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章 入瓮
荔城城府待客长厅,虽然轩敞,此时油灯昏暗,烛火间隐隐绰绰将人影投映在青石墙壁间,竟有一种悲戚寂寥之感。
皮肤青白双眼窄小的瞿鹜此时正坐在长桌正中,静静地等待着上门来客。不同于上次设宴时瞿鹜身后腰肢徐徐盈动的侍女,此时长厅之中每隔五步便伫立着甲胄精良长剑寒冽的护军。瞿鹜犹如泥塑般静止,唯有双眼透着精光死死盯住眼前桌上的一盏兽纹青铜油灯,目光紧随跃动翩跹的烛火,突然火焰像是受到一阵疾风,急切颤抖了两下倏地熄灭。瞿鹜看着赤红明亮的火焰此时化作一缕融于空气中的青烟,低沉沙哑得自语:
“来了。”
瞿鹜所言极是,话音未落,齐尘特有的那种带着浮夸与做作的嗓音嚎啕着涌进城府待客大厅,在青石烛光间响动:
“哎呀我那可怜的秦鹿秦大人,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前脚刚大发慈悲将家族产业悦龙客栈贱卖给我们灵陆九雀族尊贵的小王子阿奇噜噜果大人,后脚便被护军大人冤枉,越过监察府,直接绑到了这里。天杀的,谁说好人有好报?秦大人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得罪了一城之主,都说城主瞿鹜大人阴狠狡诈,你这么做,岂不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嘛!”
瞿鹜未语,一旁的管家葛朗脱口呵斥道:“刁民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如此诬陷瞿鹜大人。来人,给我抓住他们,押至地府,与姓秦的一道,私刑伺候!”
话音未落,一团火球倏地袭向葛朗,其势之迅至疾,眨眼间刚刚擦过葛朗的鬓间,轰向葛朗与瞿鹜身后的青石墙壁,登时巨响,炸裂出半人高的深洞。
碎石迸溅,长厅内的护军同一时间拔出长剑冲向进犯的几人。齐尘却如入无人之境般冲在最前,牤觖和苶轩一左一后紧随而至。眼看两侧护军长剑挥至眼前,齐尘突然急停止步,将腰间的一柄长剑抽出,舒展了下胳膊,看着眼前十数丈之遥的瞿鹜,估量了下距离与自己的力量,摇摇头将长剑递给身后的苶轩。苶轩接过长剑嘎嘎一乐,随手一丢,长剑化箭,直飞向瞿鹜。
“保护城主!”葛朗大吼一声,身后几个侍卫横档长枪交错在瞿鹜面前。长剑映着烛光笔直袭来,直直插入瞿鹜眼前的长桌上,将刚才定睛凝视的油毡灯力劈两半。
瞿鹜仔细望着眼前的长剑,心下骇然,他认出了齐尘身后蛮子扔来的这把剑。
二十年前,玄觥出世,天摇地动。瞿鹜眼前的这把名剑的主人,正是沌元门宗主骁爵。
瞿鹜死死盯着眼前的长剑玄觥,良久,目光从剑身上移向眼前被护军团团围住的齐尘,低沉得说道:
“骁爵曾说,剑在人在,人亡剑亡。此时玄觥出现在异陆人手上,他怎样了?”
齐尘无所谓得耸耸肩,右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瞿鹜眼中的精光锐减,好似在这一瞬间生生苍老了十年:“我和他仇怨纠缠二十年,没想到这家伙最后竟死在异陆年轻武士手上……这么多年我无数次幻想他死去时的情景,却不曾料到此时听到他的死讯,心里却没来由得有些感伤。很多时候,敌人的存在比起亲人的存在,更能激起生的意念。”
齐尘撇撇嘴,没说话。
“大人,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一旁的葛朗冷汗未尽,刚才被苶轩突如其来的火球吓得心有余悸,此时凑在瞿鹜耳旁小声提醒道。
瞿鹜点点头,看着齐尘:“这么说,你们劫走了沌元门的镖?”
