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为女官

　　回到咸福宫，我见到多日未见的八阿哥。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还是很迷人，很温柔。

　　他问我：“去哪儿来？”

　　“我.......”我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他说：“如果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他：“我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他十分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皇上命我为他的奉食女官。”

　　他久久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隐隐有一分失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日后，你就得去在皇阿玛身边当值了，凡事都得留个心眼，切勿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李公公是个聪明人，你往后应多向他学习，在皇阿玛身边出了差错受罚，可不像在额娘身边出了差错那般罚得轻松。”

　　“宜心明白。”

　　和八阿哥分开后，我的情绪一直被他眼里隐有的失落影响着。我没有心情去高兴能离开咸福宫这个自认为靠不住的地方，也没有心情去计划该如何当好康熙的奉食女官。八阿哥会失落，是因为我要离开咸福宫，是因为日后见面不再像如今这般自由方便，是因为我在做决定之前不曾考虑他的感受吗？

　　想着想着，感觉后背有一阵阴风袭来，我猛地钻进被褥里，接着，闭眼入睡。

　　我一个人站在一片被大雪覆盖得厚厚的，空无一人的草地上，突然，八阿哥身影模糊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由自主的朝他跑去，可是我往前一步，他也往前一步，直到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许多我们的脚印，我都追不上他。

　　“八阿哥。”话音落尾，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一缕阳光从窗缝射进屋来，天已经亮了。

　　还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深呼了一口气，穿好衣服走下床，面容慵懒地对着铜镜伸着懒腰。

　　“嘎吱”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我朝门口望去，是巧栀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来。她将洗脸水端过来递给我，我满怀感激地将头靠到她的肩上，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她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故装嫌弃地推开我。我开怀地笑了两声，开始梳头洗漱。

　　“日后你去了养心殿当值，想见上你一面恐怕都难了。”巧栀的语气里满是不舍。

　　我宽慰道：“没事，日子长着呢！只要有心，日后总会见着面。”

　　巧栀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咸福宫离养心殿虽有一段距离，可若是得闲，我定会过去看你的，你若有空，也可得回来看我。”

　　“那是自然。”我对着巧栀笑道。

　　“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落，兰嬷嬷走进屋来。我和巧栀都敛了笑意，朝门口方向看去。兰嬷嬷没什么好脸色，看我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我在心里轻轻地“切”了一声，和巧栀一齐弯腰行礼道：“兰嬷嬷。”

　　她挥了挥手，对着我冷嘲热讽道：“你如今这个礼我可受不起，你眼下去了养心殿，日后见着面时，我可得向你行礼才是，宜心姑姑。”

　　巧栀面色难看地看着我，我抿了抿嘴角，笑道：“嬷嬷这话未免说得严重了，宜心又怎会忘记嬷嬷对宜心的好？”

　　“我的话严重？你当真会记得我的好？真是笑话。”兰嬷嬷冷哼一声，板起脸道：“良嫔娘娘的权利自然及不上德妃娘娘，你能去养心殿，当中必少不了德妃娘娘的帮忙吧？我说前两日怎么老不见人影，原来是忙着去寻更好的出路了。你如今可是一尊大佛，咸福宫的地儿太小容不下你，你赶紧收拾了包袱走人。”

　　几个月我都忍了，最后一天我也不想跟她起正面冲突。

　　我不出声。

　　兰嬷嬷狠瞪我一眼，命令巧栀赶紧出去做事，别躲在屋偷闲后，转身而去。

　　巧栀轻拍我的背，安慰道：“宜心，别在意兰嬷嬷说的话。”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在意。难道狗咬我一口，我就一定要反咬回去吗？说我吃里扒外，自古以来，不都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

　　我说：“兰嬷嬷老是仗势欺人，对我们这些下等奴婢既严厉又刻薄，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养心殿。”

