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取名程一
当程颐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孤儿院的婴儿房里。
说是婴儿房,其实就是一间稍微暖和点的小屋子,摆着几张旧的掉漆的婴儿床,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
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但掩饰不住疲惫的笑。
“醒了?小家伙命可真大,零下十几度都没冻坏。”女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我是张院长,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你叫什么名字呢?你的小被子里......算了,今天星期一,那就叫你……”
张院长翻了翻旁边桌上的日历,沉吟片刻:“你是星期一来的,就叫你程......程一吧。姓程,名一,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程一。程颐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也好,程颐死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但是程一却在另一个普通的夜晚复活了。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程一了。
在孤儿院适应观察了几天之后,这天早晨程一闭上眼睛,开始哭。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几个月大的婴儿,哭泣是唯一的沟通工具。
而且她观察到,负责她这个房间的陈阿姨,会在小孩哭到第三声的时候起身查看。
一声,可能没听见。两声,可能听错了。三声,确认,起身。所以程一每次哭都是三声一组,不多不少,绝不多浪费体力。
陈阿姨和别的阿姨们觉得程一这孩子好带,哭都不招人烦。
程一闭着眼,在心里默划了可一个勾,第一项生存策略,验证成功。
当程一能坐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抓玩具,反而是去够床栏。
孤儿院的婴儿床是铁质的,栏杆上白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金属。
她趁着午睡时间没人注意,用指尖去抠那些漆皮,感受着不同力度下铁锈的反应。
不是无聊,是在练习手指力量。她是编曲师出身,最知道手的重要性。
不管是弹钢琴还是拨吉他,手指的力量、独立性、精准度,都是童子功。
她上辈子的手是练了二十年才练出来的艺术品,这辈子需要从头来过了。
没有钢琴,没有琴房,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练。
会爬之后,她发明了新游戏:爬到墙角,用手指去抠墙皮。砖混结构的墙壁抹了一层白灰,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起了皮。
她用拇指依次按压其他四指的指尖,循环往复,越来越快,快到像一种无声的指轮。
其他孩子在抢一个破了的布娃娃的时候,程一坐在角落,手指像蝴蝶一样无声翻飞。
上辈子几十年的肌肉记忆还刻在脑海里,她闭着眼睛就能准确地做出每一个指法。
白天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她把手指放在床沿上、桌面上、膝盖上“弹奏”那些只存在于脑海中的曲子。
晚上躺在大通铺上,其他孩子都睡了,她就在被窝里活动手指,把上辈子练习过的曲目从头到尾“忙弹”一遍。
有志愿者来孤儿院做活动,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指动个不停,在当天的记录里写:“疑似有刻板行为,建议关注自闭倾向。”
程一后来从阿姨们的谈话中知道了这件事。她也没解释,在心里把这个志愿者的名字记了下来。
可不是记仇,是记住每一个对她下过判断的人,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她也好把握分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
孤儿院的生活实在艰苦。睡觉是大通铺,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房里,冬天暖气烧的不够,夏天没有空调。
吃的永远是白菜土豆粉条轮着来,一周能吃上一回肉沫就算改善生活了。
但程一对这一切适应的很好。上辈子她在孤儿院也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岁的时候,她已经能完整地哼唱出复杂的旋律了。
孤儿院每周有志愿者来教孩子们唱歌,程一故意表现得不那么刻意。她不会一上来就唱什么高难度的古典乐章,而是跟志愿者阿姨学儿歌的时候,不经意地把旋律稍微改编一下,加一点和声,让简单的儿歌突然变得“好听”了那么一点。
第一次被注意到,是一个大学生志愿者小姐姐。叫小宋,师范学院音乐系的学生,来孤儿院做义工教孩子们唱歌。
教完一首《小老虎》之后,她让孩子们一个一个上来唱。
轮到程一的时候,她站在前面,张嘴唱了一遍,小宋姑娘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了。
“程一,你再唱一遍。”小宋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程一眨巴眨巴着大眼睛,装作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乖乖地又唱了一遍。
这一次她多装了两个装饰音,把“老虎的尾巴又粗又长”那句的旋律稍微变了一下,听起来还是那首儿歌,但莫名就是好听了不少。
小宋姑娘倒吸一口气,站起来看了她半天,然后转身去找了张院长。
“张院长,那个叫程一的孩子,她的乐感特别好!
我刚才教了一遍的歌她就能加和声,而且加的特别准特别自然,这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
张院长正在厨房给孩子们盛饭,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是吗?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倒是挺聪明的。”
“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小宋急了,“这是天赋啊!院长,这孩子有音乐天赋,你们得好好培养啊!”
张院长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小宋啊,你说的我都明白。
但你也知道咱们这的情况,能吃饱穿暖,送孩子们上学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培养音乐......哪儿来的钱买乐器?哪儿来的钱请老师?”
小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话被站在厨房门外的程一听得一清二楚。她低着小脑袋,默默转身走了回去。
没关系的,她本来也没指望孤儿院能给她请什么音乐老师。
她需要的只是“被注意到”。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十次。
来孤儿院的志愿者一波又一波,总有人会把“孤儿院里有个音乐天才”的这个消息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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