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尘封往事
深宫长夜凄冷,寒风穿廊,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死寂的悲凉里。
与之遥遥相望的将军府书房,烛火静静摇曳,光影婆娑,衬得一室沉肃静谧。
薛礼端坐案前,抬眸望着身前伫立的少年。
薛之谦身姿挺拔如玉,风骨清霁,早已褪去幼时青涩,长成了沉稳可靠的将门儿郎。
二十年岁月弹指而过。
薛礼眼底泛起一阵深沉恍惚,心底百感交集。
二十年了,当年尚在襁褓旁观望世事的孩童,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敢勘乱世冤案。
他从不后悔当年那场赌上将军府满门荣辱、逆天护孤的抉择。哪怕二十年独自死守秘密,日夜被火海炼狱的旧梦折磨,哪怕背负欺君隐忍半生,他依旧无怨无悔。
“父亲。”
清润少年声线陡然响起,拉回薛礼纷飞沉坠的思绪。
薛之谦立在原地,眉眼间藏着隐忍多年的忐忑与急切。他看着父亲沉郁沧桑的面容,轻声追问,字字谨慎:
“当年安逸王府一案,您奉旨前去查抄,强行闯府之后,究竟亲眼看见了什么?”
这桩陈年旧案压在他心头多年,朝堂讳莫如深,府中无人敢提。他今日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得知全部真相。
薛礼缓缓闭眸,胸口重重起伏,吐出一声浸满血泪与沧桑的长叹。
“唉……惨不忍睹。”
时隔二十年,再忆那场炼狱焚城,他依旧心口骤紧,寒意彻骨,指尖微颤。
“当年,萧澈暗中授意,要彻底抹除安逸王府所有痕迹。我刚接到查抄旨意,尚未入宫禀明先帝,先帝近身大太监周富贵便已然提前动手。”
薛礼眼底冷光沉沉,语气带着彻骨寒凉:“那一刻我便知晓,周富贵早已暗中投靠萧澈,甘愿为他爪牙,替他屠忠灭门。”
“他生怕夜长梦多、留下活口,当即封锁整座安逸王府,命人在四面堆满干透木柴,尽数泼上烈性灯油。转瞬之间,烈火轰天而起,熊熊赤焰吞噬整座王府,火光染红半片夜空,浓烟蔽天,无路可逃。”
忆起漫天火海、梁柱倾塌、哀嚎遍野的景象,薛礼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二十年未散的痛色与愤懑。
“我持先帝亲赐贴身令牌,拼死冲破外围阻拦,不顾一切闯进烈焰之中。火浪灼肤,高温炙骨,四周尽是坍塌断木、滚滚浓烟。我在一片焦黑废墟里,疯了一般搜寻安逸王妃与未满两岁的小世子安安的踪迹,不肯放过一寸角落。”
薛之谦听得心口骤然揪紧,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焦灼追问:
“孩子呢?安安世子……可还活着?”
他心底隐隐期盼奇迹,又深知当年朝野定论,不敢抱太大奢望。
薛礼抬眸看向爱子,唇瓣几度翕动,眼底满是浓重的欲言又止。
这桩秘密太重,牵扯皇权阴谋、血海深仇、朝堂倾覆之局。
时机未到,一旦全盘托出,不止将军府危在旦夕,残存的遗孤亦会瞬间暴露在刀口之下。
他沉吟良久,终究压下喉头汹涌的情绪,隐去最关键的隐秘,只缓缓诉说当年惨烈经过。
“我最终在后院残破墙角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安逸王妃。”
“她浑身重度烧伤,衣衫焚烬,皮肉焦裂,早已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缕残息勉强吊着性命。我心里清楚,火势滔天、伤势致命,纵使强行带出火海,也绝无生还可能。”
“我顾不得余烬滚烫、碎木扎身,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挪至避风墙根,一遍遍唤她的名讳,急切追问孩子下落。”
“可她意识早已涣散迷离,连睁眼的力气都无。弥留之际,她凭着最后一丝母性执念,颤抖抬起焦枯的手指,艰难指向不远处,随后指尖垂落,双目彻底阖闭,含恨而终。”
说到此处,薛礼眼眶彻底泛红,喉间酸涩哽咽。
二十年光阴流转,那位温婉坚韧、临危护子的王妃,至死不屈的模样,依旧清晰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我瞬间读懂了她最后的遗愿。”
薛礼嗓音沉得发哑,字字沉重:“她指的方向,是一口倒扣在地的厚重水缸。”
“我抬手轻轻抚上她冰冷僵硬的眉眼,替她阖上未瞑之目,告慰亡魂,随后快步上前,奋力推翻那口厚重水缸。”
水缸翻滚落地,尘土飞扬。
缸底方寸之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未满两岁的安安世子安然蜷缩在地,眉眼恬静,呼吸匀净,脖颈间稳稳挂着一枚温润玉扳指——那是安逸王府世代传承、唯一能证明世子身份的信物。
漫天火海、屠门绝境之中,他竟安然熟睡,未受半分惊扰。
那一刻,薛礼心头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万幸。
苍天有眼,忠良不绝,终留一丝血脉!