　　巧栀苦笑着不说话。

　　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半会儿，伸出手去抱紧她。

　　巳时，李公公和一名叫徐庆的小公公来到咸福宫，向良嫔请了安，说明康熙的旨意后，带着我离开了咸福宫。离开前，良嫔一句“还真是有些舍不得你”，让我心里愧疚了好久。从穿越过来那刻起，我就一直告诉自己咸福宫绝非好的栖身之所，如今如愿以偿得以离开，心里竟然有几分舍不得，毕竟，我还算快乐的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而且在这里，良嫔和巧栀对我很好，我还有一些想起来都会笑的回忆。那回忆伴着淡淡的悲伤渗入心里，变得很美。

　　李公公让我先跟着榴芳姑姑学习一段时间，我应声说好。

　　传说中的榴芳姑姑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是一个额头满是皱纹、小肚鸡肠、尖酸苛刻、凶神恶煞的中年妇女，而是一位貌美如花，即使年龄已过三十，容颜却保养得极好，聪明贤惠，博才多学的干练女子。我之所以会那么想她，或多或少受了兰嬷嬷一些影响。我也不是说兰嬷嬷不好，至少她对良嫔是真心的，是全心全意的。要知道，在紫禁城真心可是一件难得的产物。

　　李公公又向我引荐了御前奉茶女官莫荷，和她的婢女喜慧。莫荷长得清秀可人，人见犹怜，她的话极少，也不爱笑，看上去和四阿哥一样极难相处，还好我以后的日子用不着与她朝夕相对。喜慧长得乖巧可爱，人很热心，嘴巴很甜，最重要的是，她很爱笑。

　　榴芳不爱笑，莫荷也不爱笑，怎么康熙身边的女官都不爱笑？

　　我对着铜镜做鬼脸，时间长了，我会不会也和她们一样，不爱笑呢？我想应该不会，我可是那种笑点极低的人。

　　第一次穿花盆底的鞋，完全找不到重心的我，一连摔了好几跤，膝盖都摔青了。李公公见了，直摇头。李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徐庆笑弯了腰，直说我真不愧是骁勇善战的将军的女儿。我多次出丑后，李公公着实看不下去了，便叫榴芳姑姑得空时，顺便教教我如何穿着花盆底的鞋走路。

　　榴芳姑姑将康熙平时的饮食习惯和饮食记录都交给了我，还再三嘱咐我，康熙忌辛辣，喜好清淡。我想，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本想叫她不用反复的叮嘱我，可见她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便把话给咽了回去。

　　后来，我随榴芳姑姑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总管张以福一见榴芳姑姑，忙笑着迎上前来：“榴芳姑姑来了！姑姑这会儿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张某吗？”

　　榴芳姑姑冷着脸，没有出声。

　　张以福觉得有些自找没趣的干笑起来，指不定心里头在想着什么骂人的话，只是不敢当着面说出来罢了。

　　榴芳姑姑侧过身，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我说道：“往后，宜心便是万岁爷身边的奉食女官了，万岁爷的喜好避讳，我都已一一交代过了，若是还有何不足之处，还望张公公多多提点。”

　　我往前走了两步，有礼貌地朝张以福微微一笑。

　　张以福纳闷地看着我，应该是觉得我有点儿眼熟，正琢磨着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吧！许久，张以福有些不相信的说道：“是你？”

　　“怎么？公公认识宜心？”榴芳姑姑看着我问道。

　　“宜心姑娘曾来过御膳房做过几次点心，没想到，转眼就成了万岁爷身边的奉食女官。”张以福笑了笑，继续道：“日后，还请宜心姑娘多多照顾，以往是张某有眼不识泰山，若有何得罪之处，还望宜心姑娘别往心里头去。”

　　我摇了摇头，说道：“公公客气了，日后，宜心还得仰仗公公多多指教呢！”

