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星火录音棚
京城七月的傍晚是闷热的,地铁口的风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温水。
程一背着旧书包拖着行李箱在五环外找了个小区门口停下。
她在网上联系的房东还没到,她就坐在行李箱上等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和一张同样皱巴巴的租房合同打印件。
一个穿着花睡裤的大姐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了程一的身份证后上下打量她:“就你一个人?你家大人呢?”
程一站身,把签好字的合同递过去:“就我一个人,钱我已经转了。”
房东大姐又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来京城”,但还是领着她往地下走了。
租的是半地下层,有一扇开在左边墙壁的小窗户。
窗户只有地面以上窄窄的一块,刚好能看到外面行人走过的鞋子和遛狗的爪子。
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一。墙上贴着一只被水渍晕开的皮卡丘。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摇摇晃晃的布衣柜。
潮味儿混着不知道哪家做饭的油烟味,在空气里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程一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开始打扫这个不到十平米“家”。
她把床板擦了三遍,用旧报纸糊了一层,然后把花五百块买来的二手吉他端端正正地靠在墙角。
电子琴放在书桌旁边——这台琴她已经修了又修,断掉的键用木头片补上去的,弹起来手感极差,但音还是准的。
她想有钱了去买一台正经的MIDI键盘,但现在,这台破琴就是她唯二的乐器了。
所有东西归置到位后,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这本子她从小用到现在,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她现在十五岁,个子一米六,瘦瘦小小,走在街上都能被当成初中生。
这个外形条件去唱摇滚、民谣、说唱都不合适——不是不能唱,是唱出来没人信。
苦大仇深的歌更不行,她这辈子到现在过的是苦日子没错,但阅历这东西不是过了苦日子就能写在歌里的。
现在听众的耳朵毒的很,是不是真的有过那种经历,一开口就能听出来。
那就只能青春、少女和甜。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方向,流行甜歌、青春校园、轻快电子舞曲。
这三个方向对vocal能力要求不高,旋律上口,制作难度也不算大。先把demo做出来,再找录音棚制作成品。
翻过前面已经写满的计划和复盘,她找了最新的一页空白,在上面写下最新的计划:完成一首原创DEMO,词曲编录混全流程,风格定位流行轻甜;试水音乐平台,建立制作人身份;根据数据调整,完成至少两首作品,争取签约平台原创激励计划。
她翻了一页,想了想,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爱你》。这是她选的第一首小甜歌,最适合她现在唱。
花了一晚上把《爱你》的词曲初稿写完。睡了三个小时后,爬起来继续磨编曲。
三天后,歌词和旋律定稿。她用隔壁小网吧的电脑把MIDI草稿录进去,导出一个简单demo。
回到出租屋,地下室的管道嗡嗡作响,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断墙模糊地传过来。
她没有想起任何前世今生的事,只是把背包收拾好,躺回床上,明天她要去海淀找录音棚。
程一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加公交,从东五环跑到海淀。
她面前是一栋九十年代的旧写字楼,电梯里的灯管有一盏不亮,忽明忽暗地照着她的脸。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用马克笔写着五个字:“星火录音棚”。最后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根本没笔划好。
老板姓马,四十出头,圆脸,穿着件洗到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脚上吸拉着一双人字拖。他看见程一的时候,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搞我。
“就你?”马老板上下打量她,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T恤和书包侧袋露出来的矿泉水瓶盖。
“几岁了?家里大人呢?”
程一没回答他的年龄问题,她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抽出两张纸,递过去。
“老板,这个是编曲总谱。一共四十八轨,钢琴、吉他、贝斯、弦乐垫底、两组pad、打击乐六轨、效果音四轨。
如果你们棚的话放通道够,我计划用三组总线混音。录音只需要人声,其余全部MIDI。”
马老板眉毛挑的老高,下意识接过谱子,看了一眼。他做了十几年录音棚,见过不少野生音乐人拿来的谱子,大多数是简单标了几个和弦的简谱,有些甚至拍子都不标。
但这个女生的谱子是正儿八经的编曲工程图。
每一轨标注了乐器名称、音色编号、效果器预设、发送量,字迹小而密,但没有一处涂改。
他抬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生。短发、素颜,个头勉强到他胸口。她站在那里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以前做过编曲?”马老板问道。
“做过。”程一点点头。
“行。”他把谱子还给她,“先付钱,后上工,一千二,一天。”
“老师。”程一把钱放在调音台上,“一千二是一天的价,我租三天。但后面的修音、混音、母带我全部自己做,只要棚时和设备,能不能按半天算?”
马老板被她气笑了:“小姑娘,我开棚十五年,头一回见敢跟我砍价的。你自己混?你用什么宿主?”
“Logic。”程一把书包放回墙角,走到监听位前,目光扫过调音台和机架上的设备。
她的视线移动得很快,扫完就收回,然后在监听椅上坐下来,“老板,您的近场监听摆位需要微调。左箱离侧墙比右墙近了大概三十公分,低频段驻波会影响声场判断。能不能往右挪一点?”
马老板的沉默震耳欲聋。然后他走到左音响旁边,用手比了比,发现确实离墙近了差不多三十公分。他挪开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可能今天碰到的这个人,就是他在这行混了半辈子,见到过的第一个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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