“没劫,千桶淡水当场销毁。”齐尘不顾瞿鹜与葛朗听到这话时心痛的吝啬表情,自顾自言,“另外,沌元门已经不复存在。华路武士,在蛮魔面前,不过尔尔。”
齐尘拍拍苶轩的背,苶轩嘎嘎一乐,双拳紧握,肌肉虬接,浑身赤红魔能涌动,犹如上古神人之威,强大的气场迫使周身的武士不自主倒退半步。苶轩大喝一声,掌间赫然涌动出两股龙形火焰,来势汹汹,欲将天地焚灭般将周遭护军的长枪长剑席卷至烈焰之中。
一时间大厅内鸦雀无声,荔城驻军士目瞪口呆得望着眼前巨人般身材的苶轩,哑口无言。
齐尘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临行前特意嘱咐苶轩只能炫技,不能伤人。人一旦不伤,复仇的情绪便不会被撩起,剩下的,便只有惊惧。
然而齐尘的小伎俩能唬住荔城诸位护军,却瞒不过狡诈阴险的瞿鹜。齐尘此番前来,虽然气势汹汹,抛火球扔飞剑炫魔技,实则下手却极讲究分寸,并没有杀意,瞿鹜看在眼里,自知齐尘想要营造的是什么效果,索性开门见山:“布谷布谷察大人苦心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成为劫道的麻匪,是铁了心要在我荔城借旱灾大发横财?”
听到瞿鹜如此发问,齐尘双手作揖恭敬长拜:“瞿鹜大人明智。只是这笔横财,我们九雀族万万不敢独吞,这些时日所作所为,只是想将这笔横财,与大人同享。”
“嗯?”瞿鹜听到齐尘的话,身形向后依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眉眼渐渐松弛,眼神却依然精光四射,看着齐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曾说过,一块价值五枚金元的风系魔晶可以提炼出数百升纯净的淡水,大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我不曾体会过普通百姓的生活疾苦。然而我想问大人一个问题,”齐尘看着瞿鹜,“若是一旦停止供水,改为明码标价得卖水,百姓会怎样?”
“绝水相比断粮,迫害尤甚。若真如此,百姓只会起义反抗。”瞿鹜不以为然得看着齐尘,“我身为荔城城主,自然知道百姓生活的底线在哪里。你之前所言,五枚金元购买百升淡水,实不可取。”
齐尘抱歉得摆摆手:“之前所言,是我与大人初相识,言语间必有藏私,望大人见谅。其实我这套机典,通过风系魔晶带动机械运作,不仅可以利用蒸馏技术快速获得上好纯净的蒸馏水,同时过滤的粗卤通过加工,可以制得上好的私盐。”
“私盐?”瞿鹜眼角微动。华陆对于私盐管理甚严,贩卖私盐者往往面临终生的牢狱之灾。奈何官盐价格奇高不下,黑市上往往用官盐三分之一的价格便可以购得口感更好的私盐,是以荔城近海,为了生计而私自制盐者络绎不绝。瞿鹜多年来稳坐城主之位,自知百姓面对疾苦的底线与华陆王室的逆鳞范畴,多年来游走其中,面对贩私盐的行商,往往采取不管不问的默许态度。
齐尘点点头:“我这套机典,可以同时产出淡水与上好私盐。不瞒大人,此时在悦龙客栈后花园中,这套机典已经在运作调试之中,我与九雀族尊贵的小王子一道前来,将这套赚钱的法子奉献给瞿鹜大人,难道瞿鹜大人还在怀疑我们远道而来的诚意吗?”
瞿鹜想了想,说道:“在商言商,既然诸位大人有如此的机典,大可自己发财,为何还要与我合作?诸位可知华陆王室对于贩私盐的刑罚之重猛于豺虎,若是我瞿鹜大人以身试法,下场定不堪设想。”
齐尘笑笑:“大人多虑了。我们将这套机典奉献给大人,自然有所期。所期之事,不过是希望大人配合悦龙客栈前任老板秦鹿,演一出苦肉戏。”
“苦肉戏?”