　　在这座看似繁华，阴谋和危险暗涌的紫禁城里，你假过来，我假过去，每日这样耳濡目染，用不了多久，我非学得其精髓不可。

　　今日是我第一次侍奉康熙用膳，诸多不适应，各种郁闷。虽然有榴芳姑姑在一旁指点，我还是很紧张，出了不少岔子。

　　康熙打趣道：“宜心，你可比榴芳刚侍奉朕那会儿差劲得多啊！”

　　我羞得无言以对。

　　榴芳姑姑微笑道：“即便这样，宜心却要比榴芳聪明得多，事情学得很快，做事也极是用心。”

　　学习半个多月下来，这还是榴芳姑姑第一次明着夸赞我，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很美，就像刚刚含苞绽放的百合，清纯且动人。

　　我一直很好奇，榴芳姑姑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为什么康熙没有招她为妃，而是封为御前奉食女官呢？宫里不能随便说主子的八卦，更何况是康熙的八卦，别人敢说，我也未必敢听。可是好奇心一旦有了萌芽，就会像一颗恶性毒瘤，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榴芳姑姑从不跟我提及有关她的事，我无从问起。支支吾吾几日，我壮着胆子问李公公。从李公公的口中得知，榴芳姑姑来自蒙古科尔沁大草原，是孝端文皇后哲哲远房表妹的第三个孙女。康熙三十一年，榴芳姑姑随科尔沁亲王沙津一同进京，迎宾宴会上，康熙很是欣赏她的聪慧与才华，得知她的厨艺也很不错后，便把她留在了宫中直至今日。

　　李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也是只老狐狸，我不敢问他康熙为什么没有招榴芳姑姑为妃，于是我问他：“既然万岁爷如此喜欢榴芳姑姑，为什么不把她一直留在宫里呢？”

　　他浅笑说：“宫女二十五岁出宫是规矩，若不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她兴许早已出了宫。”

　　规矩？规矩还不都是人定的。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我学的很快，榴芳姑姑对我的表现也很满意。几经繁琐，榴芳姑姑被李公公安排出了宫，我也总算是可以舒舒服服地停下来歇一歇了。李公公说榴芳姑姑出宫后，以前在她身边的婢女珠玉便去了宫女所，所以宫女所的林姑姑，已派了新的婢女过来供我使唤，说是这几日就会过来。

　　刚走进新住的院子——楼音苑，我就迫不及待的将花盆底鞋脱了甩到一边，感觉如释重负一般。院里的蕙兰花香扑鼻而来，原来，现在已是四月间，我竟浑然不知。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宫里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你身边的人远远比你想象中聪明得多，你能想得到的，别人或许早已先你一步想到。”

　　“别人安分守己，或许能安然的熬到出宫之日，可是你要记住，你如今侍候的主子不是常人，是整个大清朝的皇帝，是所有人都想巴结，都想讨好的对象，所以你一定要时刻告诫自己，凡事都不容有错。犯的错若小，自己一人遭殃还好；犯的错若大，不小心累及了自己的亲人，那就真是罪该万死了。你不能保全他们的安危，也不能将他们全往死路上逼啊！”

　　“不是自己的事，尽量不要插手，因为你只是个奴才。”

　　“凡事都要多留几个心眼。”

　　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起，榴芳姑姑离开前一晚嘱咐我的那些话。心情莫名的低落，如跌进了幽深的谷底，还无助的听见周围时有时无的狼嚎声，那种心惊胆战，毛骨悚然的触感，宛若狂浪一般席卷而来，让人几乎无处藏身。

　　“姐姐。”

　　身后有一个乖巧的声音响起，我收起一脸的感伤，扭过头：“水碧？你就是林姑姑安排过来供我使唤的新婢女？”

　　水碧点头道：“日后，水碧定当一心一意的为姐姐。”

　　这样也好，一来她乖巧懂事，对我也是格外的尊敬；二来我们早就认识，做起事来也不用太过于拘谨。

　　我转正身子，乐然一笑：“日后，你我就以姐妹相称，不用顾虑那些拘谨礼数，你觉得可好？”

