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四更将至，赫连府外，辘辘的车轮声如泉鸣般清澈，一辆用料和做工都极其精细，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外。

　　一名星眉朗目、不怒而威的男子踏下了马车。

　　别看天色已晚，夜色安静，四周却候了不少人，几名初级管事为其换衣、引路、举灯，一旁还有经常处理事务的长老陪同，不时寒暄问候，身后跟着各房高级管事和一大堆小厮婢子，仔细一看，满叔便在其中。

　　此人便是赫连家现在排名第一的赫连良，历代排名第一者皆为长老，且比府中管事的长老以及祠堂的戒律长老们的地位都要更高，因此赫连良便就是现任的执法长老。

　　赫连良才刚踏进内门，便不胜其扰的散去了人群，唯独指名道姓的留下了满叔。

　　待众人散去，满叔便凑到了赫连良耳边说了几句，赫连良也没听几句便面露担忧，马上让满叔指路快步往柴房方向赶去，原来赫连良竟是满叔通知回来的。

　　早上满叔听到动静，出来一看，便知不妥，但是自己又人言轻微，只得偷偷来到通讯房，动用自己每月仅有一次的符咒千里传音的机会，通知一直爱慕月小姐的赫连良。

　　当赫连良得知信息之后，便马上启程往回赶了，他在马车上一直自责后悔，因为大约五年前他便得到赫连月回来的消息了，但不仅仅是因为面子，更是因为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便就一直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帮助她，仅是扶持了一把曾受赫连月恩惠的金满，并交代他时刻留心关照着。

　　虽然自己每次回来都会在远处偷偷的看她一眼，却未曾走近，便又匆匆寻找理由远赴他方了。现在听了金满的形容更是焦虑，只得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自己并没有来迟。

　　不曾想到，在通往柴房的十字路口上，两人便遇见了。

　　赫连良眼前的赫连月，虽然披散着头发，身着布衣，却依然像仙女般不食人间烟火，醉是那凝眸一望的霎那，青丝悠扬兮，美若仙，美若仙兮，盛且艳，仪态优雅，步履沉稳的走来。

　　仿佛回到当年初见，她盛如灼兰，就像那帝相女王般风华绝代，又像那翱翔苍穹的烈鹰般桀骜，让人觉得根本无人能将其驯服。嘴角轻轻的一抹笑便让只能躲在人群看的自己堕入了情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会小鸟依人，巧笑盼兮，柔情万种的依偎在他人怀里。

　　阔别多年，再见时她眉间却染上了一抹沧桑，那个男的，没有照顾好她。

　　当赫连良还在回想昨日，犹豫上前的时候，赫连月却突然摇摇欲坠，作势要倒。

　　赫连月出来后，便一路往回走，慢慢的只觉得五感失灵，眼前一片扭曲，耳内一直嗡嗡作响，隐约看见眼前似乎有两个人影，却无法看清，心口突然一下重重的顿跳，脚便软了一下，向前倒去。

　　下一秒却感觉有人在接近自己，而顿跳之后五感渐渐回归，下意识就往后一缩，躲过了来人伸出的手，慢慢站好。

　　赫连良没想到赫连月竟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怅然若失的收回手，才发现赫连月此时并不对劲。只见她虽然面色如常、身躯挺直竭力的隐藏着身体的不适，却仍然全身轻微的颤抖，额上流着冷汗。

　　而赫连月因为与来人离得很近，终于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不过未曾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故人，她带着些许疑惑轻言道：“是你？”

　　赫连良只觉心中百感交集，仿佛这是一场梦，若是稍微大声一点顷刻便碎了，喃喃道：“你。。。还记得我？”

　　赫连月望着前方，叹息道：“认得又怎样，不认得又怎样，都过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可我终究是不曾后悔。”

　　赫连月踉跄了几步，估计是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常态了，随即又释然了，摇了摇头仿佛在想都要死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满叔担忧的唤道：“月小姐！”欲往前相扶，似乎想送她回去。

　　赫连月轻轻的摆了摆手，仿如即将消散在天地间的烟云般缓慢飘然的走向了远方。

　　跟来的时候不一样，归去的路像是走了千山万水般难熬、漫长，赫连月终于回到了柴房。对房的看守似乎还在，不过却躲在里面听到声音更是不敢出来了。

　　赫连月吃力的关上房门，走到了儿子身边，定了定神，举起酸软的手颤着捻了个诀，然后轻柔的唤醒了赫连端。

　　赫连端醒来时还以为在做梦，因为清醒的娘亲在他梦里已经出现过数百次了，不过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还是在柴房，他有点不确定，小心翼翼的问道：“娘。。。这是在做梦么？”

　　赫连月笑着坐到了稻草堆上，环着儿子一边摇一边小声说道：“当然不是，不信端儿摸摸？”

　　赫连端瞬间便兴奋了起来，难得的撒起了娇“真的？娘你的疯病好了么！我们是不是可以不呆在这里了，我们到外面去住好不好，我会很乖的，我现在可厉害了，很多事都会做！能帮娘的。”

　　赫连月眼睛有点酸，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道：“我的儿子一直很聪明。端儿很乖的对不对？端儿最坚强了。如果。。。端儿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开心的活着。。。。。。”

　　赫连月一直说一直说，千叮咛万嘱咐，唯独自己的。。。却不忍说出口，心又是突然一下重重的顿跳，仿佛在告诉她时辰到了，她气息稍弱的说道：“端儿。。。娘困了，陪娘睡一会吧。。。”

　　赫连端顿了顿，也觉得困了，抬头亲了亲赫连月的额头，道：“娘晚安！”

　　过了一会，赫连月才低头回亲以示回应，却已经说不出话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了一下儿子，带着一丝对儿子的挂虑，进入了永远的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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