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豆眼
初春将至,北平的夜晚还泛着寒意,大杂院里灯火通明,窗柩上映着烛火照射之下一众人等的剪影。
里屋许善平稍作洗漱后正捧着大瓷碗大口秃噜着淋了肉臊子的手擀面条,矮桌上还摆了几道肉菜和大半盆的面条并臊子。
徐巧宁侧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个细白瓷碗喂蛋蛋吃饭,里面是蒸煮过后又淋了麻油的鸡蛋羹,又时不时地往许善平碗里夹菜,自己却是不吃的。
一旁的蛋蛋双手撑着桌子站着,大口大口地吃着徐巧宁喂的鸡蛋,吃到最后几口突然就不乐意吃了,小脑袋拧着弯冲着许善平傻乐,徐巧宁只当他是饱了,就着手里的汤勺将剩余的一并自己吃了。蛋蛋的饭量比一般的孩子都大,宋妈每次准备吃的都是加倍的,自己也是习惯了吃蛋蛋的剩下的了。
手擀面热气腾腾的一大盆,许善平吃的也快,不多时就消灭了半盆,蛋蛋嗅着小鼻子一动不动的瞪着大眼看着那盆面条。转过头又用黑豆眼巴巴地看着许善平,嘴巴蠕动了几下,开口喊许善平:“爹爹啊~”
许善平“哎”了一声算是答应,又快速地扒了几口面,跟着放下碗筷,伸手将蛋蛋提溜到自个跟前,盛了两勺面汤放进自个吃光的碗里喂给蛋蛋喝,碗比蛋蛋的胖脸还大,小家伙坐在许善平盘着的腿上,双手虚捧着大碗,整个头都几乎埋了进去,时不时还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吃着正香。
徐巧宁见状忙做出吃味的模样,撇着嘴说,“蛋蛋一见我喂他喝汤就躲,怎到你怀里就变了样,“远香近臭”这话说的真真不假!”说着见蛋蛋汤喝的差不多了又装模作样地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蛋蛋睁着无辜的黑豆眼从大碗中抬起了头,以为徐巧宁是在逗他玩,笑嘻嘻手忙脚乱地直往许善平怀里钻。
许善平连忙伸手抱住了,他跟前摆着一大盆热汤,小孩子碰到了可了不得。
许善平摊开双脚往后挪了挪,单腿屈膝,把蛋蛋放在自个敞开的怀里,,夹了徐巧宁爱吃的素炒菜芯放到她面前的碗里,又伸手去盛面条,“哪就远香近臭了,小孩子都图个新奇,蛋蛋从小到大怕是第一回吃到面食才会如此。”说着又挑了一根软烂的面条喂到蛋蛋早已等在边上张的大大的嘴里。
徐巧宁夹着菜芯吃了,又舀了一勺冬瓜汤就了两口白米饭,跟着点头,道:“可不是么,自打长了乳牙,咱蛋蛋还是头一回吃面食呢。”顿了顿,看了眼蛋蛋的吃相又嘱咐道:“再吃两口可就不能再吃了,小心积了食,夜里闹得肚子疼。”
许善平摸了摸蛋蛋圆溜溜的小肚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刚会走路的小孩子总是坐不住的,蛋蛋在许善平怀里老老实实吃了几口面就开始扭动自己的肥屁股试着往许善平腿上爬,小孩子腿短脚软,总是站不住,许善品怕他摔着磕着,就用双手掐着蛋蛋的咯肢窝将他提将起来直接放在腿上让他抓着自己的衣襟,用右手环着,左手端着蛋蛋吃剩的汤碗囫囵吞枣地将余下的秃噜了下去。
徐巧宁时不时的给他夹菜,一边又将家中近况说给他听。
蛋蛋在许善平怀里扑腾着,小肥手抓着许善平衣服上的纽扣抠个不停。
许善平一心二用,时不时的还得顾忌在自个身上捣乱的胖团,可谓是忙极了。
晚饭后,宋妈带着一个扎着双丫髻年纪看着十三四岁的丫头收拾碗筷准备下去清洗,许善平见到后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不知是想起了她的主人,还是忆起了自己德国一行所遭受的屈辱。
夫妻二人坐在炕上把话家常,许善品打理账本,徐巧宁就着烛火整理许善平的包裹,蛋蛋则在烧得温热的被桶里滚来滚去。
徐巧宁一件一件的理着,忽然从中掏出个新奇玩意来——一个梳妆盒一半大小的木箱子。
“这里面装是什么?怎光是外壳模样就这般别致!”盒子上雕刻着不知名的花卉,周遭绕着清秀灵巧、错落有秩的花边图样,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一切看上去神秘极了。
许善平应声抬头,缓缓笑道:“你将它打开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徐巧宁抿着嘴笑了笑,“恩”了一声,试着将其打开,好半天不得其解,不由得郁闷的看了眼许善平,伸手将其递了过去。
盒子是设有机关的,不知道的人还真捉摸不透,许善平伸手接了,两三下就把盒子打开了。
徐巧宁跟着凑过头去看,里面是层层叠叠繁琐复杂的金属部件,还有个装着微缩型的人偶的小盒子,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以前从未见过。”
许善平将小盒子拿了出来递到徐巧宁手上,解释道“这是件会唱歌的小玩意,国内少有卖的,价格大都居高不下,我估摸着你会喜欢就带了回来。”
徐巧宁饶有兴致地将其打开,里面的人偶跟着跳立起来,她惊奇的看着,“这该不会就是教父说的八音盒吧!”说着手上忙试着将底部的齿轮转动起来,耳边跟着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钢琴声。
许善平点头。
徐巧宁嘴角含着笑,侧耳倾听,慢慢地,面上不由浮起了一阵娇羞之色,她红着脸问:“这曲子是“婚礼进行曲”吧,我在学校的时候听过老师弹奏的。”
许善平眼神柔和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买的时候随手挑的,怎么这首曲子有什么特殊寓意么?”
