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赔礼
宜阳公主又做梦了。
梦中她还是被父皇贵妃宠爱,被后宫众多妃嫔小心翼翼讨好的那个长公主。
梦到了年幼她故意将碗打翻,热汤浇在了贵妃绣鸾描金的衣裙上。
梦到了贵妃不顾衣袖上的汤汤水水,急切的拿块洁白的帕子擦她的手。
梦到了那块缭绫裁的帕子,绣了朵明艳的蔷薇。
手帕擦呀擦,那朵蔷薇晃啊晃,晃出了荼蘼花正盛。火辣辣开了满架的蔷薇,清风吹过帘幕,台阶下,站着深蓝官服的孟柏庭。
下一刻,她又看到被侍卫强按着向她下跪的他,虽然膝盖触地,但始终高昂着头,不悲不喜的面容。
——虽伏在她脚下,可他沉静的脸,却像是居她之上。
——她曾因为他的这种姿态着了迷,也万分讨厌他这个样子。
梦到了她又一次将满案的男子画像推落,父皇无奈问她,可是有意中人?
梦到了她斩钉截铁的回答:“父皇,我只想嫁给孟柏庭。”
……
父皇乐呵呵的说等过两日,孟柏庭回京述职时,便召见他。
结果等来了孟柏庭投靠清绪王,攻入梁京的消息。
以及父皇的死讯。
她紧蹙着眉,在这场噩梦和现实中半梦半醒,睫毛微颤如脆弱蝶翼,冥冥中感觉被褥陷下去一块,有人挨着她坐下,为她掖了掖被角。
“父皇……”宜阳公主浑浑噩噩的一把抓住那只手,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水,惊慌地睁开双眼,“父皇!”
并不是父皇。
而是贵妃。
身着素绸发挽白玉钗的贵妃。
鎏金香炉中,定元香快要燃尽了,清淡秀雅的香气若有若无。
此香乃钰洲所产,姜国偶得三十盒,据闻有驱邪安神之效。父皇知她难以入眠,全部送入永熙宫中。羡煞旁人。
贵妃将手从她手中缓缓抽出,晶莹如蚌珠的指甲划过她的手心,划得痒痒的。
宜阳公主缩回手,坐起来,呆呆望着眼前人:“娘娘……”
贵妃秀眉微蹙,面色温柔,语气却带了几分责备:“你可知你又惹了多大祸?”
这实在是意料外的一句话。
宜阳公主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她,哑声道:“是他背叛了父皇!我不过是伤他一刀,他却和人一起谋害我父皇——”
贵妃略抬下巴,凤眸微眯,眼神如同浸过冰水的素梅,看她如同在看一个犯人。
宜阳公主怔住了。
近几日她如置身地狱。
似乎永远走不出那场混乱的宫变,至今,看宫中每一处,都在衰败都在凋落都在静静死亡。
这是活着的旧王所留之人的漫长监·禁。
侍奉她的宫人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懈怠偷懒,宜阳公主恍惚中觉得自己的公主封号已经名存实亡了。
失去父皇,也失去了地位。
昨日里,小小的侍卫也敢阻拦她。
今日里,连贵妃也对她冷眼相向。
她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屈辱。
思及此处,宜阳公主眼眶发红,身体颤抖,手下紧紧的攥着绸被,咬牙望着眼前雍容冷漠的贵妃,厉声道:“父皇在时,你们一个个的巴结我,讨好我——他不在了,你们就一个个的来作践我,你们凭什么?!”
