受伤吗……?是很严重的伤吗……?”

  “恩”他的声音从鼻腔出来,摩擦出一丝颤动,在唐嘉宁心里引起了共振。

  隔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起初我一心只想着成功,然后尽快回去拿回我的东西。当时太急功近利了,得罪了不少人”

  回忆起那段日子,他竟然那样平静,好像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那你当时在做的是什么呢?”她想到了曾经方初的描述,突然转身,望着他,有些激动,音色不由变得细尖起来。

  “做什么可以让你一夜暴富,又可以让你频繁受伤,还会刺激到蒋阿姨呢?!”

  他一时竟无语凝噎,心里像是打翻了药罐头一样,遍布了苦楚。

  他看不得她目光中的质疑和心痛,偏开头去,望着那树金黄的银杏,叹了口气,说:“就是你想的那样。就是他们说的那样。”

  唐嘉宁的心揪得如同被铁链绞着一般,喉咙口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

  “我走私、涉黑,被仇家追杀,几乎没命来见你。”

  她强忍着,狠狠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流出泪来。她的脸皱成一团,像一张捏成团的纸。

  “严重的那次,我的血几乎要流尽了,巷子里也没有一个人经过。我几乎就要睡过去。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那样客死他乡,我答应了你一定会回去,便也那样忍着爬了出去。”

  “后来有人把我送到医院抢救,我妈接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可能就是那时候吓到的,之后她就一直这样了。”

  听到这里,唐嘉宁的泪水汹涌而出,豆大的泪珠子脱离了眼眶就掉落到地上。一颗一颗,接连不断。

  “知道么,那次我醒了以后,第一时间让护士帮我拨了你的号码。我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我活下来了。结果,你的号码却停机了……后来……再也没有打通过。”

  她终于忍受不住,泣不成声。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往前迈了一步,狠狠地抱住他。她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箍着他,就好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深深汲取着温暖一样。

  时东对于她这样的举动,显然是惊讶的。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许久之后才缓缓揽上她的要。他提起一只手抚摸起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温柔。那张俊美的脸渐渐俯下,柔软的嘴唇落在她的头顶上。

  “都过去了。”他淡淡地说,“我也找回了你。”

  唐嘉宁连忙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残留的泪水,然后从嘴角扯出一个笑。

  她在他的笑容里,仿佛看到了那些生死挣扎,那些锥心刺骨的经历。

  她早已忘了她最初的那么多疑问和困惑,甚至忘了他们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心疼。

  她的心已经被他冰山一角的故事而搅得混乱不堪。

  这一刻她仿佛理解了刚才蒋镕脸上表情的一切含义,那么惊恐万状。

  “先……”匆忙推门而出的小娟见到看到他们,一个踉跄刹住了脚,赶忙又半合上门,连称谓都只喊出一半。

  唐嘉宁看到小娟脸上泛着一丝红晕,立刻意识到他们俩现在的姿势是多么暧昧。她慌乱地推开了时东,眼神漂浮,又故作镇定地捋了捋头发。

  时东抿着嘴笑了笑,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转过头,对屋里的小娟说道:“什么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还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温柔,小娟的脸更红了,快速地说了几句“夫人找您过去”,便转身跑了。

  时东听完,看了看唐嘉宁,四目相对,两人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去看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臂,保持着暖暖的笑容,转身进屋。

  唐嘉宁反应飞快,在他还没彻底转过身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他条件反射地回头,只见她脸上微微泛红,拉着他的手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迅速松开。

  她局促又坚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蒋镕的房间里,窗帘紧紧闭着,没有一丝亮光照进来,只床头的一盏复古台灯,发出幽暗的灯光。绿色的墙纸上,带着些许金丝的暗花还能模糊看出一些轮廓。静谧的空间,看起来与外界完全隔绝,像是深夜。

  时东在蒋镕的床头坐下,侧着身子握住她的手,轻声地说:“妈,你找我。”

  蒋镕循声摸上他的脸,眼睛空洞没有着落。她反复摩挲着他浓密的眉毛,嘴里语无伦次:“东子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在那边遇到他了吗?跟他解释了吗?”

