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嫣儿过来了!”
皇后披着外衣正歪坐在榻上看书,见张嫣来了,便将书放了,招了招手。
“睡不着,想着寻你说说话。”皇后摸了摸张嫣的肚子,微笑道:“皇上一直盼着你肚子里能怀个小公主……”
张嫣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话,皇后瞧了瞧,笑道:“是不是奇怪!旁人都盼着你肚子怀的是个小皇子,只皇上想的奇怪,盼的与别人不同。”
皇后叹了叹,拉着张嫣的手,又道:“今夜别回东宫了,陪母后说说体己话。”
“嗯。”张嫣微垂了头,点了点。
室内只床头点了盏灯,隔着黄幔,那光线便弱了几分,皇后望着床顶,许久才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天皇上与我说的那句话,也是那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
“父皇说的什么?”张嫣侧过身,抱住肚子,瞧着皇后,今夜,皇后没有在意那些规矩,脸上的笑也不似平日的那般……不达心底。
“他说,我想请你做我的皇后。”皇后说完,便扬起唇角,兀自浅笑了一阵,才转头瞧了一眼张嫣,又道:“那天下着雨,他带我去了奉先殿,瞧着祖宗们的牌位,他说他想请我做他的皇后,将来与我的名字一起供在那里。”
张嫣看不懂皇后嘴角那抹苦涩的笑。
“凌末……凌末那孩子自小就极不容易,他的母妃不得宠,他出生以后,皇上从未看他一眼,若不是前朝逼着皇上立皇嗣,而凌末又是皇上唯一的孩子,我想皇上这一辈子都不会见他。”说罢,皇后又认真地瞧着张嫣,“嫣儿,凌末那孩子本心不坏,将来……你体谅他些。”
这夜,张嫣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自己肚子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夭折了,身下一大滩的血迹,而凌末冷漠地立在一旁,他怀里搂着戴辛芷,冷冷地瞧着她。
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张嫣伺候皇后洗漱好,便听凤仪宫的掌事女官回禀道:“娘娘,东宫领着侧妃来给您和太子妃请安了。”
“传吧!”
只一夜不见,张嫣瞧着凌末,却感觉陌生了许多,戴辛芷带着新嫁妇的小心和羞涩,跪了礼,奉了茶。
“好!”皇后封了红包,又道:“皇上这会儿怕是也醒了,你们过去吧!”
张嫣与凌末也一并跪了,告了安便一起出了凤仪宫。
“你昨夜睡在皇后那儿?”
凌末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扶着张嫣,低声问了一句。
张嫣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戴辛芷,见她未有异色,才点了头,凌末沉默了半晌,张嫣侧头一瞧,就见凌末蹙了眉一副复杂表情。
“你干嘛这表情?”刚说完,张嫣便想到了凌末那表情的意思,不禁凑近了些,调笑道:“殿下是在体恤妾身么!”
凌末松了口气,也顺着张嫣的话,道:“如此听来,本殿下的太子妃昨夜过的还算不错……”
这话说的,张嫣盯着凌末瞧了一会儿,“昨夜殿下洞房花烛,该是好事,怎么听着这话酸溜溜的。”
“你个没良心的,我心疼你有了身孕,却经了这样的事,昨夜辗转难眠,你倒好……”
张嫣心跳没来由的乱了节奏,所幸紫薇宫已近在眼前。
紫薇宫里,昭和帝出乎意料地没有沉了脸,他喝了凌末与戴辛芷敬的茶,给了红包,只说道:“心里如了愿,就好好的过日子,孤老了,将来这天下便是你们的,你们过的安稳了,这天下也就太平了,天下太平了,也就对得起祖宗了。”
“是。”凌末与戴辛芷叩了头,张嫣在一旁瞧着,心里忽然有些发凉,郎有情,妾有意,她这又算什么呢?
日子倒也过的平平淡淡,只是东宫里多了个人,张嫣还真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到了晚上。
凌末刚踏进屋里,就被张嫣给阻了步子,“你和她新婚,况且我现今大着肚子,晚上睡的不好,你何必遭这罪,来这里与我挤着。”
凌末只侧过身躲过张嫣,没皮没脸地笑道:“我人都过来,你再让我出去,明日吧,明日我再过去。”
如此几天下来,张嫣再不信了他的话,直接在晚膳的时候就让夕秋收拾了凌末的衣物让龄官儿拿到了侧殿去。
月末的时候,昭和帝在宫里设了宴,算是庆祝自己身体康复,也是向大家透个消息,这国事还是由凌末管着,他还要回寺里静修,文武大臣们一番挽留,昭和帝只笑了笑,最终板上钉钉地要回寺里去。
其实张嫣觉得很多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顺其自然的好,真没必要提前预知,就像昭和帝刚走的第二天,前朝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大到让已经出了京的昭和帝突然出现在前朝的金座上。
那天,昭和帝处置了很多人,举国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足有五十多个,其实,远不止这个数,只是为免动摇根基,就挑了几个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官员。
那天晚上,张嫣没有见着凌末,而戴辛芷立在东宫门口等了整整一夜。
“殿下会怀疑您么?”夕秋问。
张嫣歪在床头瞧着手里的书,“他怀疑我什么,那些日子他在前朝忙成那样,皇上处理朝政都多少年了,怎可能一点动静都不知道……我?我只是知道了有这次的事,又没做什么。”
夕秋紧张地瞧着张嫣,“您请旨让殿下娶了戴小姐,让那些人松了警惕,皇上这才有时间安排了这些事……”
“你也说了,是我请的旨让他娶了戴小姐,也是我让戴家如愿把女儿嫁进了宫里,他们该感谢我才是。”张嫣气呼呼地扔了手里的书,“你这小蹄子,怎的净帮着外人说话。”
夕秋当即委屈地红了眼,“奴婢这是为了谁啊,您的心思奴婢还不知道么,您心里有殿下,奴婢不是怕殿下……”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不是有心冲你发脾气,就是……就是……”
夕秋破涕为笑,不依不饶道:“就是怎的?”