说到最后,她只觉满腹委屈,无尽的悲凉,天下如此之大,她再没有可以依托的人了。
一想到这,眼泪竟不住的往下掉,她不肯让贵妃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别过头,不再看她,摆出个强硬的姿态来。
绘有百鸟繁花的绸被,金丝面暖玉框的绣枕,贵妃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个骄傲美丽的小公主。
乌发,朱唇,远山眉,杏眸如水,肤白若凝脂。侧脸如玉雕珠磨,嫩的水葱般的手指紧握着被子的一角。
昭德皇后能在逝世十四年后仍令皇帝念念不忘,除却品行外,极大部分还是那世间罕见的容貌,国色天香,姿态万方。
宜阳公主就将这份美貌完完整整地继承了下来,可惜性子并不如昭德皇后那般温婉——在她长达十二年的悉心照料下,若是养成那种性子反而是不可思议的。
只叹世事无常。
一月前她还在谋划如何将这公主毁的一干二净。谁知此刻竟又些恨铁不成钢,只盼她再聪明伶俐些,改改这暴戾的性子,温驯些。
昔日宫中口腹蜜剑,百般心机讨巧只求能离君王近些,千思量万计谋只盼得他垂怜,在这琉璃瓦丹朱壁的宫中,她们如同争宠的犬儿一般。
厮杀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一直依靠的那人,是否可以一直站在金銮殿上。
在漫长岁月的尔虞我诈中,她渐渐背离了入宫的初衷,对旧王的一颗倾慕之心也被宫闱中长久的孤独磨灭。
昭德皇后过世后,她成了宫中最得宠的贵妃,但那颗心千疮百孔,疲惫不堪。
一夕□□,皇帝身亡。惊乱了后宫群芳,她冷硬如铁的心却沸了起来。
她无力夺回他的天下,却可守住他的血脉。
守住他的心头肉。
守住宜阳公主。
琉璃牡丹灯中,结了朵灯花,小小的“啪”了一声,惊醒梦中人。
贵妃伸手扶了扶发间欲落的白玉梨花钗,烛影绰绰,帘幕重重,她的眼睛如晴空碧水,柔声道:“本宫知你此刻心情不好,你且好好想想。我已将礼物备下,过几日,前去孟大人府上赔礼道歉。”
#
史中说,宫变后三日,尚书左仆射孟柏庭入宫,与帝议旧主谥号,为宜阳公主所伤。宜阳公主禁足七日,帝前望,竟闭门不开。帝无愠色。众臣赞帝胸怀。
然而宜阳公主可不愿领这份情。
她更觉他用心险恶,逼死亲生哥哥夺了皇位的人,现在又来假惺惺的装什么伪君子!
但是前往孟府道歉一事是避无可避的。
一大早的就被侍女们拉起来沐浴梳妆更衣,她绷着脸,任由婢女内臣恭恭敬敬忙忙碌碌。
待一切收拾妥当,宜阳公主不情愿的被一大群人前簇后拥的送上了软轿。
新帝对宜阳公主的宽容让永熙宫又殷勤热闹起来,尤其是在新帝下令宜阳公主不必迁居东围殿落之后,奉承宜阳公主的人又如流水般涌来了。
捧高踩低,宜阳公主冷眼旁观。短短几日的落落起起,一直保持高姿态睥望的她蓦然发觉,其实她也不过是被蝼蚁们举高了的,失去了先帝的倚仗,她狠狠摔下——她对他们不屑,而他们也未把她放在眼中。
经此一遭,她愈发瞧不起人心。
随宜阳公主前往丞相府的两个侍女是贵妃新送过来到永熙宫里的,一个面容清秀,如碧波清泉,名唤云竹,另一个长相明丽,口齿伶俐,叫做水萤。
原本伺候她的霜溪雾兰却不知所踪了——也许是近日里办事不利被责罚了。
宜阳公主对身边下人的来去从不曾留意,反正总会有贵妃为她安置的妥妥当当。她骄纵跋扈,万千宠爱,却没有一个可以吐露少女情怀的人。
——不。
——曾经有过一个的。
忽思及一年前桃花夭夭,雌雄莫辨的美人,连空气都是清冽酒香。
不,不要再回想了。
宜阳公主垂眸。
及至左丞府,已是巳时。
宜阳公主坐在软轿中,百无聊赖。伸手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只见一堵青瓦高墙,想起宫里头婢女的闲言碎语。
据闻孟府这偌大的宅子还是新帝前不久刚赐下来的,听闻宅子前主人是元禄时期一名官吏的,后来那官吏因为贪墨案下狱,数额巨大,庄王龙颜大怒,将官吏满门抄斩,检抄财产全部充公。
自此这宅子便荒废了下来,新帝升了孟柏庭的官职,念他孑孑一身,还住在官舍中,特赐他宅院安家。
眼见着,要到了正门处,宜阳公主放下窗帘,闭目静坐。
片刻,软轿稳稳落地,随行的宫人前去叩门,足足有一刻钟时间,那朱漆大门才缓缓打开,一个颤巍巍的老者探出了身子,白发苍颜,问道:“谁呀?”