　　水碧一脸天真道：“姐姐怎么说，水碧就怎么做。”

　　原来，有一个人过分的听从于你，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我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姐姐，德妃娘娘召见。”

　　莲月不知是在何时走进院子的，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我才注意到她。

　　我问：“不知德妃找我，所为何事？”

　　她说：“这个莲月也不知晓，只是替德妃娘娘来向姐姐传个话而已。”

　　我和莲月刚走到院门口，水碧突然叫住我：“姐姐。”

　　“怎么了？”我回过头。

　　水碧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了指被我脱扔到一旁的鞋，我这才留意到自己如今是光着脚的。我忙跑过去穿鞋，一旁的莲月和水碧忍了一会儿，都没忍住地掩嘴笑了起来。我觉得丢脸地低下头去。

　　来到永和宫的前厅，便见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德妃盘腿坐在座榻上，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绒狗。仔细一看，是四阿哥养的百福。我走上前，弯腰向德妃行礼：“奴婢见过德妃娘娘。”

　　德妃一面抚摸着百福的雪毛，一面说道：“不必多礼！这些时日你在养心殿当值，可还觉得适应？”

　　我直起身子，回道：“有劳娘娘操心了，奴婢还适应。”

　　“那就好，也不枉费了本宫对你的一番提携。”德妃将百福放到座榻上，由翠英搀扶着朝我走来：“本宫就说自己不会看错人，你那般机灵，说话又知分寸，做事又足够细心，将你浪费在咸福宫，倒不如把你引荐给万岁爷。”

　　我说：“宜心多谢娘娘的提携，娘娘的大恩，日后有机会，宜心定当回报。”

　　“你能这么想，本宫甚感欣慰，你果真是个既聪明又讨人喜欢的孩子！”德妃拉起我的手，温声道：“本来还想让李公公为你在万岁爷面前说些好话，可如今看来，你已经不需要了。”

　　德妃还打算让李公公帮我说话，德妃为什么那么想我成为康熙的奉食女官？

　　我一时无话，只得淡淡一笑。

　　很快，四月份过完了。比起四月份，五月份的气温要高得多。康熙偶尔会到御花园的亭子里乘凉，今天也一样。只是今天陪同他的人不止是李德全，还有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清风和煦，阳光微弱。不知太阳是知道春姑娘的脚步远了伤心了，还是怕把冰冷的四阿哥给融化了，一直躲在稀薄的云层里不肯露脸。尝完我新制的莲花点心和绿豆点心，又话一会儿家常，康熙觉得有些乏了，便命李公公陪他回养心殿午休。莫荷和喜慧向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退下后，我也准备请了安退下。

　　十三阿哥挥手道：“你急什么？”

　　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说：“恭喜你了，如今成了皇阿玛身边的奉食女官！”

　　我摇头否认：“福祸相依，并没什么好恭喜的。”

　　他笑了笑，问：“在皇阿玛的身边侍奉，感觉如何？可觉得一切还好？”

　　我可以说生不如死，却又乐在其中吗？十三阿哥和我年纪差不多，与他多次接触下来，发现他的性格和我也相差不多，若不是顾及到四阿哥站在一旁，我或许真的会跟他这么说。

　　我说：“一切安好。”

　　四阿哥冷声道：“在皇阿玛面前，你说话也一向如此？”

　　四阿哥看我的眼神，三分严厉，三分冷漠，跟美冴逼小新吃青椒时的眼神有些相似。我不敢随便跟他开玩笑，又不想说错话被他数落，故意装傻充愣。十三阿哥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四阿哥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开玩笑道：“怎么四哥一开口，氛围就变怪怪的？四哥你还是别说话了，你看，宜心都给你吓傻了。”

　　我白了一眼十三阿哥，能换个词吗？余光瞟见四阿哥还在看着我，我连忙收回目光。

　　后来，我是怎么离开御花园的，请容我夸张的形容，那就是灰溜溜地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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