“就是……有了身孕,脾气可能真跟她们说的那样……会不太好。”
……
“小姐,奴婢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事……”
“哎呦,怎的,夕秋是想哥哥了么?”
夕秋嗔她一眼,凑近了些身子,压低声音道:“如今是皇上还在,他们就想着瞒了皇上把这天下换了,若是……若是……不在了,您没了庇护,会怎么样?”
张嫣想了想,想起了那夜在凤仪宫的梦,突然笑道:“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夕秋,你明日出宫一趟……”
张嫣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说来,你和哥哥有些日子没见了……”
“小姐……”
屋里夕秋被张嫣逗的直抓狂,可因着张嫣是自己主子,又有孕在身,只能受了一肚子气无处撒野。
第二日一清早,天未亮,凌末便回来了,他径直进了张嫣的屋,静静地坐在张嫣的床头。
张嫣翻了个身,突然睁了眼,见是凌末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凌末笑了笑,道:“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张嫣坐起身,瞧着凌末疲惫的面容,“那些事都处理好了?”
凌末却不答,只问:“夕秋呢?”
“我让她回府一趟,知会哥哥在外打点打点,那些人受了牵连,家里人总还要过日子。”
凌末似是没料到张嫣这般回答,怔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复杂地瞧着张嫣。
张嫣被他这般瞧的也习惯了,往里坐了坐,让出外面的床铺,“你先躺着歇一歇,天还未亮,有什么事了,我叫你。”
凌末和衣躺在床上,他蜷着身体靠近张嫣,拉了张嫣的一只手放在心口,张嫣另一只手抚着凌末的后背,两个人都静静地处着。
忽然凌末喃喃地说了一句,张嫣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他说:“张嫣,你要不是你,就好了。”
她怎么可能不是她呢,所以她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得为张家考虑,如果哪天她倒了,她的孩子,她的家人……她不敢想。
天刚亮,龄官儿就在外面敲了门,凌末几乎是立马地惊了醒。
“不管有什么事,父皇只你一个儿子……我也只你一个夫君……”
凌末离去的时候,张嫣瞧见了他的眼眶里闪着亮光,不知里面是不是泪,若是有,是被自己给感动了?
没一会儿,皇后便来了东宫,戴辛芷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夜,这一对比,倒显得张嫣没心没肺起来。
皇后也没对说什么,只领了张嫣和戴辛芷去了勤政殿,这还是张嫣头一次来上朝的地方,当然没进大殿,只是在正殿的偏门那里。
“东宫年少不懂事,你们朝堂多年,也不懂事?兵部什么差事,东宫说动就动,你们为人臣子不劝谏也就罢了,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是生怕这天下太平么?”
“臣不敢!”
“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是这次孤不回来,你们还打算把天启国的皇帝换了?”
“皇上赎罪,臣罪该万死!”
昭和帝骂的起兴,下面的朝臣该是一个灰头土脸的跪地请罪的模样,张嫣虽瞧不见前面什么局面,但想也能想的出来,昭和帝什么人物,骂起人来那可是一针见血的直接。
这一早上听下来,皇后终于松了口气,前面昭和帝撤职的撤职,罚奉的罚奉,凌末依然监国,昭和帝这次难得地维护了自己儿子,把此次变乱的罪名扔给了下面的官员,只说凌末是听了人的挑唆,训斥了几句,这事便罢了。
散了朝,昭和帝叫住了凌末,两人一并进了偏殿,那里皇后,张嫣还有戴辛芷早已候着。
“戏都看完了?”昭和帝双手负后,数落了一通,坐下喝了几口茶,才转了正常语气,道:“领着你媳妇都回去吧!孤于皇后有些话要说。”
“是。”
出了勤政殿,戴辛芷再忍不住,掉起泪珠子来,张嫣瞧着,真是吾见尤怜,“妹妹也别哭了,殿下眼下不是平安无事么!”
谁知张嫣这一说,戴辛芷幽怨地瞅了她一眼,那泪珠子掉的更是厉害了,弄的张嫣倒不知所措起来,看来安慰人,真是一门技术活。
凌末瞧了,只默着不说话,张嫣只好提醒道:“殿下宽慰几句。”
凌末依旧不说话,只是走了过去,拉住戴辛芷的手,两人相视凝望了一会儿。
这招果然管用,戴辛芷抬头瞧着凌末,那泪珠子还真就止了住,张嫣琢磨着,这招若换在自己身上,怕就没那么管用。
凌末拐回来又拉了张嫣的手,一边牵着一个,张嫣其实是有些推拒的,只是不好驳了凌末的面子,便由着他这样牵了。
这事过了有大半个月,昭和帝便又折腾着要回奉国寺去,凌末这次学的精,挽留了好几次,昭和帝唉声叹气地还是那句嘱托,“趁着孤还在,你且管着国事,哪里错了,孤也好给你指指路,哪日孤不在了,前头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帮你的。”
那一刻,张嫣觉着,昭和帝心里其实还是很看重凌末的。
当夜,龄官儿抱了凌末的行当一进屋也不敢瞧张嫣,直接跪在地上,瞧得张嫣莫名其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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