他小心翼翼将孩童护在怀中,塞进贴身战袍夹层,以铁甲布料层层裹护,遮得严严实实。趁着火场混乱、众人无暇细看,他悄然翻越王府后墙,将安安秘密安置在王府近处一处常年无人居住的空宅,妥善藏匿,不留半点痕迹。
安顿好遗孤,他毅然折返烈焰未熄的王府废墟。
他立在满目焦土之中,故意一遍遍高声呼喊王妃与世子的名讳,声声落空,声声悲怆。
只为演足徒劳搜寻、一无所获的假象,掩尽天下人耳目,护住这唯一的幸存稚童。
“谦儿。”
薛礼敛尽眼底波澜,轻声唤他,语气刻意放缓,藏住最深的真相:
“当年火海屠门,朝野尽知,安逸王府满门覆灭。世人皆以为,两岁稚童困于烈火,绝无活命可能。”
他刻意停顿,不再深说半句。
真假虚实,暗流棋局,皆需静待水落石出之日。
“那一日,王府上下数十口人,主仆、婢仆、护院、杂役,无一人幸免,尽数葬身火海。”
“我走出王府时,周富贵依旧疑心不散,命人将我周身细细盘查。我故作颓败绝望、心力俱碎之态,不反抗、不辩驳,任人搜检,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
“自此,一代忠勇安逸王府,满门蒙冤,一夜湮灭,成了朝堂禁忌、无人敢提的陈年旧案。”
往事落尽,满堂死寂,唯有烛火轻轻跳跃。
薛之谦静静听完全部经过,心口沉甸甸堵得发慌,满腔悲凉、愤懑与无力层层堆叠。
看着父亲眼底深埋的疲惫、痛苦与隐忍,他沉默许久,终究压下心绪,带着忐忑与坚定开口:
“父亲,如今朝堂风云再起,秦知韫一众旧部旧事重提,试图翻案。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想要为忠良鸣冤,为旧案求证。”
“只是我怕前路凶险,祸及将军满门,一直犹豫不定。”
他既有伸张正义的赤诚,亦有顾及家族安危的审慎。
薛礼抬眸,眼底悲怆尽数褪去,余下一身将门傲骨、坦荡风骨。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去吧。”
“随心而行,随义而动。”
“我将军府世代忠良,从不畏权、不畏势。纵使前路倾覆、风波万丈,纵使此事落败惹祸上身,我薛家子弟,顶天立地,从来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一句嘱托,彻底扫尽薛谦心中所有犹豫与顾虑。
悬压多日的心彻底落地,眼底亮起坚定灼灼的光。
他郑重起身,对着薛礼深深躬身一拜,姿态恭敬,满心敬重与感念:
“多谢父亲。”
千言万语的体谅、万般难言的感激、一身敢赴风波的勇气,尽数凝于二字之间。
拜别父亲,薛谦转身走出书房。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他步履沉稳,心底却波涛翻涌。
今夜,注定无眠。棋局已动,风波将起,他已然决意入局,无惧前路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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