“是,唯有苦肉戏,才能以儆效尤杀鸡儆猴,拿秦老板开刀,最终才能从百姓口袋里,把钱赚出来。”齐尘看着瞿鹜满脸笑意。
……………………
第二天,荔城百姓间一片哗然,掀起波涛骇浪的,不是别的,正是如齐尘所计划的,荔城禁水。
城外几处水井已派重兵把守,葛朗站在临时搭建的台上向不断涌向这里的荔城百姓一遍又一遍念着城主瞿鹜的公告。大意无非是华陆王室救灾巨轮与旁邻城池的淡水车队接连被山间麻匪劫持,为抗击麻匪,节约荔城仅存的淡水资源,瞿鹜特此下令禁水,通过卖水集资剿灭麻匪,价格为一桶淡水十个银元。十个银元虽然不多,对于贫寒的底层百姓而言也是几天的口粮,一时间百姓哗然。
荔城百姓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有听过卖水之事,一时间恍惚、不安、躁动的情绪此起彼伏,不解与抗议的声势逐渐在涌动的民众间蔓延。就在暴躁的情绪上涨到起义叛乱的临界点时,一声激昂的话语在人群中响起:
“瞿鹜老贼,搜刮穷人钱财,良心被狗吃了!这笔钱,我来付!”
百姓纷纷看去,发现嚷话的正是前一天为小女孩出头的富商秦鹿。
秦鹿从人群中缓步走向瞿鹜的贴身管家葛朗,义愤填膺大义炳然得说道:“是不是剿灭了麻匪,就不再禁水卖水了?”
葛朗点点头:“剿灭麻匪,王室的救灾巨轮与旁邻城池的救灾车辎,自然可以抵达荔城解百姓疾苦,城主瞿鹜大人向荔城百姓许诺,一旦旱情缓解,抑或麻匪已除,自会解禁淡水。望百姓体谅……”
“体谅个屁!”秦鹿破口大骂,看着葛朗满腔正气,“这个钱,我出了!百姓们,依然是每天人均一桶淡水,所有买水的钱,全算在我头上!”
“哟!要当出头鸟?”葛朗看着秦鹿,眼神急转,想了想点点头,“刚把你从荔城城府大牢里放出来,还是这么不识时务得跑到这里搅局。好,就成全你,逞英雄,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人群中的百姓纷纷向秦鹿千恩万谢,提着木桶在水井边汲满淡水,走到一旁记账的府司前,在账簿上按下手印。秦鹿站在府司身旁,满含笑意得对一个又一个前来打水的百姓点头致意。
不远处的葛朗冷眼看着秦鹿,不屑得哼了一声:“作秀的滥好人,跟我这耍威风,接下来有你的苦头吃。”
葛朗的话很快应验。荔城虽然人口在华陆诸城不算众多,但素有“南珍珠”盛名的它地处华陆南域沿海,商贸发达,亦有二十万贫寒百姓。虽然十枚银元对于巨贾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但乘以二十万这庞大的基数则实为可怖。
年轻的贫寒百姓往往将一家人的水量打走,不出几个时辰,秦鹿身上的金票便全缴给账簿府司。一旁的葛朗见状忙忍不住冷言嘲讽道:“秦大人逞一时威风,图口舌之快,此时却已花掉近万枚金元,不知身上是否还有钱票可解百姓之渴?要我说,秦大人已经为荔城的旱灾尽了绵薄之力,爱民之心百姓已经看在眼中,何不就此停手让百姓自掏腰包?我听说秦大人爱女正在华陆王室学习琴棋之艺,花销自不薄,何以将金灿灿的金元浪费在百姓身上?”
“住口!只有你和瞿鹜这样以权谋私、一心敛财的吝啬之人才会想到剥削穷人的钱!”百姓面前,秦鹿义正言辞得呵斥道,“即使变卖家产,我也定要助荔城百姓共度难关。”
秦鹿向身边得力心腹低声嘱咐了两句,随机向仍在排队打水的百姓朗声道:“我的朋友,我的伙伴,在这里我秦鹿向诸位保证,只要我身上还有一枚银元,就一定有诸位一口水喝。我要让荔城百姓知道,这座城里不是只要为富不仁的巨贾,同样也有一心向民的商人!”
“好!佩服!”“秦大人是恩人!”一时间百姓拥戴的呼声四起,一波波感恩戴德的声浪中葛朗看着秦鹿,满眼里尽是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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