  倚在门上的唐嘉宁一头雾水,看着蒋镕的那张憔悴而紧张的脸,又不免心疼。

  她看到时东目光一沉,好像眸子突然间变得深不见底起来。“没有。别想这么多了,你好好休养。”他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紧绷,“等你养好了,我带你去见他。”

  蒋镕好像一下子泄了气,她的手从时东脸上滑落,满脸失望地说:“你是不想去,你是不想认你爸爸。是不是?”

  时东没有出声,她的失望和悲伤更浓重了,“你恨他。”

  明明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唐嘉宁却听出了质疑、内疚、无奈、失落,千般滋味。

  她混沌了。她不知道蒋镕口中那个时东的爸爸到底指谁,而又是谁让时东那样深深恨着。

  在来到唐家之前他是有一个亲爸爸的,曾经也听刘婶说过,那个男人对待他们母子俩是极其凶恶的,时东有理由恨他。

  进了唐家以后,虽然唐启中不肯让他改姓,但是他也是喊他爸爸的。唐启中对待时东一向不冷不热,虽然泛善可陈,但也无可厚非。估计在那天下午的那件事情上,时东也是恨着的。包括他后面经历过的那些苦难,应该也是深深埋怨的吧。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端着热汤匆匆跑进来的小娟不小心碰到了倚在门套上的唐嘉宁,一罐子热汤打翻在她手臂上。那嫩白如鲜藕一般的小臂,倏地就变得通红。

  时东见状,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端起她的手臂,小心地吹了吹起。他紧紧皱着眉头,无比紧张地问:“嘉宁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唐嘉宁刚想回答他没事,蒋镕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激动地问道:“谁?嘉宁?唐嘉宁吗?”

  她的表情那样慌张,带着恐惧和心痛。

  小娟连忙按住蒋镕,顺着后背一下一下的抚摸,想让她冷静下来。

  时东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上去安抚,而是转身托着唐嘉宁的胳膊急忙往厨房走去。

  “我看好像很严重,我等下送你去医院。”时东的声音被哗哗的流水声冲淡,他用手解气冷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唐嘉宁的小臂上,然后不断地吹着起。

  他前额的一缕头发荡下来,一动一动的,仿佛扫在了她心上。

  唐嘉宁缩了缩手,时东抬起头焦虑地问她:“怎么了?疼吗?”

  “没有。”她摇摇头,“我没事了,你快去看看蒋阿姨。”

  刚说完话,屋里的蒋镕又叫起来,她喊着时东的名字。

  没办法,他只能暂时放下她的手,说:“你冲一会儿,我去看下,马上来。”

  时东刚走没一分钟,小娟就过来了。

  她好像带着无数的疑问,忽闪着眼睛充满了好奇。她手上拿了块白毛巾,浸湿了水,挤干,然后转身去冰箱拿出冰桶,将冰块裹到毛巾里,包成一个团。

  “唐小姐,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她将那个包着冰块的毛巾敷在她手上,低着头说。

  一阵清凉传到皮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疼。唐嘉宁舒开了皱着的眉头,笑了笑说:“没事,是我站的位置不好。”

  小娟憨憨地笑了笑。

  然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望着那个冰块包,呆呆地敷了好一会儿。

  过了很久,唐嘉宁觉得似乎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皮肤还有点发红而已。

  于是她从小娟手里拿过冰袋,抽回手,说:“OK了,不用敷了。”然后将毛巾打开,将冰块倒在水池里,转身说:“我去看一下他们。”

  小娟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唐嘉宁看见了,也没有追问,便抬起脚往蒋镕的房间走去。

  刚靠近房门,就隐约能听到里面蒋镕的声音,似乎非常激动。只是那声音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唐嘉宁不由想到了那一天,也是这样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来,心里便一阵羞愧袭来。

  好像正是因为那些以前令她内疚不安的画面,给了她勇气,她深呼吸一口,然后一把握上了门把手,准备推开里面的世界。

  可正在她使下力气,欲推开房门的时候,蒋镕在里面歇斯底里的喊起了。那一声声都刺在唐嘉宁的心里,让她僵在了那里,不能动弹,所有的力气一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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