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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遗诏


  那日探望最终不欢而散。

  云竹和水萤向贵妃回禀了此事,贵妃气怒,将宜阳公主继续禁足在永熙宫中。

  而她二人,也因未能阻止公主动手受了罚,各自去嬷嬷那里领了罚,仍旧回永熙宫中侍奉着。

  在宜阳公主的要求下,霜溪和雾兰也回来了。

  近几日里孟柏庭仍在忙碌着,先主的葬礼定于七日后,一切皆按照葬一国之君的规格。

  除去宫变初始几日的骚动,皇帝将朝廷之上臣子们贬的贬,升的升,杀的杀,不出一月,便清理的干干净净,政务处理,也逐渐步入正轨。

  这个衰败下去的国家,渐渐地有了些回春的迹象。

  御书房里的梅花又换了新的。

  淡墨色的花瓣,瘦嶙嶙的枝,今早上刚摘下的,暗香浮动。姜国只此一株墨梅,植于静华殿中,乃十六年前北楚所赠,昭德皇后亲自手植。

  然墨梅犹开,赏者不再。

  此次召集些要臣是为商议先主的谥号。

  在此事上,众人有了分歧,有人提议用“庸”,亦有人说应用“荒”,众臣争论不休,而新帝静坐,手指轻叩桌案,不发一言。

  孟柏庭也保持沉默,敛眉垂哞,口枪舌战中,他静似松柏。

  仿佛一切喧闹不在他耳中,他身置世外,清冷疏淡,不似朝中之人。

  “孟左丞,”新帝抬手揉揉眉心,侧头望孟柏庭,似笑非笑:“爱卿有何想法?”

  争论声戛然而止,众人噤声。

  被点名的孟柏庭平静道:“回禀圣上,臣以为不如‘怀’字妥当。”

  依旧一片死寂。

  如醍醐灌顶。

  刚刚还在花样贬低旧主的臣子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悟错了皇帝的意?那方才一番压贬旧主的话,岂不是又会触怒新帝?

  不应该啊,宫闱中有传闻,新帝与旧主,自庄王尚在时便不和,庄王过世时,旧主还怂恿庄王写下遗诏,贬新帝苦守东海蛮夷之地……

  这次宫变,也道是皇帝命人给旧主送去了鸩酒,照此论断,皇帝很明显的憎恶旧主。

  可孟柏庭却提议给旧主这么一个谥号。

  他们知道孟柏庭这个人,还是旧主在位之时。

  梁京之中,有桩悬案,孟柏庭初任大理寺少卿,不过几日,便破了案子。

  而那凶手,竟然是宜阳公主的男宠。

  孟柏庭执意要将凶手绳之以法,却也因此得罪了宜阳公主,被旧主罚去了东海。

  当时人人赞他秉公执法,正直不阿。在朝为官者,也多有钦佩他所为之人,频频上书,请求旧主将他召回。

  谁知再见之时,他摇身一变,竟成了新帝的得力右臂。

  接下来,新帝的话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确实妥当,”新帝沉吟片刻,坐直了身子,环视一周,问:“依诸位爱卿之见呢?”

  无人敢有异议。

  新帝起身,背手踱步,停在了那枝墨梅前,他看着那朵梅花,扬声道:“就以‘怀’字为谥罢。”

  永昌三年。冬末。落雪。

  三年的光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姜国先前被邻国所侵占之地又回来了,比如孟柏庭为父正名,庄王在位时的孟氏贪墨案终沉冤得雪,比如,昔日艳压群芳的贵妃娘娘容光不再。

  然而,总也有不变的。

  例如宫中仍分东西两块,两朝妃嫔互不干涉,例如先主留下的小皇子身体依旧孱弱,例如飞扬跋扈的宜阳公主,至今仍未嫁得出去。

  宜阳公主自己不急,贵妃娘娘倒是愁的很。

  再过几月,宜阳公主就要满十九岁生辰了,这着实是一件十分令人心忧的事情。

  三年前,先主同样也为宜阳公主的婚事烦忧过,下令搜罗了一堆京中俊俏有为的少年画像,可惜皆入不了宜阳公主的法眼。

  当时,也无人敢求娶宜阳公主。

  一是因了宜阳公主那暴戾的性子,恐娶回府中家宅不宁;而是有谣言说,宜阳公主出入,皆戴帷帽幕篱,是因其貌丑无盐,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前一条倒不是捕风捉影,而后一条纯属子虚乌有,偏偏京城中人全部深信不疑。再加之后来又有传闻道宜阳公主倾慕段家两位公子,狠辣下手,致两位公子的未婚妻一死一伤。