这次随宜阳公主过来的人都是由贵妃安排的,虽恼他行事怠慢,但也知此次登门是来赔礼道歉的,和和气气地对他说:“宜阳公主今日来探望孟大人伤情,劳烦老伯去回了话。”
那老者一听是公主来访,惊惧万分,忙把门打开,慌张跪地道:“老奴不知是公主御驾,如此怠慢,还望公主殿下赎罪啊。”
这厢里已有人掀开轿帘,宜阳公主戴着幕篱,由云竹、水萤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下了轿。
只见这左丞府门前一片寥落,朱木门前两座镇宅石狮,上悬乌木匾,也只有牌匾上的字是新的。
若不是因了这块新牌匾,宜阳公主都要怀疑是下人走错了地方。
她略打量了一下宅院,抬脚便走,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老人。
那老者也不敢起身,仍是跪着,连头也不敢抬一下,生怕惹怒了这个暴躁的公主。
毕竟关于她不好的传闻太多了,比如三年前桃花宴上因被段家长公子拒婚,逼哭其未婚妻杜家小姐;
比如说又因心怡段家另一名公子,怂恿手下刺伤齐家七小姐;
比如说去御前告状,将秉公执法的孟大人贬去蛮夷之地,再比如说,此次用剑捅伤孟大人。
他甚至都未敢看这位凶神恶煞的公主一眼,只看到她的一角裙摆,暗紫线绣了千层牡丹花。
只见宜阳公主每走一步,脚下就以香粉印一朵小小的牡丹花,清香馥郁,传闻宫里的娘娘们都爱凿空鞋底填充香粉,行走间香粉抖落为花,极尽奢侈。
那朵牡丹花经过了老者身侧,停住,良久,他听得女子清越如歌的声音:“孟柏庭在哪里?”
宜阳公主十分愤怒。
未曾有人敢怠慢她这般久的。
那老者颤巍巍引她们入了正厅,说是去寻孟大人,又离开了。
有相貌平平侍女上前奉了茶,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宜阳公主观那茶汤澄澈,为上品,虽瞧不上那杯子,却也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
刚刚放下茶盏,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就有管事模样的人急冲冲的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孟柏庭并不在府上。
堂堂左丞相,竟偷偷避着人离开了府院。
“宜阳公主恕罪啊,小人去了孟大人房间,却看到孟大人的小厮躺在床上……他说孟大人一早就去上了朝,还让他假扮孟大人……”
宜阳公主听着他磕磕绊绊的回话,环顾四周,见这寒碜的正厅,想起自己此次前来是道歉而非挑事。
良久,她冷笑一声:“不妨事,本宫明日再来。”
然而她并没有明日再来的机会。
一行人刚出了正厅,就遇到了正主。
孟柏庭身着深紫官服,玄色斗篷,大踏步而来。
许是走的有些急了,他脸色并不是病中的苍白,脸颊有些被风吹出的潮红,却让他一张生的极好却淡漠的脸多了份暖意。
冬日里庭院寂寥,枯枝寒潭,宜阳公主紫衣裙,白狐披风,绾乌发,朱唇杏眼,身姿盈盈若初柳,鲜活了一整个寂寂庭院。
孟柏庭低头,缓声行礼:“下官孟柏庭,见过公主陛下。寒舍简陋,不知公主驾到,未能远迎,招待有所不周,望公主海涵。”
“可惜本宫并不海涵,”宜阳公主冷哼一声,讽刺他道,“孟左丞好大的架子。”
孟柏庭直起身来,看她,眸如深山幽谭,声音仍是不急不徐的:“下官不敢。多谢公主前来探望,不过皮肉之伤,已经痊愈了。”
“我只恨那日没有将孟大人捅出个窟窿,”宜阳公主冷笑道,“免得今日看你这逆臣助他人来践踏我父皇的江山。”
“公主此言差矣。”孟柏庭听闻此话,并无丝毫愠色,他缓声道:“我忠的,并非先主,也非新帝,而是姜国的万千子民。”
宜阳公主一凛,看着他。
她的眼睛原是水汪汪的,平静时如澄湖,欢喜时亮如灿星,轻蔑又如寒冰九尺。
——而现在,静的如一潭枯水。
孟柏庭定定与她直视道:“先主心性慈软,并非明主。”
“啪――”
“大人——”“宜阳公主!”
只听周围侍女小厮惊呼,孟柏庭不躲不避,目光平静,身形不曾有丝毫晃动。
宜阳公主收回手,掩在宽大的淡紫色袖子里。她死死的盯着他,声音颤抖:“我父皇已经过世了,不许你们再议论他。”
(https://www.daoxsw.cc/bqge100389/518535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