他说谎!这东西哪里是随手挑的,分明是特意同店老板一起挑挑拣拣了好半天才拿下的。
夫妻同床数载,哪里就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徐巧宁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存心问的,心中顿时好似灌了蜜水一样甜,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来问我,马快都要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怎还这般油嘴滑舌的。”
许善平跟着无奈的摇了摇头,嘴上却说,“是是是,是为夫的不是,唐突我家夫人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徐巧宁心里一噎,忙又补充道,“这到不用,只是你这话对我说可以,对旁人却是不行的,没得平白让人家看笑话。”
许善平但笑不语,双眸含着笑看着她也不说话。
徐巧宁闹了个大红脸,忙把盒子盖上了,指着那堆零件,转移话题道,“那这又是什么,零零碎碎的,看不出个四五六来。”
许善平将账本放置一边,空了地当出来,言道,“是把枪,我拼给你看看。”说罢又把盒子里的金属部件倒在桌上聚精会神地拼凑着,不多时两把勃朗宁手木仓就出来了。
徐巧宁伸手接了过去,好奇地打量着,“打哪弄来的这东西,木仓支不是不允许公开买卖的么?”
许善平低头同她解释,“咱这不允许,外国可就不一样了,木仓支买卖都是合理化的,不过都是卖给本国人,外国人确实不行的,我这是一个刚结识的洋人送的,你仔细把它收好,妥帖些,连同上回的放在一道。”
徐巧宁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道,“我晓得。”接着又把两把手木仓连同八音盒一道收好放进了自个身后的大柜子里的暗格内。
蛋蛋睡得四仰八叉的,香甜得很,时不时还啜着自个的小胖手,许善平将被啃得一塌糊涂的小手拿了出来,用帕子把上面粘连的口水一一擦拭干净,又放了回去。
门边忽然传来一阵叩打声,宋妈的声音跟着响起,“先生太太都睡了么,更深露重的,寒夜里凉我给你们多送了床被子!”
许善平走到门前销了门插,连忙掀了帘子,道“都还没睡呢,宋妈快进来吧。”
宋妈跟着走了进来,抱着床大棉被往炕上一放,见屋内两人都还穿着整齐,心下一松,连声说道,“夜里凉,仔细冻着,我给你们多添床被子,这是今年新弹得棉花做的,暖和的很。”说罢转身就要下去。
许善平送她到门口,宋妈忽然止住了脚步,压低声音说道,“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如今太太身子重,先生可得注意着点,万不可冲动鲁莽,为了一时的畅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许善平咳了一声,赧然道,“宋妈放心,我心里有数。”
宋妈跟着叹了一口气,又说,“这话原本不是我这下人该说的,只你二人身边没个长辈教诲,许多事情都一知半解,太太年纪又小,耳根子软,我是生怕你们行差踏错,才会多嘴,先生可不要嫌我烦。”
许善平道,“宋妈说这话就见外了,您是为我们好,善平心里感激都来不及又哪里来的怪罪一说呢。”
宋妈点点头,退下了。
内屋里徐巧宁正伸手解着棉袄上的纽扣,许善平见状忙上前帮忙。
“宋妈和你说了什么,两个人神神秘秘的。”徐巧宁缩进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出来。
许善平将小方桌撤了下去,又把宋妈拿来的被子重新铺成一个被桶也跟着躺了进去。
“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宋妈这话说了可不止一次,打刚有动静到如今的大腹便便,也是难为她老人家了。
徐巧宁羞红了脸忙把被子拉到头顶,好半晌才出声,“今晚蛋蛋跟你睡吧,这孩子最近夜里老是好动,我大着肚子不方便。”
许善平应了,掀开被桶忙把自家熟睡的肉蛋子挪了个窝。
熄灯睡觉。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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