  京中有男儿人家皆惶恐,避宜阳公主如蛇蝎。宜阳公主心高气傲,自不会去澄清,时间久了,连周围诸国也没有前来提亲的。

  然后,就是宫变。

  贵妃也知宜阳公主曾对孟柏庭有意,但她低估了先主对公主的纵容度——驸马不得入仕。她原想先主不会因此舍掉一个栋梁之才,但她毕竟不是先主。

  先主舍得。

  她见到了先主在写赐婚的诏书了,就在御书房中,但那份诏书并没有被宣读。

  ——宫变后,诏书不知所踪。

  孟柏庭已官至尚书仆射,是新帝心腹,贵妃娘娘自是不信新帝会因这封诏书令孟柏庭尚主。

  先主身亡后,宜阳公主在先王葬礼上起誓,为先主守陵三年,不食荤腥,不着华服,不闻歌舞。

  三年时光荏苒而过,宜阳公主守陵三年,沉寂三年,貌丑性劣的名声在外,加之如今地位尴尬,更是无人问津。

  新帝不提宜阳公主婚事,贵妃娘娘也耐下性子,只等宜阳公主回宫后,再做打算。

  西鹤行宫。

  孟柏庭已候在此地多时。

  再过半月便是除夕了。

  如往年一般,皇帝派他接公主回宫,待元宵节过了,他再将公主送回。

  一年,他只能得见她两面。

  然下年就不一定了。

  宜阳公主早已过了出阁的年纪,听说宫里头的那位,已经早就开始着手她的婚事了。

  孟柏庭自觉对她不住,也未曾奢求过能够与之厮守——他自知配不上宜阳公主,若能见她一面,便心满意足了。

  若是六年前,他尚怀有一丝希冀,而这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被他亲手舍弃掉了。

  西鹤行宫建于皇陵之侧,本为皇帝祭祖时所居之地。宜阳公主来此守灵后,皇帝赏赐了许多婢女内臣,宜阳公主一切起居衣食,皆与宫中别无二异。

  寒梅冷香,西鹤行宫中植了许多白梅,此时又逢落雪,一眼望去雪梅难辨。落梅似雪白,覆雪如梅香。

  孟柏庭摆了小火炉,跪坐在软垫上,摆好茶具,取了茶叶新梅,独自煎茶。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他抬眼,见着素白上衣淡青裙,再向上,是戴着帷帽少女,双手叠合放于身前,端正地坐着。

  隔着一层纱,他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她久违了的声音:“本宫要喝茶。”

  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

  孟柏庭为她沏了一杯,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杯递与她,杯中是碧如秋水的茶汤,浮一朵半开半合的梅花。

  宜阳公主单手撩开帷纱,奉茶至唇边,轻抿一口,将瓷杯放在案上,放下帷纱。

  孟柏庭怔怔地看着她,两人相对无言,静坐片刻,宜阳公主起身,道:“孟大人,该启程回宫了。”

  孟柏庭不知自己如今是何心情。

  三年,宜阳公主从一开始对他的排斥演变为冷漠无视,又成了现在的以礼相待。

  这不像她。

  她如今像是要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一般,并非看破后的彻悟,而是不闻世事企图逃避。

  ——他既不愿她心怀怨恨,也不愿她今后这般郁郁寡欢。

  他护送宜阳公主至内宫正门,看着她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改坐软轿,她裙角绣了枝素白的梅,隐在了轿帘后。

  软轿被抬起,慢悠悠进了正门,朱红门关闭,他怅然转身,刚走几步,就听得后面有人在叫:“孟大人……孟大人!”

  孟柏庭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来人是个浑身上下都透着机灵劲的小太监,一边冲他行礼一边笑道:“孟大人,奴才是乾宁宫里的小顺子。年公公让奴才告诉您一声,皇上让您去御书房,有事相商。”

  御书房中。

  皇帝坐在书案前,正在翻阅一摞奏折。见孟柏庭进来,他将正在看的折子一丢,笑道:“你来得倒挺快——不必行礼,坐。”

  孟柏庭仍向他行了礼,甫坐下,有婢女过来奉茶,又有一人端了乌木托盘过来,托盘上垫了金色织锦,上有一乌木雕凤匣。

  皇帝转动着右手的青玉板指,道:“打开罢,这原是怀王留与你的。”

  孟柏庭满腹疑惑,取下乌木雕凤匣,打开,匣子里并无他物,只一封盖了玉玺的诏书。

  他展开来看,越看越是惊愕:“这是……”

  “这是怀王亲笔所写的赐婚诏书,将掌上明珠宜阳公主,下嫁与一个清贫的大理寺少卿,”皇帝道,“这可是荣华富贵加身的好机会——你觉着呢?”

  孟柏庭敛眉,将那封诏书放回匣中,沉声道:“臣愚钝,不知圣上何意。”

  皇帝屏退了御书房所有的宫婢宦官,待年公公将门阖上后,方无奈道:“你知道朕的意思,文正。”

  他唤他的字,仿佛两人仍在东海一般:“若你尚主,势必要止步仕途。而朕登基不过三年,大局未定,姜国百废待兴,朕需要人才,朕需要你——朕暂时还无法教你去做一个闲散的驸马爷。”

  孟柏庭沉默不语。

  皇帝叹口气,道:“皇兄予朕诏书时,朕并不知他去意已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文正,朕此生做事自忖无愧于心,唯负皇兄。因朕私心,藏此诏书三年。宜阳守制三年,早已到了挑选驸马的年纪,她既心悦于你,朕又如何再做棒打鸳鸯之人……文正?你有在听朕讲话吗?”

  如遭雷击。

  孟柏庭怔怔的望着皇帝,泥偶木雕般,颤声问道:“圣上方才,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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